小猫料亭营业中

作者：高桥由太

第一卷 茶色宾士猫与红烧大泷六线鱼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大泷六线鱼

虽然是清淡又美味的高级鱼，但在全国饵食丰富的海滨或沿岸的岩礁地带都钓得到，千叶县内房也钓得到这种鱼，盛产期为夏季至冬季。做成烧霜生鱼片、山椒叶酱烧或火锅，都是相当美味的吃法。

黑尾鸥在空中翱翔。

虽然在图鉴或电视上看过，但这可能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喵呜～喵呜～」的叫声确实像极了猫，听来有些悲戚的叫声，让人联想到迷路的幼猫。

今年满二十岁的二木琴子，来到千叶县内房的某个临海小镇。

此处有蓝天大海和沙滩，一旁还有未经铺装的小路，路面铺设的并非柏油而是白色贝壳。若顺着电话中听到的路线，沿着这条白色小路直走，应该就能抵达「小猫料亭」。

小猫料亭是她待会要前往的食堂名称，位置邻近大海。

可能是因为不到早上九点，海边一个人也没有。这么说来，来的路上几乎都没看到人，这里似乎跟琴子居住的东京不同，是个恬静优闲的小镇。

「临海小镇啊……」

琴子轻声低喃，看了看黑尾鸥和沙滩后，便走上那条白色小路。踩在贝壳上的脚步声听起来格外明显，感觉自己在这个安静小镇散布噪音。

已经十月中旬了，气候却尚未入秋，还能感受到夏日的燠热气息，从万里无云的蓝天洒落而下的阳光依旧毒辣。幸好她没嫌麻烦，戴了帽子出门。

宽帽檐的帽子为她阻挡了阳光。琴子戴着白色帽子，身穿白色洋装，肌肤白皙又有一头长发的她，很适合这种带点复古风情的清纯服装。

你好像昭和时代的大小姐。

琴子曾被人这样调侃过，是大她两岁的哥哥·结人说的。光是想起这件事，她就开始眼泛泪光。

不是因为被调侃而不甘心，之所以想掉眼泪，是因为哥哥已经不在了。

哥哥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他在三个月前撒手人寰。

因为琴子的过失，离开了人世。

大学放暑假后，某天傍晚琴子去了书店一趟。持续有在追踪的作家出了新书，所以她想去站前的大书店买书。

网络书店虽然方便，但这样一来书店会纷纷倒闭，让琴子有些不舍，所以她会尽可能到实体店铺买书。

「我去书店啰。」

和父母报备后，琴子走出家门。她要买的新书以平放堆叠的形式陈列在店内，看来相当畅销。买完那本书后，她便离开书店。

她记得当时是晚上六点多，夕阳十分耀眼。她眯起眼不经意地往车站方向看去，发现哥哥往这里走来。

「哥。」

琴子喊了一声，哥哥便回了句「喔，是琴子啊」。

虽然是偶遇，但车站和书店都离家不远，从家里徒步不到十分钟就能抵达。每次想赶回去吃晚餐的时候，基本上都是这个时间点。由于不是难得的偶遇，过去也碰过好几次，所以琴子和哥哥都不怎么惊讶，还理所当然地聊起天来。

「要回去了吗？」

「嗯。」

对话仅只于此，两人便结伴往前走去。

之后他们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往前走。兄妹感情虽好，也不会总是聊个不停，毕竟他们是不必费心勉强找话题的关系。

琴子一直在想刚买的那本小说，满心期待回家看书，她深信和平的时间正在等着她，根本没意识到现在跟哥哥走在一块。

就这样走了五分钟左右，他们碰上红灯。可能是因为这个十字路口较为狭窄，又是通往车站的路线，因此总是人满为患。

琴子没有任何不祥的预感，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当时她甚至没看哥哥的脸，不知道他是用什么表情在等红灯。

没过多久就变成绿灯了，于是琴子迈开步伐，她的目光还是没在哥哥身上。

走到斑马线中段时，琴子在近距离听见引擎声，她立刻循声望去，发现有辆车冲了过来，那辆车用极快的速度冲向琴子。

要被撞了！

琴子感受到危险，却变得浑身僵硬无法逃开。她害怕极了，恐惧让她双腿发软，吓得想要闭上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琴子背上受到一股强烈冲击，当下她还以为自己被车撞了，但撞击的位置跟预期不一样，她才发现是被人撞开了。

仿佛被狠狠推开般，琴子的身体滚向另一侧的人行道，虽然膝盖磨破皮，手肘也受到撞击，但幸好没被车子撞到。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是这样该有多好啊。她真希望自己什么都没看到，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被撞到人行道后，琴子一回头就目睹了那一瞬间。明明闭上眼睛就好了，她却看到了「那一幕」。

将琴子撞开——救她一命的就是哥哥。在琴子被车撞上的前一秒，哥哥使尽全力将琴子撞开。

「为什么……？」

没有人听到她这声低喃。

琴子得救了，哥哥却没逃过一劫，他被闯进斑马线的车子撞飞，像断线的傀儡人偶般滚落在地。

然后他一动也不动，以严重扭曲的不自然姿势倒卧在地，毫无动静。

喇叭大响，有人发出惨叫。

好几道声音来回交错。

快叫救护车！

叫警察来！

喂，你没事吧？

最后这一句是在问自己吧，琴子虽然明白这一点，却无法回答。她的脑袋彻底当机，也发不出声音。

不管别人怎么问，琴子都毫无反应，只是盯着哥哥一动也不动的身体。她知道自己喊了一声「哥」。

此时传来救护车和警车的鸣笛声。

当救护车抵达时，哥哥已经身亡了。

琴子走在贝壳铺设的小路上，完全止不住涌出眼眶的泪水，眼前的景色变得一片模糊。

哥哥过世后她每天以泪洗面，但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大哭呢，待会还要去食堂，哭哭啼啼的多丢人呀，眼睛也会肿肿的。

为了止住眼泪，她站在原地仰起头来，天空是一望无际的蓝，仿佛盯着看就会被吸进去。

心情稍稍平复下来，琴子看看手表，发现快到预约时间了，还是赶紧前往小猫料亭吧。

当她重新振作精神准备再次往前走时，忽然吹来一阵海风。

因为天气宜人，她有些大意了，海边的风十分强劲，直接将她的帽子吹跑。

「怎么办——」

她忍不住喊出声。白色的帽子高高地飘上天空，被吹到海的那一头，再这样下去就要掉进海里了。

也不能怎么办，帽子被吹走也只能放弃追赶，但她很喜欢那顶帽子，怎么轻易放弃？虽然不喜欢跑步，琴子还是准备跑过去追帽子。

就在此时，那人出现了。有个男人的身影跑过琴子身边。

男人跑了起来。

似乎想替她捡回被吹走的帽子。

她后来才觉得是这样，当时琴子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因为从她身边跑过的那个男人，背影和死去的哥哥一模一样。

同样是修长、纤瘦但精壮的身材，连有点长的头发看上去都那么熟悉。

「……哥。」

琴子轻声喊道，但男人应该没听见她的声音，头也不回地朝着太阳的方向往上一跳。

在逆光中腾空而起的身姿十分优美，看起来就像带着羽翼的天使，琴子还以为哥哥从黄泉归来了。

她觉得奇迹发生了。

因为想见哥哥一面，满脑子都想着哥哥，所以才会来这个地方寻求奇迹。如果奇迹真的发生，她应该会欣喜若狂吧。

但是不对。

奇迹并没有发生。

琴子明白了这一点。

男人接住了琴子的帽子。他用右手抓住被吹向海面的帽子，双脚在沙滩上着地，接着回过头来。琴子这才看清楚他的长相。

虽然同样是未满二十五岁的年纪，但他跟哥哥截然不同。他身上散发的气息不像男人，应该用少年来形容更为贴切。

哥哥长相阳刚，很适合黝黑的肌肤，但这位青年的五官线条十分柔和，肌肤白皙透亮，还戴着轻巧的细框眼镜。

他戴的是女用眼镜吗？

虽然给人这种印象，但那副眼镜很适合长相中性的青年，看起来就像少女漫画中，会让女主角心怀恋慕的温柔男主角。

那位青年来到琴子身边，将帽子递给她。

「拿去吧。」

不只是外表而已，连嗓音都十分温柔。琴子觉得他的声音好耳熟，却无暇仔细回想，他替琴子找回被吹走的帽子，得跟他道谢才行。

「谢谢你。」

接过帽子后，琴子连忙鞠躬道谢。对方特地替自己找回帽子，她却想哥哥想得出神。

不过，这名青年是从哪里来的？这里应该没有其他人啊。

琴子正感到疑惑，青年就说出令她更加不解的话。

「您是二木琴子小姐吧？」

明明是初次见面，他却知道琴子的名字。

「是……是的，没错。那个……您是哪位？」

琴子惊讶地点点头，又小心翼翼地回问。

琴子的语气已经十分客气，但青年比她更有礼貌，深深弯下腰报上姓名。

「感谢您今天的预约。介绍有些晚了，我是小猫料亭的福地棹。」

这位适合细框眼镜的青年，原来是琴子待会要去的食堂的人。琴子这才发现，原来她是在打电话预约时听过这个声音。

哥哥的葬礼结束后，琴子家里顿时失去活力，所有人都变得沉默不语。

父亲在当地规模较小的信用金库工作，母亲在超市打工，两位都是个性文静又稳重的人。

「琴子的爸爸妈妈感觉好温柔啊。」

朋友来家里玩的时候一定会这么说，父母也确实相当温柔，从来没见过他们破口大骂。

哥哥是让这对温柔父母十分骄傲的儿子，从国小就成绩优异，运动神经也很好，国中时还当上学生会长。理所当然地考进当地偏差值最高的公立高中，没有历经重考，就考上了号称难关的名门私立大学法学院，人生走得一帆风顺。

原以为他大学毕业后会去考检察官或律师，没想到却出乎意料，入学还不到一年就说要休学。

琴子固然惊讶，父母却受到更大的打击。

「怎么回事？」

「为什么要休学？」

父母用质问的语气问道，脸色都变了，听得出他们相当反对。

哥哥却直盯着父母回答：

「我想全心投入戏剧工作。」

哥哥以考上大学为契机，加入了当地的小剧团。虽然知道他很认真，但没想到他会说出想要休学演戏这种话，父母应该也没料到这一点。

「不能边上大学边演戏吗？」

这个提问相当合理。孩子好不容易考进知名大学却要休学，父母怎么可能马上答应呢？

「我不想兼职，我想全力以赴。」

这就是哥哥的答案，但父母当然不同意。

「全力以赴？难道你想当演员吗？」

「没错。」

哥哥回答得斩钉截铁，脸上写满了决心，他真的想靠演员这个职业维生。

「应该不容易吧？」

母亲这么问，这个提问也合情合理。琴子对这个圈子不太熟悉，但能成功的人应该少之又少，继续读完大学从事法律相关职业肯定更加安稳。

但哥哥坚决不退让。

「我知道那个世界不好混，但我想挑战看看。」

哥哥的话语中毫无迷惘，他早已看清自己该走哪条路了吧。

「人生只有一次，我不想留下遗憾。」

他用坚定的语气这么说，终于将父母说服了。

我会在三年内做出成果。

也会尝试电视连续剧。

如果在演员这条路没闯出名堂，我就重考国立大学当公务员。

听完这些话，父母才点头同意。或许是认为哥哥一旦下定决心就绝不听劝，觉得他一定会当上公务员吧。

老实说，琴子也这么认为，在戏剧界大获成功变成电视剧演员，简直是不切实际的梦想。

但哥哥不到三年就做出成果了。

琴子考上大学那年，他就被选为舞台剧主角，隔年甚至还通过电视剧试镜，拿到主角好友这个重要角色。而且还以万众瞩目的新人演员身份登上周刊杂志，电视剧都还没正式开拍，就时不时会在电视上露脸。

「真了不起。」

父亲用这句话认同了哥哥的选择，哥哥登上周刊杂志时，母亲也将那篇报导裁切下来，两人都十分期待电视剧上映，琴子也对哥哥充满骄傲。

「哥真的好厉害。」

哥哥的努力琴子都看在眼里，为了实现梦想不惜放弃大学，付出千万的努力。虽然本身就有才能，却比谁都认真练习，琴子也经常看见哥哥在附近的公园做发声练习。

「人生只有一次，我不想留下遗憾。」

这是哥哥的口头禅，但他应该留下遗憾了吧，毕竟他在梦想实现之前就撒手人寰了。

失去哥哥后，人生还是要继续走。四人家族变成三人，其中一人为了保护琴子而身亡。

当时若不是哥哥出手相救，琴子肯定不在人世了，但相对的，哥哥也能继续存活。

真不希望哥哥不惜牺牲生命拯救自己——这是琴子的真心话。她虽然不想死，但也不想用哥哥的性命换取生存权。

哥哥是有才能的人，琴子知道他有很多粉丝，因为她也常去哥哥的剧团露脸。

琴子对戏剧很有兴趣，她会去看舞台剧，参观练习过程，也曾在团长的请求下上过几次舞台。因为小剧团经常面临演员不足的窘境，缺乏饰演路人的人。

第二次登台后，团长熊谷曾对她说：

「琴子有当演员的资质呢。」

熊谷人如其名，是个体型似熊的魁梧男子，留了一脸胡须，看上去像四、五十岁，但其实跟哥哥差不到十岁而已。创办这个剧团的人是他，发觉哥哥才能的人也是他。

他虽然有张连不良少年都会纷纷走避的凶狠长相，眼神却很柔和，笑起来和蔼可亲。怕生的琴子之所以敢登上舞台，或许就是因为团长是熊谷的关系，他有一种吸引人的魅力。

「哪有什么资质……」

她只演过没台词的路人，所以以为熊谷在调侃她，没想到熊谷非常认真。

「只要有琴子在，舞台就变得好明亮。虽然没有台词，但走路的姿态就充满光彩。」

这是琴子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这种话，她是性格内向，平常只会窝在教室角落的孩子，不像哥哥是个人气王，认识琴子的人都知道这一点。

但熊谷还是继续赞美琴子。

「要论存在感的话，我觉得你比结人更突出。」

熊谷一脸正经地说出这种百分之百是玩笑话的台词，而且还有人赞同他的评论。

「我也这么认为。」

是哥哥。在一旁默默聆听的哥哥点头说道。

「主角明明是我，观众的目光却都在琴子身上。」

「是因为我演得很烂吧？」

「不对，是因为变成你的粉丝了。居然能用路人这种角色掳获观众的心，你是天才吧。」

「别捉弄我啦。」

琴子提出抗议，哥哥就有些刻意地耸耸肩膀，果然是在调侃她。琴子还想埋怨几句，熊谷却插嘴说道：

「要不要认真磨练演技？琴子应该可以超越结人喔。」

「……不可能。」

她逃也似地拒绝了。虽然喜欢演戏，但她没有才能，也没做好全心投入的准备。只要当哥哥的陪衬就好，自己只适合没台词的路人角色，她是因为哥哥才有机会在剧团露脸。

所以哥哥死后，琴子就不去剧团，大学也休学了。她什么都不想做，哪里也不想去，一直窝在自己房间里，只有替哥哥扫墓时才会外出。

这样的琴子之所以会来到临海小镇，起源于熊谷的一句话。

熊谷不只是哥哥所属的剧团创办人，私底下跟哥哥交情也不错，假日时会结伴骑机车去矶钓，也经常外出远游。

琴子在哥哥长眠的墓园中再次见到熊谷。某天琴子去扫墓时，看见熊谷在墓碑前双手合十。

虽然不想见面，但刻意避开实在很不自然，琴子也没那个力气。当琴子走近墓碑时，熊谷也发现了她。

「好久不见。」

「前阵子谢谢你的关照。」

琴子本想用这句了无新意的问候语匆匆带过，熊谷却进一步询问：

「你有好好吃饭吗？」

他会这样问，是因为琴子的脸颊消瘦许多吧。她一直没有食欲，虽然会勉强自己吃点东西不至于昏倒，有时也会不小心整天没进食。今天也是从早上就没吃东西。

但琴子不想老实交代，说了也无法改变什么。

「嗯，我有吃。」

她如此答道。熊谷可能知道琴子在说谎吧，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忧心忡忡地看着琴子。

为了躲避他的视线，琴子看向二木家的墓碑。父母可能来打扫过了，墓碑十分干净，这是历代祖先的坟墓，年代相当久远，却被整理得一尘不染。琴子脑中浮现出父母用抹布擦拭墓碑的情景。

琴子猜想父母的反应，或许是边哭边打扫吧，毕竟那么自豪的儿子过世了。

不要救我就好了。

琴子忍不住对墓碑轻声低喃，只有自己一个人幸存下来，实在太痛苦了。

她眼眶湿润，泪水就要满溢而出。为了不让自己哭出来，琴子努力强忍眼泪，熊谷的声音却忽然传进耳里。

「你听过小猫料亭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可能是吓傻了吧，琴子的眼泪缩了回去。她不懂熊谷为何忽然说这种话，并开口反问：

「是餐厅的名字吗？」

通常只有文人、艺人或料理店的屋号才会用上「亭」这个字，所以琴子下意识认为他在聊餐厅的事。

「与其说是餐厅，可能更像食堂吧。是一间位于临海小镇的定食店，在千叶县内房地区，你听说过吗？」

琴子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她本来就不常去千叶县，哥哥还在世时，顶多一年去迪士尼乐园一两次而已，更没有去过食堂的记忆。

「……没有。」

琴子摇摇头后，熊谷便开始说明。

「我跟结人去钓鱼时去过几次，老板娘是个五十岁左右的漂亮女人——」

他稍作停顿，随后才说出那句台词。

「她会替客人准备回忆美食。」

这也是从没听说过的词汇。回忆美食——平常根本不会听到这种说法。

见琴子有些错愕，熊谷又改口说道：

「就是阴膳。」

这个她知道，是为长年远行不在家的家人供奉餐食，祈求平安顺利。法会时替故人准备的餐食也被称作阴膳，熊谷的意思应该偏向后者吧。在哥哥的葬礼上，他们也准备了守灵宴和结束后的圆满桌。

「在小猫料亭吃下回忆美食后，就能听见重要之人的声音，回忆也会再度涌现。」

「重要之人……」

琴子不自觉跟着复诵，却跟不上这句话的逻辑，她不知道熊谷到底想说什么。

「就是亡者。」

「咦？」

「吃下回忆美食后，就能听见亡者的声音，可能也会出现在眼前。」

亡者会现身？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被熊谷这么一问，琴子摇摇头，她根本听不懂。

「我的意思是，只要去小猫料亭，就有机会跟结人说上几句话。」

虽然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琴子却无法置信，正常来说都会觉得对方是故意拿自己寻开心吧。

但熊谷却一脸严肃，看起来不像在说谎。他是哥哥的戏剧恩师，也是超越年龄的挚友。守灵和告别式的时候，他哭得比谁都伤心。

他说的是真的。

琴子有这种感觉。虽然不合常理，但她相信熊谷说的话，想相信他一回，于是琴子再三确认地回问：

「真的能见到哥哥吗？」

「不知道，只是有可能而已。」

这就是熊谷的回答，但只有几分可能性也足够了。琴子将扫墓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并对熊谷问道：

「可以跟我说说小猫料亭的事吗？」

「您好，这里是小猫料亭。」

拨打熊谷提供的电话号码后，电话另一头传来年轻男性的嗓音。这时候琴子还不知道对方的姓名，但这就是棹的声音。

「我想预约。」

「本店只营业到早上十点，没问题吗？」

「早上？」

「是的，早上十点。您还要预约吗？」

「好……好，麻烦帮我预约。」

琴子点点头。可能是专卖早餐的店吧，完全无法想像这种店会提供阴膳，但这当然是店家的自由。搭首班车过去应该就来得及。

「好的。」

不过，对方的语气真是彬彬有礼，有种古雅的感觉，温和又柔软的嗓音十分悦耳，让琴子说起话来可以放松许多。

「可以帮我准备回忆美食吗？」

「没问题。」

对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接着又询问琴子的姓名与联络方式。之后对方似乎忘了交代什么重要的事，电话另一头又传出嗓音。

「我们店里有猫喔，可以接受吗？」

就是所谓的店猫吧。

毕竟店名就是「小猫料亭」了，有猫也很正常。琴子不讨厌猫，也不会对猫过敏，于是回答道：

「可以。」

「谢谢您。」

可以想像对方在电话另一头鞠躬的模样，琴子从电话中感受到对方诚实的人品，不禁对声音主人产生了一丝好感。

「期待您的莅临，感谢您来电预约。」

连最后都这么彬彬有礼。

前往小猫料亭的路线是熊谷告诉她的，从东京站搭乘快速列车一个半小时就到了，是可以当天来回的距离。

「帮我和七美老板娘跟『小不点』打声招呼。」

告知熊谷要去小猫料亭后，熊谷对琴子这么说。七美应该是店主的名字，小不点是猫的名字吧。

「好……」

琴子虽然答应，但马上就忘记了，虽然对熊谷很抱歉，但琴子满脑子只想着或许能见到哥哥。

琴子搭乘电车来到临海小镇，小猫料亭离车站有点距离。

她走出车站转乘公车，随着公车摇晃约十五分钟后，又沿着小糸川的河川堤防走了一会，来到白色贝壳小路时就遇见了福地棹。

棹穿着白衬衫黑长裤，在海风吹拂下，偏长的乌黑发丝轻轻飘扬。

「我来为您带路。」

「麻烦了。」

琴子回答后，两人便往前走去，结果不到三分钟就看到店铺了，根本不需要特地带路。

游艇小屋风格的蓝色墙面木造建筑，看起来就像时髦的滨海商家；双层建筑看上去十分宽敞，或许是店面兼住家吧。

整间店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旁放了一面黑板，是咖啡店那种餐厅常见的俗称「A字板」的直立式看板。

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着：

小猫料亭

提供回忆美食

底下又附加了一行小小的注意事项：

本店有猫

旁边还画着小猫插图，文字和图案的风格柔软可爱，感觉是女性画的。黑板上没有菜单，连营业时间、专卖早餐等事项都没写，感觉店家不是很想做生意。

琴子十分不解地看着黑板上的文字和插图时，黑板后头却传来叫声。

「喵～」

是猫叫声。琴子定睛一看，发现是一只体型娇小的猫。这只幼猫是茶色宾士花纹，非常可爱。

在临海小镇总能看见猫的身影，但没想到店门口竟有这么小的猫。

这只小猫应该是流浪猫吧，但它看起来不怕人，毛色也很漂亮。当琴子看得出神时，棹对小猫说道：

「我说过不能跑出来吧。」

他的语气就像在跟人讲话似的，连对猫说话都这么有礼貌，看来他平常说话就是如此，不是为了接待顾客才装出来的。

「要乖乖待在家里，知道吗？」

一脸严肃地对小猫说教后，棹用毕恭毕敬的态度再次面向琴子。

「抱歉介绍晚了，这是我们家的小不点。」

他用超有礼貌的语气介绍自家小猫。

「喵～」

小猫——小不点像是在打招呼似地叫了一声。看那淘气的样子可能是公猫吧，它应该就是这间店的店猫。

「我已经警告过它了，它还是喜欢冲出去。」

棹用辩解的语气向琴子解释道，看来小不点是脱逃惯犯。

「好了，快进去。」

棹下达命令后，小猫也回答：

「喵～」

不是嘴上说说而已，小猫真的踏着轻巧步伐往店里走去，尾巴还晃呀晃的，像是在对琴子和棹说「跟我来」。

棹从小不点身边跑过去，并将店门打开。

「欢迎光临小猫料亭，来，请进。」

这句话是对琴子说的。

小小的店面只有八个位子，没有吧台座位，只放了两张可以容纳四人的圆桌。

桌椅皆为木制，整间店弥漫着宛如小木屋的温暖气息；店内一角摆放着又高又大的古老时钟，现在似乎还能运作，滴答滴答地刻画着时间。

墙上的巨大窗户可以看见内房的海景，正好有只黑尾鸥飞过碧蓝的海面上空，并发出「喵呜～喵呜～」的叫声。

「喵～」

小不点像是在回应般往窗外叫了一声，但它对黑尾鸥似乎没有太大兴趣，迳直往古老大钟走去。

琴子还在观察小不点的行踪，棹就来帮她带位了。

「坐这里可以吗？」

这个位子靠窗，外头的景色一览无遗。

「可……可以。」

「请坐。」

棹帮琴子拉开椅子。

「谢谢。」

琴子道了声谢并入座。这间店干净又舒适，不但店员亲切，还有可爱小猫。

至于小不点，它已经在古老大钟旁摆放的木制摇椅上缩成一团闭上眼睛，仿佛下一秒就会睡着，真是闲适又惬意的画面。

——可以听见亡者的声音。

——甚至会现身。

虽然熊谷这么说，但这间店真的没有那种感觉。琴子没看见七美老板娘——应该是负责料理的五十多岁女性，本想开口询问，棹却延续话题说道：

「那我现在就去准备您预约的回忆美食，请稍候。」

大概在三小时前，天色尚未破晓的凌晨时分，琴子就出门了。如果没搭上首班车，就会赶不上预约时间。

虽然时间尚早，佛堂却亮晃晃的，看来父母还醒着。不只是琴子，父母在夜里也总是难以成眠。

佛堂就在玄关旁，和走廊之间只用一扇纸拉门做区隔，虽然能看见父母的影子，琴子却连一句「我出门了」都没有说。想到父母的心情，她就说不出口。

父母虽然反对哥哥选择的路，却也抱持着期望，总是满心期盼哥哥能上电视，哥哥的梦想就是他们的梦想。

但一切都消失了。哥哥撒手人寰，被悲伤击垮的父母成了行尸走肉——成天把自己关在佛堂里。

如果死的是我就好了。

琴子最后归结出这个结论，来到小猫料亭的此刻，这个念头也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不只是因为哥哥救自己而死，如果活下来的不是自己而是哥哥，父母或许不会消沉至此吧。就算真的灰心丧志，哥哥也能带着父母重新站起来，琴子却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没用的废物居然活下来了。

没有梦想的我居然活下来了。

这些念头日夜折磨着琴子，让她不知未来该如何活下去，她感到走投无路，眼泪差点又要夺眶而出。

这时，脚边又传来猫叫声。

「喵～」

是原本在摇椅上安睡的小不点，它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在琴子脚边直盯着她的脸瞧。

那个样子有些滑稽——仿佛在替琴子担心一般，让琴子不禁笑了起来。拜它所赐，琴子才忍住了眼泪。

「谢谢你。」

琴子向小不点道谢后，棹也从厨房现身。他穿着白色丹宁质地的围裙，胸口处还有个小猫刺绣——应该是小不点吧。真是可爱的围裙。

棹来到桌边对琴子说：

「让您久等了。」

他将餐点端了过来，手上拿着漆制托盘。

有白饭、味噌汤和红烧鱼。

棹将这些餐点一一端上桌，可能是刚做好的，还冒着热气。小不点也发出叫声，仿佛被红烧鱼的香气吸引。

「喵～」

它似乎吵着要吃，但琴子根本无暇分神，目光牢牢地盯着红烧鱼，没想到这道料理会出现在眼前。

「红烧大泷六线鱼……」

她不禁低喃道。

这道料理，就是哥哥的回忆美食。

大泷六线鱼，又称黄鱼，是一种长纺锤形的底栖鱼，通常栖息在沿岸的岩礁附近，全长有三十公分。

虽然在都内的超市或百货公司不常见，却是相当有名的美味鱼类，价格也不便宜，被称为高级鱼。

这种鱼不会出现在一般家庭的餐桌上，琴子也是从哥哥口中听来的，以前从来没听过。

哥哥会和熊谷一起去钓鱼，偶尔就会钓到大泷六线鱼。

「我干脆去当职业钓客好了。」

琴子记得哥哥曾半开玩笑地如此吹嘘。哥哥做起事来样样精通，钓到的鱼也不会交给母亲调理，而是自己一手包办。

琴子对料理充满兴趣，很喜欢看哥哥处理那些钓回来的鱼。

哥哥也不会嫌琴子烦，还会跟她解说鱼类知识。

「其实我很想做成『生拌鱼泥』。」

生拌鱼泥是千叶县的乡土料理，是将竹䇲鱼或沙丁鱼用菜刀剁成碎末，加入葱花或姜末、茗荷、味噌等调料后，再剁成更绵密的细泥。

「直接吃也很美味，但最棒的还是放在刚煮好的饭上一起吃。」

光听就让人口水直流了。虽然很想吃吃看，但哥哥说生吃并不安全。

「可能会有海兽胃线虫喔。」

这是一种会出现在竹䇲鱼、鲭鱼或花枝身上的寄生虫，也可能会寄生在大泷六线鱼身上，生吃会引发剧烈腹痛，是一种名为「海兽胃线虫症」的寄生虫病。

「加热后就不用担心了。」

说完，哥哥先做了生拌鱼泥，再填入扇贝或鲍鱼的贝壳里炙烤。这也是千叶县的乡土料理，名叫「山家烧」。

这道料理充满了味噌的焦香气息，让人食欲全开，连胃口不大的琴子也多吃了一碗饭。

但更让琴子难以忘怀的料理，是红烧大泷六线鱼，这似乎也是哥哥最得意的拿手菜，每次做这道菜时都跩得不得了。

「让你吃吃看全世界最好吃的红烧鱼。」

「你会做红烧鱼喔？」

「难不倒我啦。」

哥哥又在吹牛了。这道菜虽然费工，做起来倒也不难，只要去除大泷六线鱼的鳞片、鱼鳃和内脏，再用平底锅炖煮即可，哥哥会先用酒和生姜去煨煮。

「这样能让肉质变松软，还能去除腥味。」

哥哥不知是从哪里听来的，还用卖弄才学的语气这么说。酒似乎能凸显出大泷六线鱼的鲜味。

「等酒沸腾之后，再加入砂糖、酱油和味醂慢慢煨煮，煮出酱色就完成了。像不像在店里吃的料理啊？」

真的很像，卖相极佳，根本不像外行人做的料理。

「哥哥好厉害。」

琴子最喜欢哥哥做的红烧大泷六线鱼，每次钓到大泷六线鱼之后，哥哥总会不厌其烦地煮给她吃。

「你怎么会知道这道料理？」

琴子开口问棹。她确实预约了回忆美食，却没有提出具体菜色，琴子以为会端出一般的阴膳——就是葬礼或守灵时会吃的那种餐点。

只是凑巧吗？

不对，怎么可能呢。从来没听说过红烧大泷六线鱼出现在阴膳菜色之中，而且棹做出的红烧鱼跟哥哥做的一模一样。

「不需要惊讶。」

棹直接开门见山地说，并拿出一本笔记。那本厚厚的笔记虽然只有口袋大小，但一看就知道用了好多年。

「这里有备注。」

「咦？」

「二木结人先生是本店的常客，经常会在这附近的海域钓大泷六线鱼。」

对喔，这件事琴子从熊谷口中听说过，却忘得一干二净。她也知道为何两道料理会如此相似，因为哥哥就是模仿这间店的红烧鱼，可能是店家把食谱告诉他了吧。

可是却没看到熊谷说的那位五十多岁的女性。黑板上的字明明是女性的字迹，围裙上的刺绣也令人在意，但这间店仿佛只有棹和小不点「两个人」在经营，完全没有其他人的影子。

棹将笔记收进围裙口袋，又将另一份餐点端上桌。这份是哥哥的。

「请慢用。」

棹低头鞠躬后便走回厨房。

红烧大泷六线鱼、白饭和味噌汤，不是葬礼或法会上那种千篇一律的阴膳，而是充满回忆的美食。

哥哥还没出现。

也没听见他的声音。

实在太安静了，感觉古老大钟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还能听见窗外的海浪声和黑尾鸥叫声。

可能是知道琴子不会把红烧大泷六线鱼分给自己了吧，死心的小不点在琴子对面的椅子上缩成一团，正好就是摆放回忆美食的位置。此刻丝毫没有亡者会现身的征兆。

琴子失望极了，虽然是间气氛舒适的食堂，却无法带给她任何期待。根本不像熊谷说的那样，也不可能再见哥哥一面。

尽管失望，琴子还是做做样子，双手合十拿起筷子。

「我要开动了。」

琴子决定开始用餐，其实她还是没什么胃口，但完全不碰餐点留下剩菜也很失礼。她决定只吃红烧鱼就好，便拿起筷子夹菜。

红烧大泷六线鱼已经煨煮到骨肉分离，筷子轻轻一夹就能取下完整的鱼肉，美丽的白肉鱼裹满了半透明的褐色酱汁。

她应该毫无食欲，却不自觉咽下了口水。酱油与砂糖的咸甜香气刺激着鼻腔，让她忽然好想吃红烧大泷六线鱼。

于是她直接将夹起的鱼肉放进嘴里，最先尝到的是酱汁的美味，咸咸甜甜、充满深度的味道，凸显出白肉鱼鲜甜滋味。一咬下去，清淡却带点油脂的大泷六线鱼肉在琴子的舌尖上与酱汁完美融合，又缓缓消失不见。

实在太美味了，琴子忍不住开口赞叹：

『比哥做的红烧大泷六线鱼还要好吃……』

说出这句话后，琴子有些疑惑地歪过头。声音不太对劲，感觉闷闷的，还以为自己感冒了，但喉咙也不痛。再说，以前感冒时声音也不会变成这样。

喉咙没问题，难道是耳朵出问题了吗？自己是不是罹患了某种疾病？

正当琴子有些不安时，有个男人的嗓音对她说：

『别说这种废话啦，这可是专家做的料理耶。』

听起来像是在回答琴子刚才嘀咕的话，但这不是棹的声音，感觉是从店外面传进来的，而且这个声音好耳熟，在暑假的那一天——在车祸发生的那一瞬间之前，她每天都会听到这个声音。

『不会吧……』

琴子发出低喃的同时，门铃也发出喀啷喀啷的声响，小猫料亭的门被打开，仿佛有人走进店里。

琴子循声望向该处，就看见一道修长的白色人影走入店内。

『喵～』

小不点起身跳下椅子回到摇椅上，似乎要把座位让给进来的那位客人。

琴子看向摇椅旁的古老大钟，时针一动也不动，时钟完全停摆了。

感觉不太对劲。

仿佛时间本身静止了一般，海浪声和黑尾鸥的叫声都消失了，连风声都听不见。

『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店里忽然被朝雾笼罩，似乎在回应琴子的疑问，那道修长的白色人影也慢慢走来。

那是哥哥，那个人影用一听就知道是哥哥的嗓音说：

『琴子，好久不见啊。』

本该不在人世的哥哥居然出现了。

琴子是为了寻求奇迹，想见哥哥一面才来的，但哥哥真的现身后，她反而说不出话来。

琴子想找棹求救，却感受不到他的气息，仿佛只有琴子和小不点迷失在另一个世界。

『我可以坐下来吗？』

『……嗯。』

琴子点点头后，哥哥就在对面的位置入座，那里放着哥哥那一份回忆美食，还冒着温暖的热气。

『这个红烧大泷六线鱼感觉很好吃耶。』

哥哥愉悦地说，声音虽然含糊不清，但他的说话方式跟生前一模一样，这个人真的是货真价实的哥哥。

琴子猛然回神，既然哥哥现身了，她可不能继续发愣。

『我去把爸爸妈妈找来。』

她想让哥哥跟父母见一面，他们比谁都想念哥哥，一定会很开心吧。

虽然打电话比较快，但琴子没把握能把这个状况解释清楚，还是先回家一趟把父母带过来吧。思及此，琴子就准备从座位上起身，却被哥哥阻止了。

『不必了。』

哥哥看出了琴子的思绪，琴子却不知道哥哥在想什么，所以反问道：

『为什么？』

『你把他们带过来之后，我就已经消失了。』

『消失……？是永远消失的意思？』

『对。』

哥哥点点头，向琴子解释她尚未明白的事实。

『我没办法在这个世界待太久，吃完这顿饭后，我就会消失。』

早知道就不吃了——这话才涌上喉间，琴子却忽然想起住持在葬礼时说过的话。

——亡者只能品尝气味，在灵堂前焚香，就是要让亡者品尝那个味道。

哥哥似乎真能读出琴子的心思，只见他点点头。

『餐点冷掉后，我就感受不到气味了，你可以把餐点的热气想成我的食物。』

只有餐点还冒着热气时，哥哥才能留在人世。好不容易才见一面，却只能在回忆美食冷掉之前与他共处。

『还有一件事。』

哥哥继续说道：

『我只有今天才能回到人世，时间结束后，我可能就再也不能过来，也无法再跟你说话了。』

虽然说了「可能」二字，哥哥的声音却充满笃定。他知道这是最后一面了吧。

『怎、怎么会——』

琴子用悲鸣般的语气试图回话，却无法继续说下去，她不知该向谁倾吐这份埋怨。

又走投无路了。自从哥哥死后，她总是茫然无措。哥哥像是要安慰沮丧的琴子般继续说道：

『虽然仅止一次，但能见面就算是奇迹。』

琴子也觉得这是奇迹，却无法苟同。她还是无法接受，也不觉得庆幸。就是因为琴子见过哥哥，才害父母无法再见他一面。

琴子想起父母坐在佛堂前的背影，这三个月他们变得越来越瘦小，还长出好多白发，他们一定很想念哥哥。

明明如此思念，却无法让他们见面。

自己居然用掉了仅有一次的宝贵机会，她后悔独自跑来跟哥哥见面，懊悔出发前没跟父母商量。

『就算后悔，时间也不会倒流。』

哥哥用温柔的嗓音这么说。虽然残酷，却是事实。心生懊悔的同时，时间仍在继续流逝。

红烧大泷六线鱼开始变冷，不再散发热气，白饭和味噌汤也一样，回忆美食正在慢慢冷却。

没有时间了。

照这情况看来，应该不到十分钟就会完全冷掉，哥哥也会回到灵界。

琴子慌张极了，仿佛被逼入绝境。她想开口说话，喉咙却紧绷到发不出声音；脑袋也一片空白，想不到任何只字片语。

时间仍在慢慢流逝，琴子却依旧无语凝噎。

不行了。

一句话都没能表达，和哥哥相处的时间就要结束了，我白白浪费了这段宛如奇迹的时间——正当琴子如此心想时。

「请慢用。」

有人开口说话了，而且声音清晰不含糊。

琴子转头一看，发现棹不知何时站在桌边，原本不见人影的他忽然现身了。

「我还准备了这一道菜。」

棹用恭敬的语气这么说。他似乎看不见哥哥的身影，将料理端上桌时没有看向哥哥的位置。

也是两人份。

热腾腾的白饭和一个小碗。

小碗中装着几个骰子状的半透明凝冻，呈现出褐色石榴石或碧玺那种美艳动人的颜色。

『谢谢招待。』

哥哥这么说，棹却毫无反应。看来棹果然听不见哥哥的声音，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谢谢招待……』

琴子将哥哥的话轻声重复了一遍，棹便点点头说：

「这是本店的招牌料理。」

他应该听到琴子的声音了吧，光是这样就让琴子觉得无比踏实，仿佛找到了同伴。

『这是什么……？』

琴子用依旧含糊的嗓音这么问，棹就揭晓了这道如宝石般优美的料理名称。

「这是用大泷六线鱼制成的鱼冻。」

将炖煮鱼类的汤汁冷却凝固后即为「鱼冻」，可以用鲽鱼或比目鱼这种富含胶质的鱼类来制作。

通常会用寒天或明胶将煮散的鱼肉和汤汁一起凝固，但摆在眼前的这道料理只用大泷六线鱼的汤汁制作而成。

棹行了个礼便消失了，他应该只是回到厨房而已，琴子却觉得他消失在朝雾的另一侧。

又只剩下她和哥哥两个人了。小不点在摇椅上熟睡着，偶尔会发出呜喵呜喵的叫声，可能是在做梦吧，听说猫跟人一样也会做梦。

或许是在等棹离开现场吧，哥哥现在才开口说道：

『这里的鱼冻很好吃喔，放在饭上吃吃看。』

桌上放着如宝石般美丽的鱼冻，重新准备的那碗饭是刚煮好的，还冒着热气。虽然觉得现在不是吃饭的时候，琴子却被棹做的料理深深吸引。

『不赶快吃的话，饭就要冷掉啰。』

哥哥用催促的语气这么说，可见这道料理美味到想让妹妹也品尝看看吧。

『嗯。』

琴子点点头，用筷子夹起一小块半透明鱼冻。

虽然凝固到不会夹碎的程度，却富含柔软弹性，琴子将鱼冻轻轻放上还在冒热气的白饭上。

鱼冻不耐高温，汤汁渗进刚煮好的白饭中，闪耀夺目的半透明方块缓缓融化，原本被封在胶质内的红烧鱼香气也顿时解放。酱油、砂糖和鲜鱼香气完美融合，和白饭的热气一起袅袅上升。

琴子用筷子夹起渗入鱼冻汤汁的白饭放进嘴里，美味立刻袭向味蕾，是毫无腥味的鱼类鲜香。

清淡美味的白饭，融合了浓缩大泷六线鱼的鲜香和油脂，一咬下去，咸甜汤汁和热腾腾的米饭香气顿时弥漫整个口腔，尚未完全融化的鱼冻也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如果是手艺不好的餐厅，就会因为鱼腥味而难以下咽，但这里的鱼冻一点腥味都没有吧？』

『嗯。』

『因为一开始会用酒彻底煮过。』

哥哥说得像是自己的功劳一般，看起来有些滑稽，让琴子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心情也舒缓许多，现在就能将想说的话说出口了。

琴子将碗筷放下，向哥哥低头致歉。

『对不起。』

『嗯？你干嘛道歉？』

『为了车祸的事。』

『啊啊……那又不是琴子的错。』

不对，就是琴子的错，哥哥就是为了保护她，人生才会画下句点。如果她当时没有恍神，或许就能预防这起事故，哥哥可能也不用赔上性命。

错的是那台冲撞过来的车——就算用这种方式说服自己，这个想法也挥之不去，让琴子的心灵留下创伤。

『别放在心上。』

哥哥开口安慰琴子。不论何时，哥哥都会温柔地拯救琴子。琴子脑海中浮现出几个回忆。

小学时她曾差点在海中溺毙，当时也是被哥哥救回来的。哥哥会保护她不受人欺侮，教她读书。琴子说不会吊单杠，哥哥就在附近的公园教她。教琴子学会游泳的也是哥哥。

哥哥随时都在琴子身边，遇上困难时都会出手相救。为了不让琴子掉眼泪，他总是不遗余力。

但哥哥已经不在了。

哥哥已经死了，而且是被琴子害死了。

『……我没办法。』

琴子用含糊的声音低喃道，明明很小声，却显得格外清晰，或许因为这是发自内心的话语吧。琴子继续说道：

『你要我别放在心上，但我根本办不到。』

『或许吧。』

哥哥也认同这个说法。琴子回问：

『我该怎么办才好？』

自车祸那天以来，琴子就痛苦得不得了，今天来到这里，就是想寻求哥哥的帮助，她希望哥哥告诉自己，要如何在失去哥哥的世界活下去。

琴子看着对面座位，和鱼冻一起被端上桌的白饭热气已经渐渐消散。刚刚棹虽然端了新菜色过来，但应该不会再追加了，哥哥能留在人世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

哥哥沉默了一会，默默看着逐渐消散的热气。询问亡者如何活下去，或许还是太残酷了吧。

还以为哥哥会继续沉默不语时，哥哥说话了。

『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的嗓音平稳却严肃，似乎没打算回答琴子的问题。

这也没办法，本来就是琴子不对，只顾着自己的心情。仿佛与回忆美食冷掉的速度同步似的，哥哥的身影开始变淡，琴子也做好道别的准备了。

『什么要求？』

琴子用催促的语气一问，哥哥就再次开口，传入琴子耳中的却是意料之外的一句话。

『站上舞台吧。』

『咦？』

琴子莫名其妙地提出反问，哥哥才换了另一种说法。

『我希望你之后能继续演戏，希望你以演员的身份站上舞台。这是我的要求，也是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

『问题的答案？』

『没错。你不是问我该怎么做吗？就以演员的身份活下去吧。』

琴子十分疑惑，不懂哥哥为何说这种话，她本想重新再问一次，但已经没有时间了。

『好，该回去了。』

哥哥站起身，准备离开人世。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吧。

哥，等一下。

琴子本想这么说，却发不出声音，嘴巴也动不了。她浑身僵硬，仿佛时间静止了。

哥哥将动弹不得的琴子留在原地往门口走去，原本在摇椅上安睡的小不点也醒了过来，跳下摇椅缓缓往前走，接着在店门前乖巧坐下，发出问候般的短叫声。

『喵～』

哥哥似乎听得懂猫语。

『嗯，再见。』

他跟小不点道别后就打开店门，门铃发出喀啷喀啷的声音，而且清晰不含糊。

外头雪白一片，全被朝雾笼罩，完全看不见海洋、天空和沙滩，却又充斥着光芒，仿佛身在云朵之中。

哥哥要出去了，要从琴子眼前离开了，琴子绞尽全力张开嘴巴。

『……哥。』

她终于可以发出声音喊住哥哥了。

哥哥虽然没有回头，却开口回应道：

『谢谢你过来见我，我会一直守护着琴子，永远陪在你身边，活在你的心里。』

说完最后一句话，哥哥就走出店门，可能是回到灵界了吧。

大概几秒后，琴子猛然回神，发现自己回到现实世界。

朝雾消散，古老大钟也继续刻划时间。感觉像在做梦，但小不点还坐在门边，店门也敞开着，哥哥临走前没有关门。

哥哥说的话还萦绕在琴子耳边。

『站上舞台吧。』

『希望你继续演戏。』

『希望你以演员身份站上舞台。』

『以演员身份活下去吧。』

哥哥说得斩钉截铁，是不是希望琴子代替自己踏上成功之路？

虽然想不到其他可能，但琴子觉得并非如此，哥哥不会把自己的梦想托付给其他人——更不会逼妹妹承担。

当琴子陷入沉思时，小不点已经来到她的脚边，盯着她的脸叫了一声。

「喵～」

它的叫声已经恢复正常，不再含糊不清。它仔细盯着琴子的脸，用清晰的嗓音又叫了一次。

「喵～」

它似乎想对琴子说些什么，琴子不像哥哥那样听得懂猫语，但她还是想找到一点线索，所以也回看小不点的脸。

唉，告诉我。

哥为什么会说那种话？

小不点没有回答，却有另一个脚步声缓缓靠近。

「为您送上餐后的绿茶。」

原来是棹走了过来，他的态度依然恭敬又沉稳，将绿茶放上桌后，他便准备走回厨房。

「那个……」

琴子将他喊住。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请尽管提问，不必客气。」

棹这么说。这个世界上能够商量这件事的人，应该只有他了吧，琴子希望棹能帮她解惑，告诉她哥哥为什么会说那种话。

「哥哥现身了。」

解释完刚刚发生的状况后，琴子向棹问道：

「哥哥为什么会说那种话呢？」

沉默笼罩了现场。

而且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

但在琴子看来，棹不是陷入沉思，而是在犹豫该不该说出答案。

琴子猜想，棹应该能明白哥哥的心情。

「拜托你，告诉我吧。」

琴子再次央求后，棹才终于给出答复。

「接下来要说的全都是我的想像，你可以接受吗？」

「可……可以。」

见琴子点头同意，棹才终于开始解谜。

「我想，你哥哥是想再一次站上舞台吧。」

「咦……？就算我站上舞台，跟哥哥又有什么关——」

琴子话还没说完，哥哥那句话忽然闪现脑海。

『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活在你的心里。』

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琴子站上舞台时，哥哥也算是一同登台了。

琴子试着设想哥哥的心情，他或许很想再看一次从舞台往下望的景色。

不，一定是的。他当初不惜放弃大学也要挑战戏剧，当然会充满留恋。普通的路人角色一定无法满足哥哥吧，他是剧团的中心，始终站在舞台正中央。

「我要重新加入剧团。」

琴子这么说。这个决定不全是为了哥哥，琴子自己也很想站在舞台正中央，或许她一直以来都想挑战戏剧这条路。

这也是要提醒自己不能忘记哥哥，活得越久，和哥哥共度的那些时光也会慢慢远去，但只要琴子站上舞台，就能和哥哥常伴左右。只要继续坚持演员之路，自己应该也能追上哥哥的背影吧。

我没办法，我做不到——这股心情不知不觉消失了，她现在就想马上投入练习。

「我想再挑战一次戏剧。」

琴子做出宣言后，棹就为琴子鼓励打气。

「加油，我会跟小不点一起支持您。」

小不点似乎也对这句话表示赞同，轻轻摇了摇尾巴。

此刻已过早上十点，来到打烊时间，结果直到最后都只有琴子一位客人。或许有人预约回忆美食那一天，就会婉拒其他客人吧。

回忆美食的价格虽然不便宜，也没有贵到离谱的程度，以包场的标准来看，也是可以接受的价钱。

结完帐后，琴子便和棹跟小不点低头鞠躬。

「谢谢招待。」

打开装设着门铃的大门后，琴子走出小猫料亭，清爽的蓝天和大海在眼前拓展开来，黑尾鸥无所事事地在沙滩上漫步，还有微风徐徐吹来。

「帽子要戴好喔。」

棹这么说，并送琴子到店门外，因为要打烊了，他可能是要把黑板招牌收进来吧。

这时小不点却没有来到店外，可能是因为被棹骂过「不能跑出去」吧。

「好，我不会再让帽子飞走了。」

琴子回答道，并将帽子戴紧了些，这是棹帮她捡回来的帽子。

眼前是铺设白色贝壳的小路，大概一小时前，琴子在这里遇见了棹，迎来这场改变人生的邂逅。

幸好有来这个临海小镇。

幸好有来小猫料亭。

虽然心满意足，但琴子想在回东京前再问一个问题。提出这个问题需要一点勇气，但琴子下定决心向棹问道：

「我可以再来找你们吗？下次我不是要来吃回忆美食，就想简单吃顿饭。」

琴子的口气变得有些胆怯，原以为棹会取笑她「居然要大老远过来吗」，但他的态度十分和善。

「当然，这里随时欢迎您，我会准备美味佳肴恭候大驾。」

还能再见到棹跟小不点。

琴子对那一天充满期待。

小猫料亭特制料理

生拌鱼泥盖饭

材料（两人份）

竹䇲鱼或沙丁鱼等（任何可以生吃的鱼类）想吃多少就准备多少，如果是竹䇲鱼建议准备三只。

姜、葱、紫苏、茗荷、芝麻等　适量

味噌、酱油　适量

白饭　两人份

步骤

1将鱼切成三片，用敲打鱼身的方式稍微剁碎。

2用菜刀切碎葱和紫苏等上述的佐料。

3将1和2混合后剁碎至黏稠状，再加入味噌及酱油（生拌鱼泥完成）。

4将做好的生拌鱼泥放在刚煮好的白饭上。

重点

因为是家庭料理，使用自己喜欢的鱼类和佐料即可。减少酱油的用量，改成最后再淋上去就能调整口味。放上温泉蛋也是相当美味的吃法。

第一卷 黑猫与初恋三明治

鸡蛋

千叶县的蛋鸡饲养规模不断扩大，数量在平成三十年来到九千四百五十只，在全国也是屈指可数，位居全国第二（取自千叶县官方网站）。

由于在鱼贝类或海藻类的饲料中添加了蔬菜、黄豆和玉米，让鸡蛋的口感鲜甜浓郁且相当醇厚，除了料理之外，也很适合用来制作甜点或冰淇淋。

在君津市的「光永牧场」可以买到深橘色蛋黄的绝品鸡蛋。

春假结束后，桥本泰示就升上小学五年级了，班上虽然还有很多成天都在打电动的人，但泰示已经忙得不可开交。

放学后，他得去补习班，不只功课很多，还要完成自己拟定的学习目标。除此之外，他还想考私立国中，所以也必须考模拟考。

他并不讨厌读书，所以压力没有大到值得一提的程度；虽然也会疲惫，但他还是每天都乖乖到学校和补习班报到。

泰示去的补习班来了一位新学生，是个名叫中里文香的女孩子。

她说自己刚搬过来，虽然没说是哪间国小的学生，但补习班就是这样，这属于私人情报，来补习班也不是为了交朋友。有些学生会中途加入，也有些学生会默默从补习班消失，所以没必要一一细问。

这个世上有那么多人，几乎都跟自己无关，他原本以为文香也是其中之一。

然而却发生了让他不得不在意的状况，文香在第一次补习班考试中就拿到第二名，和第一名的泰示只差三分，输在国语和社会。不论是补习班还是学校，这都是泰示第一次感受到榜首宝座受到威胁。

「中里真厉害。」

她在补习班得到了如此盛赞，忽然出现的优等生震撼了所有人，男孩女孩都开始关注文香。

泰示当然也很惊讶，开始在意文香的一举一动，他觉得文香长得很像自己喜欢的偶像，却从来没跟她说过话，毕竟他还是小学生，也不是会随便找女孩子搭话的那种人，他们就这样毫无交集地过了一个月。

一个月会有几个礼拜天得去补习班报到，那几天不但会进行考试，还要从早读到晚。

如此一来就得带便当去补习班，但泰示的父母很忙，从来没帮他准备便当，自己做也很麻烦，所以泰示都跟父母拿零用钱去超商买面包或饭团解决。补习班里很多人也是这样，带手作便当来的学生反而比较少。

可能是因为这样吧，某个要去补习班的礼拜天中午，泰示去超商买午餐时，喜欢的面包和饭团都卖光了。

虽然也有便当，但他不想在教室，而是想在公园的长椅上吃午餐，所以不想买吃起来很麻烦的食物。

最后他买了饼干和咖啡牛奶，因为没拿购物袋，所以店员帮他在商品上贴了胶带。感觉很像零食，但泰示很爱吃。

认真读书时就想摄取甜食，或是能马上吃完的那种食物。泰示加紧脚步前往平常那座公园。

那座公园在补习班后方，没什么人，顶多只会看到把这里当成地盘的黑猫，以及偶尔来做发声练习的邻近剧团成员。泰示已经在这边吃过好几次午餐了，但从来没遇过其他人，感觉很像他专属的用餐地点。

但今天偏偏有个女孩子在。虽然没看见黑猫和剧团的人，却看见了中里文香。

在补习班考试中紧追在泰示后头的文香，此刻正坐在公园长椅，脚上放着提篮和焖烧罐，应该是准备要吃饭吧。

「不会吧……」

泰示压低声音嘀咕道。这下糟了，这座公园只有两张长椅，其中一张还坏了不能坐。他根本没料到会有人在，所以没事先想替代方案。

泰示能采取的方法不多，只想到了三种。

直接站在这里吃、找其他地方吃、回去教室吃。

泰示还在犹豫时，文香竟朝他搭话。

「你不吃饭吗？」

「……要吃啊。」

泰示答得有些慌张，他根本没想到文香会找他说话。

在学校或补习班虽然会和女孩子擦肩而过，但正常来说都不会打招呼，还会装作没看见。泰示从来不会主动攀谈，也没有被对方搭话过。

文香却跟泰示搭话了。见泰示沉默不语，文香继续说道：

「坐下来吃呀。」

她指着自己旁边的位置，应该是要泰示坐同一张椅子吧，这让泰示更加心慌了。

虽然想回答「我站着吃就好」，但这样仿佛自己很在意文香似的，让泰示有些不甘心。

「好啊。」

泰示假装若无其事地坐在文香身旁，但他马上就反悔了。长椅很小，跟文香距离好近，只要伸手就能碰到她。

再怎么说也太近了，泰示相当紧张，甚至担心文香会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女孩比男孩成熟这种说法似乎是真的，只见文香毫无反应地打开提篮准备吃饭。

泰示不经意一看，发现提篮里装着三明治，而且是鸡蛋三明治。

但跟泰示印象中的鸡蛋三明治大不相同，比如刚刚那间超商就没有卖这种的，看起来有点奇怪。

可能是泰示盯着看太久了吧，文香连同提篮将三明治递给他。

「给你一个，不介意的话可以吃吃看，我觉得这次做得很成功。」

泰示被这句台词吓到了，听到她要分一个给自己固然惊讶，但后面那句话让泰示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自己做的？」

他忍不住反问。这个三明治做得非常漂亮，无法想像是小孩子做的。

「嗯，但只是把妈妈做的煎蛋夹起来而已啦。」

文香这么说，表情却带着几分淘气，可见她在开玩笑。

泰示噗哧一笑并回答：

「这是诈欺吧，根本不是你自己做的啊。」

「应该吧。」

文香一脸严肃地说完又轻笑起来，看到她的笑容，泰示继续吐槽道：

「应该什么啦。」

虽然是第一次像这样跟女孩子说话，但因为彼此都笑个不停，泰示也觉得肩膀放松许多。心脏还是跳得飞快，但跟刚才的感觉已经不一样了。

「我可以吃吗？」

「嗯。」

「谢谢。」

泰示坦率地道谢后，便将手伸向三明治，拿取弹性十足的面包。直接拿到嘴边，就能闻到面包、煎蛋和奶油的香气。

将三明治吃光后，他对文香说出感想。

「超好吃耶。」

「真的吗？那我再跟妈妈说，她一定会很开心。桥本同学，谢谢你。」

为什么文香的母亲会开心？她为什么要跟我道谢呢？

当时泰示根本没想到这些话的含意。

补习班的休息时间很短，吃完三明治之后，离下午的课就只剩十分钟了。

文香的焖烧罐中装着南瓜浓汤，飘散出美味的香气，文香却盖上盖子收回提篮里。

「没时间吃了。」

文香用找借口的语气这么说，并准备回去补习班，现在不离开的话确实会迟到。

虽然是同一间补习班，但泰示没有勇气跟她一起走回去，文香似乎也有同感。

「那我先走了。」

听泰示这么说，文香也轻轻点头。

「嗯。」

「再见……」

正想从长椅上起身时，他才发现刚刚在超商买的午餐完全没吃。

泰示犹豫了一会，便打开饼干袋拿给文香。

「给你吃一个，因为你分了三明治给我。」

他用饼干当作回礼，他本来是想把超商买的饼干留到最后慢慢吃完再回去补习班教室。

结果却事与愿违，一看到饼干，文香就露出为难的表情。

「谢谢你，可是……」

文香想说些什么，泰示却没心情听了，他觉得自己被拒绝，文香还一脸困扰的样子。他发现自己的脸颊变得热烫。

明明不是告白，只是对方婉拒了自己送的超商饼干而已，泰示却觉得自己被甩了。

坐在同一张长椅上谈笑风生，还吃了对方的三明治。都已经决定跟对方进一步交流，还以为他们已经是朋友了。

没想到是自己会错意，只是说要请对方吃饼干而已，对方就一脸为难。

居然误以为自己跟对方变成了好朋友，真是太丢脸了。泰示没说什么，粗鲁地将饼干袋收进口袋后就离开公园。

「桥本同学——」

他听见文香的声音，却无法停下脚步。

「桥本，你跟中里文香在交往喔？」

一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有个名叫田村的男孩子就上前问道，还故意来到泰示座位前质问。

田村的成绩很差，来补习班也只顾着玩，虽然不算是不良少年，但态度非常不认真，上课时只会玩手机或看漫画。

泰示觉得他蠢到极点，既然不喜欢读书就别来补习啊，浪费钱又浪费时间。

平常泰示根本懒得理他，这天却回嘴了，可能是因为他说了文香的名字吧。

「为什么？」

泰示用粗鲁的口气反问后，田村便一脸贼笑地回答：

「刚刚你们不是一起坐在长椅上吗？」

——被看到了。

泰示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他觉得自己被田村嘲笑，还回想起文香拒收他的饼干，以及那副为难的神情。

如果当初文香有收下饼干就好了，哪怕只有一片也好。

思及此，泰示就满腔怒火，想狠狠埋怨文香一番，所以他用麻烦透顶的表情回答田村的质问：

「我跟中里文香没有在交往，只是碰巧坐在同一张长椅上。」

这个回答没有任何问题，虽然语气有点冷漠，但他没有说谎，可是他接下来却搞砸了。

「是喔，那你喜欢中里文香吗？」

听到田村用这种调侃的语气提问，泰示就说了不该说的话，而且还说得非常大声：

「怎么可能啊，我根本超讨厌她，她长得那么丑，我才不想跟她说话。」

这一瞬间，教室里噤若寒蝉，还有几名学生往教室门口看，原来文香站在那里。

「啊啊～糗大了，不关我的事喔。」

田村这么说。

泰示说的话，文香全都听见了。

早知道就不说那些话了。

讨厌、长得丑、不想跟她说话……如果没说那些话就好了，至少也该当场跟她道歉。这个念头在泰示心中出现过无数次，后续却演变成想道歉也无法道歉的状况。

那天以后，文香就没来补习班，休息几天后更是直接退出。虽然不认为她是因为泰示那些话才离开，但也不能说毫无关系。

尽管想问她为何离开，但泰示根本不知道她的住址、电话号码、电子信箱和LINE帐号，在网络上搜寻也只能找到同名同姓的人。他跟文香甚至不是同一间国小毕业，也没有共同朋友，完全无法取得联系。

感觉胸口破了个大洞，泰示却无法与人倾诉，只能任凭岁月流逝。

时间来到暑假，他已经确定志愿校，准备参加私立国中的入学考。补习班的课程和作业也一口气增加，有几个学生因为跟不上补习班进度而退出，泰示认识的田村也离开补习班了。

学习对泰示来说并不痛苦，反而很喜欢。他在学校和补习班的成绩始终保持第一，被别人笑是书呆子，可他并不在意，那些将努力当成笑柄的人，只要不给予回应的眼神就行了，跟他们计较只会浪费时间。

要成功考上志愿校。

除此之外，不，还有更高远的目标，他要在跟其他补习班的共同模拟考中登上优秀榜单。

虽然不知道文香去了哪里，但她一定会看到优秀榜单，文香应该会在泰示不知道的补习班参加模拟考，泰示相信成绩优异的她一定会参加国中入学考试。

所以泰示报名了好几场模拟考，甚至会搭电车到遥远的会场参加考试，并期待能在某处再次见到文香。

可是他从来没见过。

到处都没有文香的踪影。

在每一个考试会场都没见到她，优秀榜单上也没有她的名字，就算泰示的名字登上各大榜单，也不确定文香有没有看见。不管他多么努力，参加了多少场模拟考，一切都只是徒劳。

文香就这么消失了，仿佛一开始就不存在似的，像烟雾般从泰示的面前消失无踪。

可能再也没机会见她一面了吧。

就算有人消失，世界依然照常运转，时间也不会停滞。

暑期辅导结束后，时序进入秋季，在埋头苦读的期间，月历不知不觉翻到了十一月。

每天看似都在重复同样的行程，但有很多事情慢慢开始转变了。

比如升上六年级后，就开始认真准备大考，补习班学生增加，为了考前冲刺还进行能力分班。补习班也开启升学辅导，有时会和父母一起讨论，有时只有孩子跟补习班老师单独对谈，可能是为了补习班的业绩吧，成绩优异的学生经常被叫去谈话。

这天，泰示被补习班老师叫过去。为了考上顶尖私立国中，明年泰示就要加入冲刺前段班，老师应该是想确认这件事吧。

他早已决定志愿校，模拟考成绩没什么问题，也没打算主动找老师商量。

「照这个样子来看应该没问题，但课业上还是不能松懈喔。」

补习班老师在上次面谈中就说过一样的台词了，这位四十多岁的男老师，从泰示来补习时就在了。

「好，我会努力读书，不会松懈。」

泰示给出答复，试图结束这段对谈，他不讨厌这位老师，但也不想跟他促膝长谈，只想早点一个人独处。

但面谈仍未结束。

「桥本，你是不是很累？身体状况还好吗？」

老师用进入正题的口吻这么问，看样子是在担心泰示的身体状况。

「我没事。」

这不是谎话，他的身体很健康，也没有感冒，只是因为食欲不振瘦了一点。

父母也忧心忡忡地带泰示去医院检查，但果然一切正常。疲惫的不是身体，而是心灵，文香消失后，他的内心深处总感到痛苦难耐，独处时还会掉眼泪。

泰示无意跟补习班老师说这些事，没想到老师竟主动提起文香。

「也对，你在补习班无人能敌，可能会有点难受吧。」

老师点点头，似乎也认同自己的推测，随后又不经意地补上一句：

「如果中里还在，应该会是不错的劲敌吧。」

泰示大吃一惊，没想到老师此刻会说出文香的名字。老师没看到泰示惊讶的表情，仿佛自言自语般继续说着：

「看到孩子过世真的很难受啊……」

「咦？」

泰示听得一头雾水。

犹豫了一会后，他才急忙反问：

「……谁过世了？」

他以为老师开始聊起无关的话题，或是自己听错了。

然而并非如此，话题没有中断，老师确实是在说文香的事。

「怎么，你不知道啊？」

老师一脸惊愕，似乎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但泰示依旧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老师才耸耸肩坦承事实。

「中里啊，她过世了。」

「咦？」

「你不记得了吗？中里文香啊，喏，就是之前在补习班考试拿到第二名的学生，她死掉了。」

「什么时候？」

「离开补习班后，没多久就走了。」

「为……为什么……」

「是因病过世的，她已经生病好久了。」

看到泰示的表情，老师才终于惊觉，并开始解释文香的状况。对泰示来说，那是文香陌生的另一面。

有些孩子因为身体虚弱无法上小学。

有些孩子甚至无法外出玩耍，始终离不开医院。

文香也是其中之一，她天生心脏就虚弱，住院的时间远比在家的时间还要长。虽然有书包和教科书，却从来没上过学。

人体真的很不可思议，虽然病情毫无转机，某些时期却健健康康的，像正常孩子一样活动自如。

文香向父母和医生苦苦哀求，希望至少能在这段时期去学校上课。

想跟大家一起读书。

想交到好朋友。

文香哀求了无数次，她真的好想去上小学，说她好想去学校上课，哪怕这辈子只去一次也好。

文香没有朋友，能说话的对象只有父母、医生和护理师。

儿科病房虽然住了很多小孩子，但文香不想跟他们接触。不知何时会离世的孩子太多了，她可能觉得自己承受不了悲痛吧。

父母能理解文香的心情，看着自己的孩子完全不知道医院外的世界也觉得可怜，他们也想让文香和同龄孩子一起玩耍。

但上学对文香的负担太大了，她无法每天上学，也没办法上体育课吧。说到底，甚至也不晓得学校愿不愿意收她。

于是他们和医生商量，后来决定放弃学校，改成上补习班，补习班比学校更容易通融，也有很多同龄孩子。

父亲询问文香的意见。

「怎么样？」

「补习班的课程很难吧，我跟得上吗……」

文香满脸透着不安，父亲却完全不担心这件事。

「没问题的。」

父亲强烈挂保证。虽然没有上学，但文香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医院都会认真学习，不但有题库和参考书，还会上困难的函授课程，她抱着能去上学的梦想努力读书，父母都看在眼里。

学校虽然没去成，但可以去上补习班，这还是让文香开心极了。明明愿望只实现了一半，她还是欣喜若狂。

「我可以交到朋友吗？」

文香十分雀跃，却又有些担心地对父母和医生这么说。她说她真的很想交朋友，哪怕只有一个也好，好想跟朋友一起聊天说笑，坐在一起吃饭。

看着这样的文香，父母都红了眼眶，因为他们知道女儿的人生并不长。

听完这些话，泰示心里更难受了，面谈一结束，他就冲进补习班的厕所隔间里大哭起来。

老师那些话——让泰示开始想像在医院里认真读书的文香，以及对补习班充满期待的文香。

可是他却说了文香的坏话。

对生病的女孩子说了「讨厌」二字。

文香明明是来补习班交朋友，泰示却伤害了她。

对不起、对不起——泰示不断重复无声的道歉，但事到如今才道歉也为时已晚。文香早已死去，远远离开他了。

「对不起……」

不管怎么道歉，文香都听不见了，泰示也知道人生是无法挽回的。

回家路上。

经过补习班后侧的公园——曾经和文香并肩坐在长椅上的那个公园时，泰示听见一串仿佛咒语的奇妙台词。

若你从前不知道，听了肯定囫囵吞枣，昏头又昏脑。不如试试这帖好药，见识疗效有多好——

有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子正在练习名为「外郎卖」的绕口令做为发声练习。公园附近有个剧团的排练场，她偶尔会像这样过来练习，所以泰示也记住了「外郎卖」这个词。

女人身边有一只黑猫，也是这个公园的常客。它的毛色亮丽、身形修长，可能是公猫吧，总是一脸神气的模样。

那只黑猫端坐在吟唱「外郎卖」的女人身边盯着她看，看起来一脸高傲，仿佛在监督女人练习。

「喵～」

黑猫看到泰示后叫了一声，于是女人也停下发声练习往这边看。

「哎呀，泰示弟弟。」

泰示认识这个人，她叫二木琴子，是住在附近的大姐姐。泰示懂事以来就跟她很亲，有段时期她还当过泰示的家教。

琴子的哥哥大概在三个月前因车祸过世，当时琴子相当消沉，看样子现在已经打起精神了。听说她要正式踏上戏剧之路，还加入了剧团。

泰示以为自己打扰到她练习，琴子脸上却没有一丝不悦，并开口问道：

「上完补习班要回家啦？」

「嗯。」

「好辛苦喔。」

「不会啦。」

回答的时候，泰示忽然觉得琴子的表情跟文香好像，光是这样就让他眼泪盈眶，忍不住哭了起来。

眼泪掉得比刚刚在补习班厕所哭的时候还要夸张，他知道在这种地方哭很丢脸，却完全止不住泪水，也难以压抑涌上喉间的呜咽声。

琴子瞪大双眼，毕竟泰示忽然嚎啕大哭，她当然会被吓到，她忧心忡忡地问：

「怎么了？」

「死……死掉了……」

泰示边哭边回答，说完这句话就立刻痛哭起来，流着眼泪说起文香的事。

跟琴子和黑猫道别后，泰示便离开公园，跑回家后就冲进房间里。

父母都在工作还没回家，家里只剩泰示一个人。冰箱里应该放着点心，但泰示看也不看，在房间里用手机查起资料。

小猫料亭。

他想查查琴子告诉他的这家食堂，位于千叶县的内房地区。

「你听过回忆美食吗？」

刚刚在公园听完泰示说的话后，琴子抛出这个问题。

这是泰示有生以来第一次听说这个词，感觉会出现在漫画或小说里，但泰示完全不知道，也从来没听过。回答后，琴子便开始说明。

「吃了小猫料亭的回忆美食后，就能听见重要之人的声音。」

「……重要之人？」

「嗯，我的话就是哥哥。」

「咦？可、可是——」

她哥哥应该在车祸中丧生了。

「没错，他死了。但我有跟哥哥说上话，在小猫料亭见到他了。」

「这是怎么——」

泰示顿时说不出话，因为他不知怎么回答。泰示愣了几秒后，琴子继续说道：

「你可能很难相信吧，但此事千真万确。」

这的确难以置信。

但泰示却相信了。

他想相信能跟亡者对话的食堂真的存在——能跟文香说上几句话。

「喵呜～」

黑猫对泰示跟琴子叫了一声，就摇着尾巴走出公园。

我要回家了。

仿佛能听见它这么说。那只黑猫不是流浪猫，是有主人的，它可能是要回那个家吧。

目送黑猫离开后，琴子像是忽然想起某个遗忘的重点般问道：

「泰示弟弟，你怕猫吗？」

「咦？」

「不会对猫过敏吧？」

「不……不会。」

「不讨厌猫吧？」

「嗯……」

泰示莫名其妙地点点头，虽然没养过猫，但确实不讨厌。听了泰示的回答，琴子才露出安心的笑容。

「那就没问题了。」

「什么意思？」

「小猫料亭有养猫啊。」

就是所谓的店猫吧，养在店里的猫，通常都会被电视或网络采访。

「你要去小猫料亭的话，最好找爸爸或妈妈一起去，如果不好开口，我也可以陪你去。」

大致解释完毕后，琴子这么说，但泰示没打算请她陪同，当然也不会跟父母一起去。既然要去，他就决定要独自前往，甚至不会跟父母报备。

问到小猫料亭的电话后，他在预约前先在网络上查点资料，想获得一些事前情报。

可是那间店没有官网，也没有被登录在美食评比网站上，反而只找到个人部落格，是一位因病住院的女性写的日记，部落格标题是仿佛用粉笔写成的艺术文字。

小猫料亭的回忆美食

虽然设置了计数器，但似乎没什么访客，浏览人数非常少。

泰示不禁被这个部落格吸引，可能是因为听说文香也住院过吧，总觉得里面会写到某些重点。

部落格版主的年纪似乎比泰示的母亲还要大，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第一页写了这么一段话。

先生已经失踪二十余年了。

那天他出海钓鱼，便从此失去音讯。

她的丈夫似乎遇上海难，至今未归。

生存机率微乎其微，劝你还是放弃吧。

警察跟当地的渔夫都对我这么说，但我依然不肯放弃。

「我会比你还要长寿，绝对不会比你先死。」

结婚那天，先生向我做出如此承诺。

我对这句话深信不疑。他不可能会抛下我跟孩子先走一步。

这个女人没有被痛苦击垮，决定开食堂维生。之所以会取「小猫料亭」这个店名，是因为当时养了一只小猫。

听起来很可爱，却不是常见的那种店名，泰示也是听一次就记住了，觉得这个店名令人印象深刻。

但小猫料亭能撑到现在，不是因为这个可爱的店名，而是主打的菜色。

多亏了回忆美食——也就是阴膳，我才能赖以维生。

这部分他也用手机查过了，但阴膳有两种含义，一种是为了外出远行的人准备的餐点，一种是为了悼念亡者的餐食。在葬礼或法会上会准备供奉给亡者的餐点，那种也叫做「阴膳」。

前者是原本的含义，但近年来大多是指供奉给亡者的餐点。参加亲戚的葬礼时，泰示也看过为亡者准备的餐点。

有别于提供给客人的餐点，女人当时为丈夫准备阴膳祈求平安。后来有些客人为了悼念死去的至亲好友，也请女人准备阴膳，还是有很多人想在葬礼或法会以外的场合悼念亡者。

女人会用「回忆美食」的名义接下这些订单，询问那些故人的往事后，制作出让人缅怀重要之人的料理。

奇迹发生了。

出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状况。

用心做出回忆美食时，客人都会回想起和重要之人的回忆，偶尔还会听见故人的声音，甚至有人见到了亡者的身影。

但这些都只是传闻。

我什么都听不到，也没看见任何东西。

奇迹似乎只会发生在吃下回忆美食的人身上，可能是因为没有实际体验过吧，部落格版主有点半信半疑，也觉得是被客人逗着玩。

但泰示相信这个奇迹，相信吃下回忆美食就能见到重要之人，他觉得人类会引发奇迹，也想相信自己能见到文香。

但有件事也让他耿耿于怀，部落格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有更新了，最后一篇文章的日期是一个多月前。虽然不知道版主是因为什么病症住院，但状况应该不太乐观，或是懒得更新部落格了。

看完部落格文章也毫无头绪，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但既然决定相信奇迹，就别再想多余的事情了。

泰示打电话给小猫料亭，响不到三声就有个年轻男子接起电话。

「小猫料亭感谢您的来电。」

嗓音十分柔和，应该不是什么可怕的人，泰示松了口气，并说明他的来意。

「我想预约回忆美食——」

他从来没向餐厅订过位，所以有点紧张。原本以为店家会因为自己是小孩子而拒绝，但只是杞人忧天而已，对方回了句「感谢您来电预约」。

这样就能见到文香了—— 才这么想，年轻男子又开口问道：

「是桥本泰示先生吧。」

他被这句话吓了一跳。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明明还没报上姓名，对方就说出泰示的名字了。

但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男子直接表明了原因。

「二木小姐已经向本店告知了。」

原来是琴子说的，可能事先用电话或邮件通知了吧。泰示没觉得琴子多管闲事，拜她所赐，话题才能进展得如此顺利。

「对，我是桥本泰示。」

他再次说出姓名完成预约，这间店只在早上营业，但也不成问题，总比拖到晚上好多了。

「那就麻烦您了。」

泰示说完这句话准备挂电话时，就听见男人用慌张的口气问：

「小猫料亭有养猫，您会过敏吗？」

他已经听琴子说过猫的事了，所以不慌不忙地回答：

「不会。」

于是他决定下周日前往小猫料亭。

时间来到星期天。

本来在考虑要不要跟琴子联络，最后还是决定默默前往，他觉得应该一个人去。

「今天有模拟考。」

泰示对父母撒谎了。其实真的有模拟考，但他没打算参加。

父母都不疑有他，完全相信泰示。

「这样啊，加油啊。」

不但为他加油打气，还给了电车费和午餐钱，但光有这些钱还不够，千叶县比模拟考会场远得多，也需要更多餐费，于是他将平常存起来的零用钱放进钱包后才走出家门。

泰示的目的地是千叶县的沿海小镇，从东京站出发要一个半小时左右才能抵达。他用手机确实查好路线，这比都内的地下铁路线简单多了。

东京站虽然人潮汹涌，泰示依然毫不犹豫地搭上电车。车厢比想像中还要空旷，还能坐到长座椅最角落的位置。

本想用手机看部落格后续的文章，但也不能让手机没电，所以他打消这个念头，毕竟要去陌生的地方，一旦手机失灵就糟了。他坐在椅子上开始打瞌睡，不知是不是因为能见到文香让他太紧张，他昨晚几乎没睡。

在他打盹的期间，电车也抵达了目的地。车厢不知不觉变得空荡荡的，其他人似乎都下车了。

泰示走出电车、站在月台上，却没闻到海潮的气息。明明是临海小镇，却看不到海。

原本有些担心是不是搞错车站了，但确认站名后发现没错。

「是这里没错吧……」

他自言自语，并走出票闸口前往公车站。公车站牌就在车站前面，一眼就能看见。

公车准时抵达，是无法使用电子感应系统的老旧车型，幸好有带零钱过来。

上车后，车内空荡荡的，只有两位老人家，这两位爷爷奶奶好像是夫妻。

播放告知目的地的广播后，公车便开始行驶。开了五分钟左右，来到一间大医院，老年夫妻在这里下了车，乘客就剩下泰示一个人了。

泰示也没有搭乘太久，从医院又过了三站后便下车。他第一次用零钱付公车费，所以有些紧张。

这趟路虽然遥远，但离小猫料亭还有一段路，要从公车站再走十五分钟—— 手机地图是这么标示的。

如果是在都内可能会有迷路的风险，但此刻他一点也不惊慌，因为有明确的目标可循。

面前有条河川，是流向东京湾的小糸川，只要沿着这条河一直走就能走到海边，小猫料亭就在那里，能制作回忆美食的食堂就在那里。

「快到了。」

泰示出声说道。四下无人，自言自语也不会被人嘲笑。

「马上就能见面了。」

可以再见文香一面。虽然难受到仿佛胸口被揪紧的程度，但为了忽视这份感受，他继续沿着河川往前走。

这里离海真的很近，走不到五分钟就能看见海，这一瞬间，泰示听见疑似动物的鸣叫声。

「喵呜～喵呜～」

原本以为是猫，但声音是从上方传来，泰示循声望去，发现是边叫边飞的鸟。

「黑尾鸥……？」

他轻声嘀咕，但也不太确定，只知道黑尾鸥的名字和叫声而已，于是他停下脚步查起手机字典。

黑尾鸥【海猫】

栖息于日本近海岛屿上的鸥科海鸟，身体白色，背部及羽翼为深灰青色，叫声与猫相似。

光看说明还是一头雾水，泰示又查看了其他网站，上面写着黑尾鸥与部分海鸟或海鸥外型相似，但叫声截然不同。

会啾啾叫的是海鸥，而且鸟喙颜色也不一样，海鸥的鸟喙基本上都是黄色，但黑尾鸥的鸟喙是黄、黑、红三色组成。网站上有黑尾鸥及海鸥的照片，如此比对就能清楚看出两者差异。

「哦～这里是黑尾鸥的小镇啊。」

如此嘀咕后，泰示将手机收进口袋，再次沿着小糸川旁的步道往前走。

不过，这个小镇真是幽静。河川沿岸设有堤防步道，旁边还有几间充满风情的古老民家，但感觉无人居住；路上也没有车辆通行，只能听见和猫十分相似的黑尾鸥叫声。

走着走着，河川便来到终点，流入海中。这里能明显感受到海潮气息和浪涛声响，黑尾鸥的叫声也越来越多。

「哇……」

泰示出声感叹，眼前是一大片无人沙滩。

「好像被我包场了一样。」

一望无际的沙滩，对在东京土生土长的泰示来说相当稀奇。他走在完全看不见人类足迹的沙滩上，几分钟后便来到一条白色小路。因为路上铺着贝壳，所以才是白色。

「可以踩在上面吗……？」

他再次自言自语，过度白皙的贝壳让他有些困惑，但他是照着地图走的，这条路应该没错。

泰示小心翼翼地沿着贝壳路旁边走，随后就看到看似食堂的建筑物。

终于到了。

那应该就是小猫料亭。

泰示急忙跑去。

虽然没有招牌，但入口处放了一面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这些字。

小猫料亭

提供回忆美食

此外还附带写了一句「本店有猫」，旁边加了一个可爱的小猫插图。

「可以进去吗……」

至今他都没来过这种充满大人气息的店，气氛跟家庭餐厅和超市美食街很不一样，感觉小孩子不能单独入店。虽然是自己决定要一个人来小猫料亭，但小学生确实很难踏入店内。

「那个……」

泰示还没做好走进店内的准备，只能随口呢喃试图拖时间。

当他还在店门口忸怩不前时，黑板后头传来一道声音。

「喵～」

这次不是黑尾鸥的叫声，他探头一看，发现是一只小小的茶色宾士猫。小猫像是躲在黑板后面般端坐着，窥看泰示的反应。

是这间店养的猫吗？

小猫的长相十分淘气，一看就知道是公猫。泰示正想跟它搭话，就听见喀啷喀啷的门铃声，门打开后，有位年轻男子走了出来。

虽然戴着女用眼镜，但男人的长相十分帅气，就像电视上那些偶像，是个五官柔和的大帅哥。

这位帅哥看了泰示和小猫一眼后开口说道：

「您是桥本泰示先生吧？」

男人的声音礼貌又温柔，泰示觉得很耳熟，原来是打电话预约时听见的男人嗓音。

「我、我就是。」

泰示回答后，男人便低头鞠躬。

「感谢您今天的预约，初次见面，我是小猫料亭的福地棹。」

幸好男人没有无情地赶走他，泰示松了口气。但跟大人说话还是让他相当紧张，毕竟是初次见面，而且从来没有人用这么彬彬有礼的口气跟他说过话。

「呃……那个——」

泰示忽然词穷，但棹没有嘲笑他的反应，继续说道：

「餐点已经为您准备好了，请进。」

棹为泰示敞开大门，门铃再次发出喀啷喀啷的声音。他的态度十分亲切，就像漫画里会出现的那种管家。

泰示正想开口道谢，有个东西却抢先一步跑过他的脚边。

「喵～」

小猫回答道，它用撒娇的嗓音叫了一声，直盯着棹看。

这个动作非常可爱，让人不禁会心一笑，棹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

「我说过不能跑出来吧，听懂了吗？」

棹用训斥的口气这么说，连对小猫说话都这么有礼貌。虽然把这间店的资讯告诉泰示的琴子说话也很有礼貌，但这位棹先生居然比她还夸张。

「喵～」

小猫点点头，随后翘起尾巴，带着唯我独尊的表情走进店内，被骂之后完全没有要反省的意思。

棹叹了一口气，又对泰示低头致歉。

「这是我们的店猫小不点，抱歉惊扰您了。」

「不……不会。」

泰示回答后，棹仿佛要重整情绪般再次说道：

「欢迎光临小猫料亭，来，请进。」

「打扰了。」

努力搬出礼貌的说法后，泰示就跟在小不点身后走进店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大窗，就像阳台落地窗一样大到能让人自由进出。

前方就是大海，黑尾鸥正在上空盘旋。不知是因为还不到海水浴的季节，还是还没中午的关系，海边依旧空无一人。持续不断的浪涛声听起来十分悦耳。

店里也十分安静，除了泰示之外没有其他客人，放在角落的古老大钟滴答滴答地走动着。

古老大钟旁放着一张摇椅，只见小不点攀上摇椅缩成一团，看来很喜欢那个地方吧，已经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店员似乎只有棹一个人，没看见部落格那位女性。因为没有其他客人，棹将泰示带到座位上就走进厨房了。

「待会为您送上餐点，请稍候。」

棹虽然这么说，但店里没有电视，所以泰示没事可做，可是他也不想滑手机，只好看着熟睡的小不点和窗外的风景。

看了十分钟左右，棹就从厨房回来了。

「让您久等了。」

他端着装有三明治和汤品的托盘走了过来。

「这些是您点的餐点，没错吧？」

棹将两人份的餐点放在桌上并这么问。

泰示再次看向餐点，三明治里夹的不是火腿和起司，虽然是俗称的鸡蛋三明治，但里头夹的并不是捣碎的水煮蛋。棹说出了这道料理的名称。

「厚煎蛋三明治和南瓜浓汤。」

这些就是文香在公园里吃的食物，三明治里夹着厚煎蛋，南瓜浓汤还散发出香甜的味道。

仿佛被这股香味吸引般，小不点睁开眼睛用鼻子嗅了嗅。

「喵～」

它发出央求般的叫声。猫咪还小的时候会很喜欢甜食，可能也会想吃煎蛋卷或南瓜汤吧。

「没错，就是这个。」

「请慢用。」

「好……好的。」

泰示将手伸向自己的三明治。

「喵～」

脚边传来猫叫声，泰示低头看去，发现小不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它果然很想吃鸡蛋三明治，但应该不能给它吃人类的食物吧。

「对不起喔。」

跟小猫道歉后，泰示便拿起鸡蛋三明治。

夹在吐司里的厚煎蛋大约有五公分，沉甸甸的，而且还有热度，看来是棹配合泰示前来的时间做好的吧。

虽然在文香分给自己吃之前从没见过，但上网查了以后，他才知道厚煎蛋三明治非常有名。

根据网络情报，这种三明治是一家甜点老店「天之屋」研发出来的，有被电视节目和杂志采访过，也遍及一般家庭。

泰示脑海中浮现出当时的景象，文香坐在公园长椅上，膝上放着提篮。

回忆美食。

吃下这个三明治就能见到文香了，这让泰示心跳加速，此刻虽然想立刻见到文香，却又想逃离现场。

「喵～」

小不点催促地喊了一声，仿佛在对他说「不快点吃就要冷掉了」。

「嗯，知道了。」

回答小猫后，泰示带着仍未平复的心情咬下厚煎蛋三明治，一咬下去，吐司的香甜气息就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之所以如此酥香，是因为吐司有稍微烤过吧，上面还涂了奶油，光是味道就十分美味。

继续往下咬就能吃到配料，有加入日式高汤慢煎的厚煎蛋，还夹了满满的黄芥末和美乃滋。

奶油的香气、吐司的酥香、煎蛋的柔和甜味，美乃滋和黄芥末又为吐司和煎蛋的美味画龙点睛，比吐司还要厚实的煎蛋柔软至极，仿佛入口即化。

真好吃，他甚至觉得这是失去文香之后吃过最美味的食物。

但泰示只尝一口就不吃了，他失望地将三明治放回盘中对棹说：

「不是这个味道。」

那天文香分给他吃的是另一种食物，外观虽然如出一辙，煎蛋的味道也很相似，但就是有哪里不太一样，只要吃一口就知道了。

仿佛在证明这个事实般，泰示吃了鸡蛋三明治却听不见文香的声音，文香也没有出现在泰示眼前。因为这不是回忆美食。

「喵……」

小不点一脸尴尬地叫了一声，棹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显得若无其事。

原以为是因为大人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败，想要说服小孩子，才想试图辩解，棹却没有反驳。

「果然不是。」

棹喃喃自语地说，听起来就像默默接受了这个事实。

「果然」是什么意思？泰示正想反问，棹却早他一步开口。

「抱歉让您再三等候，但请您再稍等一会。」

棹鞠躬致歉后，没等泰示回答就走回厨房。小不点看着他的背影，耳朵轻轻动了几下，看起来似乎相当疑惑。

泰示也百思不解，还以为是因为餐点被小孩子嫌弃而大发雷霆，棹的态度却依旧彬彬有礼。不只是小孩子，这位帅哥连对猫说话都带着几分恭敬。

「你的主人是不是很奇怪啊？」

泰示向小猫这么问，小不点也点头叫了一声。

「喵～」

泰示从刚刚就在想，这只小猫好像听得懂人话，人与猫的对话居然能成立，看来这只小猫也很奇怪。

过了十分钟左右，棹又回来了。他将端来的餐点放上桌，若无其事地说：

「请慢用。」

「什么慢用——」

泰示的嗓音变得有些尖锐，情绪也有些恼怒，他瞪着重新摆在眼前的鸡蛋三明治和南瓜浓汤向棹抗议道：

「这不是跟刚才一样吗？」

不是这个味道。

明明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棹又端了一样的东西过来。

「不一样。」

「咦？」

「您尝一口就知道了，我猜这个三明治才是真正的回忆美食。」

棹说得斩钉截铁，明明端出一样的餐点，这段话简直莫名其妙。

本以为棹看自己是小孩子就想欺骗，但他的表情很认真。虽然刚认识没多久，但他看起来不像会欺骗小孩的大人。

「喵～」

小不点叫了一声，似乎赞同泰示的想法，仿佛在跟他说「相信棹吧」。

——我跟死去的哥哥说上话了。

当时琴子是这么说的。虽然泰示从懂事以来就认识琴子，但她不是那种会撒谎的人，泰示是凭着她这句话才能走到这里，还是相信到最后一刻吧。

他再次看向刚端上来的这盘新的三明治，不管怎么看都看不出跟刚才的有什么差别，简直一模一样。尽管如此，他还是决定尝尝看。

「……我要开动了。」

轻声呢喃后，泰示拿起鸡蛋三明治。

「——咦？」

他发出惊叹，这跟刚才的三明治不一样，重了一些，触感也不同，还带有仿佛能回弹指尖的弹性。

「这、这是……？」

泰示用寻求解释的眼神看向棹的脸，棹却没有为他解答，只说了一句：

「请趁热享用。」

可能吃一口就会发现吧，这样确实比听他解释快得多。

「好……好的。」

泰示点点头，便将三明治送入口中，咬下去的那一瞬间，他就彻底明白了。

这就是当时那个鸡蛋三明治。

就是文香分给他吃的三明治。

身体还有记忆，耳朵深处也回响起当时听到文香说的那些话：

你不吃饭吗？

给你一个，不介意的话可以吃吃看。

我觉得这次做得很成功。

感觉有股热流从眼眶深处涌了上来，泪水差点满溢而出，但他不想在刚认识的棹面前掉眼泪。

泰示将三明治放回盘中，用袖子擦抹眼眶，动作有些粗鲁，擦了几次后才终于把眼泪吞回去。随后他抬起头，视线却变得模糊不清。

……嗯？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擦得太用力，眼睛才变得不太对劲，他眨了几次眼睛，但视线依旧模糊。

看向周围，泰示才发现整个世界都变了，景色完全不同，整间店被朝雾笼罩，自己仿佛置身云雾中。

异状还不只如此，本该站在桌边的棹消失无踪，浪涛声、黑尾鸥的叫声，还有古老大钟的滴答声都听不见了。泰示看了古老大钟一眼，发现指针早已停摆。难道是坏了吗？

比起不可思议的感觉，独自被留在这个世界的心情更加强烈。

接下来该怎么办？

泰示感到走投无路时，脚边却传来猫叫声。

『喵～』

是小不点，它在脚边盯着泰示的脸。他不是孤单一人，小不点还在他身边。

虽然松了口气，但小不点的声音不太对劲，有些含糊不清。

『你的声音好奇怪喔……咦？』

泰示跟小不点这么说，可没想到连泰示的声音也变得含糊不清，不是喉咙或耳朵出了问题，而是真的发生了异常状况。

『……怎么回事？』

泰示轻声呢喃，并将手放进口袋，想拿手机出来查一查，觉得看看新闻或社群软体应该能厘清现状。

可是手机没有任何画面，按下电源键也无法开机，完全不能用。

『不会吧……』

有种被世界割离的感觉，泰示变得比刚才更加胆怯，用求助的心情看向小不点。

小猫却神情泰然。

『喵～』

它对泰示叫了一声，便踏着轻快步伐朝出入口大门的方向走去。

它想出去外面吗？

泰示看向窗外，发现外面比店内还要白，与其说是雾霭，看起来更像用干冰制造的烟雾，总觉得还是别出去比较好。

『危险啊。』

泰示正想追赶小不点时，却传来喀啷喀啷的声音，随后店门开启，有个瘦小的人影走了进来，是个女孩子。

『喵～』

小不点叫了一声以示欢迎，似乎是为了迎接此人才走到门口。

『谢谢。』

女孩向小猫答谢，虽然跟泰示和小不点一样含糊不清，却是熟悉的嗓音，长相也很熟悉。女孩走进店里的那一瞬间，泰示就认出她是谁了。

我一直想见你一面。

终于见到你了。

这些话虽然浮上脑海，泰示却吓得发不出声音。他虽然相信奇迹，但奇迹真的发生时，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愣了一会后，女孩向泰示开口说道：

『桥本同学，好久不见。』

那个女孩就是中里文香。早已病逝的文香，在小猫料亭现身了。

看上去有些模糊，但出现在眼前的确实是文香本人，她的声音和长相都跟生前一模一样。

文香对泰示说：

『谢谢你来见我。』

泰示没有回答。明明是想跟文香说话才会来到这里，他却没做好心理准备。

『喵～』

小不点看着泰示的脸叫了一声，仿佛在为他加油，随后又脚步轻巧地走回古老大钟旁的摇椅，它果然很喜欢那个地方。

『我可以坐下吗？』

文香这么问，她不知何时来到泰示对面的座位旁，那里也放着回忆美食。

『嗯……嗯，毕竟那是中里的位置。』

虽然成功回答了，却说得吞吞吐吐，喉咙变得干哑，没办法正常发声。

『这样啊，原来是我的位置。这是桥本同学帮我点的吧？』

『嗯，是啊……』

『谢谢你。』

文香拉开椅子坐下，看着鸡蛋三明治和南瓜浓汤继续说道：

『趁热吃吧。』

『嗯。』

泰示拿起鸡蛋三明治放入口中，虽然比刚才冷了一些，但热度还在，口感依旧温热，美味也丝毫未减。可能是因为确实涂满奶油吧，吐司也依然香酥。

他忽然感受到视线，往前一瞥，发现文香一直看着他。明明说了要一起吃，文香却没碰三明治也没碰汤匙，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泰示，于是泰示百思不解地问：

『你不吃吗？』

『我正在吃呀。』

『咦？』

『这股热气就是我的食物。』

『热气是食物？』

『正确来说是气味吧，死掉之后就不能吃人世间的食物了。』

文香告诉他，这就是在佛坛或坟墓前焚香的原因，线香的烟雾就是亡者的食物。

『是喔……』

泰示不知道这些事。文香继续说道：

『食物冷掉之后就感受不到气味了，所以文香能留在这里的时间，只到餐点冷掉为止。』

『咦？……所、所以你会消失吗？』

『该说是消失吗？就是回到灵界了。』

换句话说，文香能和泰示相处的时间有限。

『我们还能见面吗？』

『好像不行耶，今天应该是最后一次见桥本同学了。』

『最后……』

泰示大受震撼，并再次看向桌上的回忆美食，发现三明治已经不像刚开始还冒着热气时那么温热了。

他摸摸汤碗，南瓜浓汤虽然还很温热，但感觉马上就会冷掉。虽然连日都是和暖的天气，但马上就要十一月了。

时光流逝的速度太快了，只要稍有蹉跎，一切就会画下句点。眼下这一瞬间也会变成过去，而且无法重来，这是仅有一次的人生中仅只一次的时间。

他不想一声不吭地道别。

他不想再后悔。

不想再带着懊悔活下去了。

所以泰示说道：

『你分三明治给我吃的那一天，后来我在补习班说了奇怪的话，真的很抱歉。』

终于说出口了，终于跟文香道歉了，但这并不是结束。

他还有话想说，还有心意要表达，他是为了说这些话，想把心情告诉文香，才会来到这里。

泰示鼓足所有勇气，进行有生以来的初次告白，他对文香说：

『那是骗人的，讨厌你那句话是骗人的。』

泰示实在太紧张，感觉说话时都快破音了。疯狂跳动的心脏让他难以喘息，他觉得好害羞，根本不敢看文香的脸。

尽管如此，泰示还是继续将藏在心里好久的话说出口。

『因为我喜欢你，我一直很喜欢中里——现在也很喜欢你。』

因为比任何人都喜欢。

因为最喜欢文香。

所以才能将自己的心意—— 喜欢文香的这份心意告诉她。

可是接下来还得等待文香的回复。

泰示战战兢兢地看向文香的脸。

却发现她泪流满面。

对不起喔，我忽然哭了。嗯，我没事，不必太担心我，也不要跟我道歉。这次换你听文香说几句话了。

那个啊。

当时在补习班听到桥本同学说出「讨厌」两个字的时候，文香受到很大的打击，感到伤心欲绝。

虽然我在补习班表现得很正常，但是一回家就哭了。

我「呜～呜～」地哭个不停，还让妈妈担心了，她好像以为我身体不舒服。

因为我一直给妈妈添麻烦，尽可能不想让她担心，所以就老实说了。

我说：听到桥本同学说「讨厌我」，让我很伤心。

至此，文香稍作停顿。

虽然眼里还泛着泪光，但已经停止哭泣了。她看着泰示的脸继续说着，这就是她的告白。

结果我被妈妈笑了。

她告诉我「是文香误会了」。

说「讨厌」就是「喜欢」的意思。

还说「桥本同学可能喜欢文香喔」。

我当时真的好开心。

文香也知道自己没办法活太久，虽然医生没告诉我，但我很清楚。

我以为自己不会长大成人，没办法喜欢别人，也没办法被别人喜欢。

以为只能在这个世界停留几年，马上就会死掉。

觉得人生这一遭走得太吃亏了。

老实说，我甚至动过轻生的念头。

我本来想在病情加重，变得更加痛苦之前——给爸爸妈妈添更多麻烦之前死掉。

但我想在死之前体验上学的滋味，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我想当个普通的小学生，跟大家一起学习、一起吃饭。

虽然也想交朋友，但我觉得希望不大，所以放弃了。毕竟我有病在身，根本办不到。

我是病人嘛。虽然提出很任性的要求，但我马上就放弃了，这也没办法。

最后虽然没办法上学，但去了补习班，然后我在那里遇见了桥本同学。

你听我说。

这是最后一次了，所以我要告诉你。文香很喜欢桥本同学，一开始就喜欢上你了。毕竟你很会读书，温柔体贴，又长得很帅嘛。你是文香的初恋喔。

所以，听到妈妈说「桥本同学是不是喜欢文香」的时候，我真的好开心。原来喜欢某人和被某人喜欢，是这么幸福的事。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其实文香本来要在情人节送你巧克力喔。

想对桥本同学说「我喜欢你」。

打算跟你告白。

可是没能说出口。

说出口之前，我就因为胸口绞痛昏倒，被救护车送进医院。

然后就死掉了。

还没告诉你就死掉了。

很傻吧，说不定是难得的两情相悦呢。

泰示的泪水跌出眼眶。

鼻腔深处一阵酸楚，忍不住发出呜咽声，本想努力忍住，但完全行不通，他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根本止不住眼泪和呜咽声。和文香在一起的时间，让他无比眷恋又伤感。

可是比起还活着的自己，死去的文香一定更难过，她肯定比自己痛苦上百倍。于是泰示用手背抹去泪水，将涌上喉间的呜咽声咽回去，逼自己停止哭泣。

不可以哭。

不可以哭。

不可以哭。

泰示对自己说了一次又一次，好不容易才忍住呜咽声，将眼泪吞下肚。他想对文香说些温柔的话语，想告诉她确实是两情相悦。

可是，文香却让他的所有努力化为泡影。

『唉，这算约会吧？文香现在在跟桥本同学约会吧？』

泰示再也忍不住，眼泪彻底溃堤，他用双手捂着脸痛哭起来，却还是对文香的提问点头如捣蒜。这是他跟文香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约会。

虽然难过到胸口快被撕裂的程度，但也不能一直哭下去。谈话的时间有限，只要南瓜浓汤彻底冷掉，文香就会从这个世界消失，只剩下短短几分钟而已了。

文香似乎也有同样的念头，等嚎啕大哭的泰示稍稍平复心情后，她像是要转换心情般问道：

『唉，桥本同学，你有将来的梦想吗？』

『嗯……嗯，我想当医生。』

泰示回答道。参加国中入学测验也是为了考上大学的医学院，他想考上国立大学的医学院。

这是他第一次公开自己的梦想，连父母和补习班老师都没说过。真的想实现梦想的话，就不应该告诉别人。

抱持的梦想越远大，就会有人唱衰自己、否定自己的梦想，还会被当成笑柄，跟这种人周旋只会浪费时间。

但泰示还是告诉文香了，他觉得说了也无所谓，也很想告诉文香。

『桥本同学一定能成功。』

文香没有嘲笑泰示的梦想，她一脸认真地点点头后，又向泰示问道：

『当上医生之后，就可以治疗因病所苦的人了。』

『嗯。』

这才是他真正的梦想，没考上好大学也无所谓，只要当上能治百病的医生就行了。

泰示点头回应文香的提问，忽然有个念头闪过脑海。假如自己提早十年，不，提早二十年出生的话，就能将文香的病治好了。只不过提早出生就没办法和文香相恋——但也没关系。

如果世上有神，要泰示从中择一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提早二十年出生，并把文香的病治好。他想拯救文香，让文香健康地活下来。

才刚止住的眼泪再次盈满眼眶，这时，原本在摇椅上熟睡的小不点忽然叫了一声。

『喵～』

仿佛在对他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泰示看向桌面，发现南瓜浓汤已经完全冷掉了，宛如魔法的这段时光也迈入尾声。

看着渐渐消失的热气，文香开始交代最后几句话。

『文香将来的梦想——当然是死掉之前的梦想啦，你想听吗？』

『嗯……嗯。』

泰示点点头，但那个梦想实在太残酷了。

『文香……文香想当新娘子，想成为妈妈那种温柔的母亲。』

为孩子准备鸡蛋三明治的文香——泰示不禁想像文香长大成人的模样，她脸上肯定带着幸福的笑容。

『但已经没机会了，再也无法实现了。』

文香的时间停止了，无法结婚也无法长大，永远停留在小学五年级。脑海中那个长大成人的文香渐渐消失，这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所以啊。』

文香继续说道。

『从现在起，文香的梦想就是希望桥本同学成为医生，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泰示正想这么说，却已经来不及了，文香的身影不知不觉消失无踪。

泰示连忙伸手触碰南瓜浓汤，发现已经完全冷掉，也不再散发热气，这时泰示才明白，跟文香在一起的时光已经结束了。

随后，他听见文香的道别。

『我该走了。桥本同学，谢谢你来见我，谢谢你来找我聊天。拜拜。』

虽然看不见文香的身影，泰示却知道她在向自己挥手。虽然很不可思议，但他真的能清楚感受到。

泰示伤心欲绝，眼泪又即将溃堤，但他咬紧牙关努力忍住。他让自己强颜欢笑，往文香声音传来的方向挥挥手。

『拜拜。』

成功说出口了，而且没有掉眼泪，他终于跟有生以来第一次喜欢上的女孩子，跟最爱的文香好好道别了。

小不点跳下摇椅跑到店门口，朝什么都看不见的空间『喵～』地叫了一声，这是小不点的道别吧。

喀啷喀啷。

门铃响起，店门打开后又关上。泰示和小不点目送这一切，盯着大门看了好一会。

文香已经不在了，去了遥不可及的远方。泰示深深体会到这一点。

文香消失后，世界也恢复原状。

朝雾散去，古老大钟再次走动，也听得见浪涛声和黑尾鸥的叫声。原本站在门边的小不点，此刻又回到古老大钟旁的摇椅上。

泰示摸摸脸颊，眼泪已经干涸。明明流了那么多泪，却连泪痕都没有留下。

刚刚是在做梦吗？

听说在清醒状态下也会做梦，或许他经历了一场自私的梦境。

可他依旧感到庆幸。

就算是做梦也好，庆幸自己有见到文香。

对面座位上放着鸡蛋三明治和南瓜浓汤，那是文香的回忆美食，一点也没有减少，而且完全冷掉了。

此时棹走了过来，将茶杯端上桌。

「这是餐后的绿茶。」

棹行了个礼准备走回厨房时，泰示请他留步。

「我跟中里文香说上话了。」

「是的。」

棹点点头，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这里果然是能引发奇迹的食堂。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当然，尽管问不用客气。」

他本来想问亡者为什么会现身，但总觉得棹会回答「我也不清楚」，而且他已经见过文香了，此刻再追究这些也毫无意义。

还有另一件事让他相当疑惑。

「前后两个三明治有什么差别？」

泰示现在依然想不透，外观明明一模一样，到底有什么不同呢？吃了第一个鸡蛋三明治，文香也没有现身。

棹也没有特意卖关子，直接回答泰示的问题。

「面包不一样。」

「面包？」

「没错，第一个是小麦粉制成的面包，但第二个是无麸质面包，那是米粉做的吐司。」

他听过无麸质这个词，超商和超市也会贩售标示无麸质的食品。

小麦过敏。

麸质不耐症。

亲戚或同学中有人为此症状所苦，泰示也在电视和网络上看过，只要吃到小麦粉，就会引发头痛、腹泻、呕吐、荨麻疹等症状，而米粉正是替代小麦粉的代表性食品。

「中里文香的鸡蛋三明治是用米面包做的。」

「为什么——」

泰示不禁回问，棹的解释让他摸不着头绪，心中仍有疑问。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连泰示都不晓得当时的鸡蛋三明治是用米粉做的，更何况棹连吃都没吃过。

「是二木小姐告诉我的。」

棹如此答道。二木小姐指的就是琴子吧。

琴子很担心泰示，为了保险起见才先打电话给小猫料亭吧，或许也把这些事告诉棹了。

「琴子姐姐知道那是米面包吗？」

泰示带着不可置信的心情提问。还是琴子其实认识文香，只是泰示不知道而已？

「不，我猜二木小姐不知道这件事。」

「那——」

「是饼干。」

「咦？」

「二木小姐跟我说了饼干的事。」

「那是……难道……」

「对，正是如此。」

在公园和文香一起吃鸡蛋三明治时，泰示本来想分饼干给她却被拒绝，当时泰示以为自己被甩了，但其实不然。

「因为饼干含有小麦粉，所以她不能吃。」

当时文香一脸为难地说了些什么，泰示却听也不听就离开了，而且还说了她的坏话。

自始至终都是泰示的错，他擅自恼羞成怒，伤害了文香。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也可能并非如此。」

所以棹一开始端出小麦粉制的面包，发现文香并未现身后，棹才确定那是米面包。

原本疑惑不可解的部分，听完解释后思路就清晰许多，也总算理解了。如果自己能像棹一样冷静处事，当初就不会伤害文香了吧。

「请慢慢享用。」

棹低头行礼后便走回厨房。

泰示低下头紧抿双唇，虽然听到小不点的叫声，却没办法往那里看。

脑海中全都是文香的身影。

记忆虽然会慢慢褪色，但他绝对不会忘记文香，即使走到临终那一刻，他一定还能记得文香。

因为对泰示来说，她是此生唯一的初恋。

初恋是永生难忘的回忆。

小猫料亭特制料理

用微波炉做厚煎蛋三明治

材料（一人份）

生蛋　两个

美乃滋　一大匙

白高汤　一小匙

水　一小匙

吐司　两片

步骤

1将美乃滋、白高汤、水放入容器搅拌均匀。

2取另一个容器将鸡蛋搅散成蛋液。

3将1和2混合，倒入微波专用的饭碗中。

4盖上保鲜膜加热一分钟，再看蛋液状况依次加热三十秒，待蛋液变成松软状态后就完成厚煎蛋。可依个人喜好调整熟度。

5把吐司烤到喜欢的焦脆度，再将4夹进吐司中即可。

重点

依照个人口味，在烤过的吐司抹上奶油或黄芥末，也是相当美味的吃法。

第一卷 银色虎斑猫与落花生饭

落花生

千叶县的代表性名产，约有八成的日本国产落花生来自千叶县。十一月十一日是花生日，届时也正值落花生的盛产期。

「和味米屋」的「花生最中」是相当热卖的伴手礼，在车站的商店中也有贩售。此外还有「荷兰家」的「乐花生达克瓦兹」、「乐花生派」等用落花生制成的各式绝品甜点。

琴子回想起去小猫料亭那一天。当时她失去活下去的动力，在走投无路的状态下前往食堂，遇见了棹和猫咪小不点。

在那间食堂吃了回忆美食后，她遇见了死去的哥哥，在小猫料亭现身的哥哥对琴子说：

我只有一个要求。

站上舞台吧。

她不知道死去的哥哥为何会说这种话，哥哥也没有解释清楚就回到灵界，在琴子心中留下了许多疑问，替她指点迷津的人正是小猫料亭的棹。

我想，你哥哥是想再一次站上舞台吧。

而且还从背后推了她一把。

加油，我会跟小不点一起支持你。

听了这句话，琴子才发现自己想挑战演戏的心情。

离开小猫料亭后，她立刻前往剧团，并拜托熊谷「请让我以演员身份加入剧团」。她不想演以前那种路人角色，而是有台词的角色，她告诉熊谷，她想成为哥哥那样的演员。

「你可以随时过来练习，但能不能达到结人那种等级，就要看你的造化了。角色要靠自己的力量争取。」

这就是熊谷的答案，严苛中带着几分温柔，看来他一直在等待琴子提出加入剧团的请求。

琴子看着熊谷的双眼回答：

「请多指教。」

于是琴子正式加入剧团。

排练非常辛苦，琴子只是个外行人，不但体力不足，也不会正确发声，经常被熊谷破口大骂，她也曾经因此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地。

但琴子没有打退堂鼓，因为能确实感受到自己正在一步步往前迈进，而且她可以用「哥哥在保佑我」这句话激励自己，辛苦的时候也会想起棹的那句话。

——我会跟小不点一起支持你。

除了剧团排练以外，琴子在其他方面也下足了工夫。她去健身房锻炼体力，也会做发声练习，在附近的公园反复进行吟诵「外郎卖」。

过了一个月，她的第一场舞台剧就定案了。可能因为是小剧团吧，她成功拿到了有台词的角色，这是琴子的出道作，成功以演员身份站上舞台，琴子的人生产生了变化。

父母也改变了，哥哥死后他们成天灰心丧志，但听到琴子说要登上舞台后，两人的表情都亮了起来。

你要演哪一种剧？

有几句台词？

服装准备好了吗？

还有谁会参演？

陆续抛出诸如此类的问题后，父母对琴子说：

「一定要去捧场才行。」

「是呀，好期待啊。」

两人当场掏出钱包说要买票，可见他们也在等待重新站起来的机会。不，或许他们是在等琴子重新站起来。哥哥过世后，琴子也同样变得灰心丧志。

如果死的是我就好了。

没用的废物居然活下来了。

这些念头在她脑中浮现出无数次。看着跌入绝望深渊的琴子，父母也在静静期盼她能恢复活力。

「要先把票供在佛坛上喔。」

听到琴子这么说，父母虽然眼眶发热，却没有流下泪水，而是面带微笑地点点头。

「结人也会很高兴吧。」

父亲这句轻声呢喃，琴子和母亲也能欣然接受了，他们终于可以自然地在对话中提起哥哥。一家人在佛坛前双手合十，报告琴子即将站上舞台的事。

时间的流逝相当残酷，会将一切变成过去，但有些伤口也能因此愈合。

琴子找了好几家百货公司才买到大泷六线鱼，并在当天晚餐用红烧方式烹制。虽然手艺不如小猫料亭的棹，但她用哥哥以前的手法，用大量的酒和生姜煨煮。

把酒和生姜煮出香气后，再用酱油及砂糖调味。之后她又把这锅酱汁做成鱼冻，用土锅煮了热腾腾的白饭。

完成后，琴子用托盘将餐点端上四人座的餐桌，放了父母、自己和哥哥的份。琴子想把这道菜当成阴膳——属于她的回忆美食。

全家人吃着红烧大泷六线鱼，把鱼冻放在刚煮好的白饭上品尝，并聊起哥哥的往事，而且聊了好多。说着说着，琴子跟父母都哭了起来，流下的却是温暖的泪水。

哥哥没有出现，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我只有今天才能回到人世，时间结束后，我可能就再也不能过来了。

哥哥在小猫料亭说了这句话，而且确实如此。

虽然无法回到哥哥还在世的时候，但琴子和父母决定继续往前迈进，他们终于能下定决心往前走了。

这也是福地棹的功劳，他的料理和他说的话，给了琴子重新振作的机会。

所以琴子想请棹来欣赏舞台剧，想让他看看饰演有台词的角色的自己。

其实琴子后来只再打过一次电话。当时她把小猫料亭的事告诉住在附近的小男孩，因为他总是若有所思的模样，琴子才忍不住告诉他。

你想去小猫料亭的话，我可以陪你去。

虽然对小男孩如此建议，他好像还是想一个人去，所以琴子才打电话给棹。相隔一个月听见的嗓音还是那么温柔。

「让您久等了，这里是小猫料亭。」

一阵「喵～」的猫叫声夹杂在他的声音当中，是小不点的声音。感觉好像也能听见浪涛声和黑尾鸥的叫声。

琴子脑海中浮现出棹和小不点的身影，并将状况解释了一遍，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细节都告诉了棹。

「了解，是桥本泰示小弟弟吧，我会好好接待他，感谢您的来电。」

话题到此结束。因为当时还没确定要参演舞台剧，所以没能开口邀请他，琴子决定再打一次电话提出邀请。

毕竟是小剧团，观众都是亲朋好友，结人还在世的时候虽然会有粉丝来看，现在却只有认识的人才会来看剧。为了保险起见，琴子在排练结束后向熊谷表明想请棹来观剧一事。

熊谷一时间没听懂她的意思，疑惑地反问：

「福地棹？谁啊？」

「是小猫料亭的人。」

琴子回答后，熊谷露出仿佛在翻找过往记忆的表情，才终于恍然大悟地点头。

「啊啊，是那间店的儿子吧。」

听到这句话，这次换琴子愣住了。

「他有父母亲吗？」

店里只有一只小猫，感觉没有其他人在。

「他有个妈妈。我之前应该有提过吧，老板娘是位五十岁左右的女性。」

琴子忘得一干二净，当时她满脑子只想着能和哥哥见面，若不是被熊谷再次提醒，她根本想不起来。

「七美老板娘不在吗？」

「是啊，我去的时候只有福地棹先生和小猫而已。」

「这样啊……她之前还有写部落格耶。」

「部落格？」

「对，店家的部落格，那间店以前发生过一些事……算了，与其听我说，你还是自己看比较快，我有一阵子没看了，但应该还在吧。」

熊谷自言自语地说，并将部落格名称告诉琴子。

琴子不太会用电脑跟手机，虽然两者她都有，却几乎没在使用。即使如此，她还是趁这次机会回家打开了电脑，用熊谷告诉她的名称搜寻后马上就找到了。

小猫料亭的回忆美食。

这就是部落格的名称。版主似乎更新得很勤快，文章数量还不少，不但上传了内房海景、黑尾鸥和店面的照片，也有坐在入口黑板旁边的小不点照片，身形比上次看到的时候还要小，感觉能听见它喵喵叫的声音。

这个部落格里写了熊谷说的「那些事情」吗？

琴子将视线移向侧边栏位的最新文章标题处，准备开始查找时。

「——咦？」

之所以发出惊呼，是因为最新文章的日期离现在已经超过两个月，之后就不再更新了。过去几年明明会用每周至少发布一篇文章的频率更新，这个日期的文章却是最后一篇，部落格就此停摆。

琴子忽然有些心慌。

感觉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她变得坐立难安，于是打电话给小猫料亭，想听听棹的声音。

可是她没能听见。

电话没有人接。

甚至没有转进答录机，电话另一头只传来重复的拨号声。她不知道棹的手机号码，只能心怀忐忑地挂上电话。

「怎么办……」

她对着手机嘀咕一声，但也仅犹豫了一瞬。

去看看状况吧。

琴子马上做出决定，跟父母报备后就冲出家门。还不到傍晚时分，现在过去的话，就能在天黑前抵达临海小镇车站。

于是琴子加快脚步赶往车站。

她从东京站搭乘总武线快速列车的商务车厢，上次去的时候也搭乘这种双层设计的车厢。

上层已经客满，但来到下层发现还有几个空位，琴子选了靠窗座位坐下并拿起手机，准备看棹的母亲写的部落格。

大约要一个半小时才会到小猫料亭所在的临海小镇，这个时间应该看不完所有文章，所以她决定从最早的日期开始看起。

本店开始提供回忆美食。

这个标题的文章中写了小猫料亭的开业理由。七美的丈夫——也就是棹的父亲本来是个渔夫，后来因为小孩出生才转职到当地的炼铁厂工作，这是为了收入，那个时代靠捕鱼已经无法温饱了。

但他还是没办法放弃大海，就算不再靠捕鱼维生，他还是深爱大海。

炼铁厂休息时，他就会出海钓鱼。毕竟过去是渔夫，他有船舶驾照，以前用的小船也没有处理掉。

某天，棹的父亲说「我去钓点鱼，晚上加菜」便出海去了，结果再也没有回来。

先生现在还在海上。

部落格如此写着。在丈夫失去音讯，不知是死是活的状况下，就这么过了二十年的岁月。

炼铁厂的薪水还算优渥，丈夫也不是爱挥霍的人，因此存了一大笔钱。不仅如此，东京湾跨海公路就盖在历代祖先的土地旁边，所以那块土地也能以高价卖出。

生活费暂时不成问题，但也没富裕到可以不用工作，七美也不是成天游山玩水的那种人，所以将住家改建后开了小猫料亭。

除了赚生活费之外，她还有其他下厨的理由。

我开始制作阴膳，祈求丈夫平安无事。

这道阴膳就是「回忆美食」诞生的契机，或许是七美思念丈夫的心情引发了奇迹，那些重要之人也开始出现。

替琴子制作回忆美食的人不是七美，而是棹。他在制作餐点时，也在思念自幼便与他分开的父亲吗？

琴子忽然心生疑惑，但其他日期的文章中给出了这个答案。

食堂暂时由儿子经营，直到我出院为止。

七美住院了，所以才不在小猫料亭，琴子也明白了棹独自经营食堂的原因。他在制作回忆美食时，是在祈祷母亲能健健康康回家吧。

问题是后续的状况，没有一篇文章提到七美的病情如何，现在又在做些什么。

琴子看着部落格想找点线索时，电车已经到站，不知不觉车厢里只剩琴子一位乘客。踏上月台后，她发现夕阳早已西沉，夜幕即将降临。

小猫料亭是早餐店，早上十点过后就会打烊，现在去可能空无一人，也可能见不到棹。

琴子虽然这么想，却无法停下脚步。与其抱头苦恼还不如采取行动，才不会留下遗憾。

琴子走出空荡荡的车站，往南口的转运站走去，决定不等公车直接搭计程车，想要尽早抵达小猫料亭。

计程车一路顺畅。

道路十分空旷，不到十五分钟就抵达海边，琴子在沙滩前下了车，快步走在贝壳小路上。

十一月的白天很短，在她搭乘计程车的期间天色已经全黑，但因为今天月亮有露脸，所以不算昏暗。

虽然能听见浪涛声，却没有黑尾鸥的叫声，猫头鹰和暗光鸟（夜鹭）也悄然无声，仿佛这一夜世间万物全都坠入了梦乡。琴子觉得自己的脚步声仿佛噪音，却也没心情感到抱歉，依旧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店铺随即映入眼帘，却没有半点光线。毕竟现在不是营业时间，没开灯也是很正常的事，琴子却莫名有种店家关门大吉的错觉。

她觉得没有人在，棹跟小不点都离开了。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不管多么在乎对方，终究会面临离别。琴子想起哥哥，想起泰示的初恋女孩。无论多想见面，都再也见不到这些人了。

难道她再也见不到棹跟小不点了吗？

琴子差点就要被不安的情绪击垮，但是并没有。方才的预感失准，看来还不到离别的时刻，一阵门铃声传进琴子耳中。

喀啷喀啷。

是小猫料亭大门开启的声音，琴子凭借着月光循声望去，发现有道人影走出店外，那个人是棹，虽然没戴眼镜的模样看起来判若两人，但的确是棹没错。

喀啷喀啷。

门铃再次响起，棹将大门关上并上锁，并往此处迈开步伐，看来正打算外出。

「……二木小姐？」

棹有些吃惊，应该没想到琴子会在这个时间来访吧。

琴子也很惊讶，她以为棹已经离开了，没想到他会从黑漆漆的店里走出来。

「那个……晚安……」

琴子只能说出这句有点傻的问候。

「晚安。」

棹虽然回应了琴子的问候，但似乎还是想不透她为何出现在此。

沉默笼罩了现场。

琴子实在挨不住这股沉默。

「我看了令堂的部落格。」

琴子开了口，却不知该如何接话。这是她第二次和棹见面，尽管现在想这些为时已晚，但他们并没有熟稔到可以打听对方住院的母亲。

我在说什么啊——虽然百般懊悔，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她只能静待棹的回答。

「这样啊……」

棹轻声呢喃，接着用报告般的语气继续说道：

「上礼拜办了葬礼。」

棹用感受不到情绪的平稳嗓音宣告了母亲的死讯。棹的母亲过世了。

琴子无言以对，虽然内心早有预感，这句话还是太沉重了。

她沉默不语，连吊唁的慰问词都说不出口，而棹继续说道：

「如果您是来用餐的话，很抱歉，我决定把小猫料亭收起来了，我想结束营业，离开这个小镇。」

真的被她料中了，琴子心中的不安果然是真的。

「您有看部落格应该知道吧？母亲过世后，我也没理由继续制作阴膳了。」

棹说的不是「回忆美食」而是「阴膳」，他果然是抱着祈求母亲归来的心情在制作料理。

对每个人来说，母亲都是相当重要的存在，更何况棹是被母亲独力扶养长大。

如此宝贵的母亲过世了，曾经失去哥哥的琴子，能体会棹受到多大的打击。可能觉得心里破了个大洞吧，琴子当时也是如此。

「我现在要去做最后一道阴膳。」

棹像是要结束话题般这么说，随后又说了声「先告辞了」向琴子低头致意后，再次迈开步伐。

他走过琴子身旁，准备前往某处。他的背影看起来格外渺小，明明近在身边，感觉却遥不可及。琴子不想让棹一个人过去。

「我可以一起去吗？」

回过神才发现话已经说出口了，琴子被自己这句话吓了一跳。包含在非营业时间不请自来的行为，自己简直就像疯狂倒贴的女人。琴子羞得脸颊发烫，幸好被夜色掩盖住了。

棹停下脚步转过头来，但因为背对着月光，所以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可以呀，您也一起来吧。」

于是琴子和棹并肩同行，两人在夜晚的海边走了起来。

琴子隔着几步走在棹的身后。

他两手空空，虽说要去做最后一道阴膳，却没有携带材料或厨具，而且小不点也不在，是不是留在店里了呢？

除了厨具跟小不点之外，琴子心中还有许多疑问。

明明是早餐店，为什么这么晚还要去准备料理呢？

为什么没戴眼镜？

收掉小猫料亭后，他又要去哪里？

虽然很想问，但琴子打住了，毕竟现在气氛不合适，她也觉得无须多问，只要一起过去就能找到答案。棹也没有任何说明，不发一语地走过沙滩，来到小糸川沿岸的步道。

这里已经看不见海了，但还是一个人都没有，沿海小镇还是如此静谧。虽然有几户民家，却都没有开灯，尽管不全是空屋，但也没有传出说话声和电视声；跟琴子居住的东京相比，路灯量也少了许多，只能靠月光指路。

走着走着，他们离开行人专用道。沿着小糸川铺建的步道是个知名景点，连县市的官方网站上都有介绍。

沿岸的绿地部分种植了约七百二十株樱花树，花开时节就能看见与河川相映成趣的优美景致。

除了樱花之外，也种植了油菜花、绣球花和波斯菊等花卉。顺带一提，油菜花是千叶县的县花。

现在是十一月，不是樱花和油菜花盛开的季节，但桥梁周边装设了灯饰，映在河面上的光影也十分美丽。这条河的尽头似乎还有另一个城镇。

不知不觉已经听不见浪涛声，回头也看不见小猫料亭了。

就这样走了几分钟后，棹离开人行步道弯进岔路，是连路灯都没有的小路。

继续往前走，连小糸川也看不到了。琴子完全不知道棹要往哪里走，她第一次走进这座城镇。

但不可思议的是，她的心中没有一丝忐忑，待在棹身边就毫无恐惧，光是走在一起就感到心安，甚至觉得可以永远走下去。

但两人独处的时间马上就结束了，弯进小路后走不到五分钟，棹就停下脚步，指着昏暗的另一头说：

「我要在那个家里制作阴膳。」

在月色照耀下，琴子看见一栋老旧的日式民宅，旁边还有一块田，但因为天色昏暗，看不出田里种了什么。

「那是落花生田。」

棹解开了她的疑惑。

落花生是千叶县的名产，比如「花生最中」、「落花生派」、「花生沙布列」等等，有许多使用落花生制作的甜点，广受观光客喜爱。在车站的商店也有贩售，甚至有人会特地在网络上购买。

但落花生产业逐渐没落，国内的落花生种植面积也不断缩减，跟昭和四十年相比，规模只剩下十分之一。便宜的国外落花生进口量增加似乎也是原因之一，连千叶县的落花生农家也越来越少了。

待会要拜访的民宅主人——仓田芳雄，今年已经八十二岁了，他是落花生农家的独生子。

在很久很久以前，昭和时代的东京奥运尚未开幕前，他们家种植的落花生就享有「全镇最好吃」的美名。为了买他们家的落花生，甜点店和餐馆都得排队。

但芳雄没有继承农业，不是他不愿意，而是父母希望他进公司工作。

「还是在公司上班比较好，别做什么落花生农家。」

芳雄的父亲这么说。那个年代的人不敢违抗父母之言，国中毕业后芳雄立刻就业，在当地的建筑公司和汽车整备工厂工作后，芳雄决定到炼铁厂任职。

那间炼铁厂是填海建成，于昭和四十年（一九六五年）发迹，是日本代表性的大企业。

这是个正确的选择。芳雄变成上班族后，父母虽然继续种田，却受到便宜的进口落花生冲击，生意越来越差，不管种出多么好吃的落花生，却被低价收购，根本无法回本。

芳雄三十岁的时候，父母已经放弃大部分的田地，只留下住家旁边的田种植自己吃的落花生。曾经被誉为全镇最好吃的落花生，也从市场上消失了。

「我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了。」

芳雄的父亲无力地这么说。

岁月流逝，芳雄娶了老婆，是小他四岁、名叫世津的女性。对当时的人来说，三十岁以后才结婚已经相当晚了，但父母依旧很开心。

家里的气氛变得热闹起来，父母和世津三人留在田里工作，公司休息的那几天，芳雄会加入农忙的行列，采收田里的落花生，四个人一起吃。

「我们家的落花生很好吃吧。」

父亲骄傲地这么说，世津也用力点点头。

「好吃到我都舍不得拿来吃了。」

父母似乎觉得她的回答很有趣，不禁笑了起来，世津也被自己说的话逗笑，过了一会芳雄也跟着笑出声来。

芳雄和世津之间虽然没有孩子，在一起的那些时光依然笑声不断，芳雄和父母都十分幸福。

虽然希望这种幸福时光能持续到永远，但终究是不可能的。人的寿命有限，世津嫁过来还不到十年，父母就相继患病，一起过了几年卧病在床的生活后，便撒手人寰了。

「对不起。」

办完父母的葬礼后，芳雄对世津低头道歉。不知不觉已经快要五十岁了，两人没有孩子，时间就这么匆匆溜走。

芳雄确实对世津感到亏欠，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道歉。是麻烦她照顾年迈的父母吗？还是因为没生孩子呢？如果世津反问「你干嘛道歉」，他一定答不出来吧。

但世津没有反问，而是语气平和地说：

「没关系。」

那天的对话就这么结束了，后来芳雄才感慨地想，要是当时好好跟她多说几句该有多好。

光阴飞逝，芳雄从公司退休，已经六十岁了，虽然还称不上是老人，但确实也不年轻。人生已经走过大半，芳雄和世津也变得白发苍苍。

芳雄任职的是日本数一数二的炼铁厂，那个时代景气也不错吧，光靠退休金和老人年金就足以支撑退休后的生活。

所以他没有二度就业，而是和世津两人全心投入农忙生活，提议一起种田的人是世津。

「如果只是自家要吃的分量，老爷爷跟老奶奶也能种吧。」

世津打趣地说，但他们真的只种了家里够吃的分量。不知不觉中，世界和父母在世时已经截然不同。

附近一个落花生农家都没有，大家都卖掉土地离开了；感情好的朋友不是搬家、住进养老院就是离开人世，芳雄家周边那几栋民宅全都空荡荡的。

虽然没跟亲戚来往，也没有相识的邻居，芳雄却一点也不寂寞，因为有世津陪在他身边。

他们会一起去超市购物，也会去图书馆借书。在田里挥汗工作，享受每周一次的外食时间。虽然没有去很远的地方，但也会来趟小旅行，生活相当充实。

「希望明年也一切平安。」

「是啊。」

只要年关将至，他们就会重复这段对话，这是安享晚年的老夫老妻唯一的心愿。

我不需要其他东西，只想再多陪世津几年，恳请神明保佑。

每当前往佛坛或神社，芳雄一定会双手合十如此祈祷。

这些年神佛也实现了他的心愿，赐予他人生宛如多出来一般的幸福时光。然而结局来得猝不及防，世津因病离世，脱离病痛后与世长辞了。

芳雄在年末为妻子办了葬礼，一个人度过正月新年。从今以后，他就得孤零零地活到死去的那一刻。

芳雄不再去图书馆，也不出门外食，但还是会下田工作。他仍持续打理庭院，种植落花生。

他一个人吃着采收的落花生，味道跟世津和父母在世时一模一样。虽然一切都变了，但只有田里采收的落花生味道不变。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左右，某天芳雄忽觉腰部一阵剧痛，当时他在庭院里，那种痛跟闪到腰或肌肉酸痛明显不同，他心中也浮现出近乎确信的预感。

芳雄去医院接受检查，马上就被安排住院，不但发现罹癌，而且还转移到全身。

「我认为治愈机率不大。」

年轻到可以当孙子的医生对芳雄这么说。已经太迟了，芳雄的寿命也走到了尽头。

「他跟我母亲是同一种病。」

棹继续说道，这是琴子第一次知道他母亲的病名。虽然觉得该说点什么，但她还是说不出话来，只能沉默不语。棹接着说：

「仓田芳雄先生，曾经跟我母亲住在同一间医院的病房大楼。」

这句话勾起琴子的注意，因为棹说的是过去式，可见现在不是了。

「他出院了吗？」

「暂时出院。」

「呃，什么意思……」

「他说想趁身体还能动的时候把房子和田地处理掉，吵着要出院。」

别说痊愈了，连身体状况都不太乐观。

「他有办法做这些工作吗？」

琴子不禁担心起来，如果有家人也就算了，芳雄是孤家寡人，就算身体出状况，也得独自处理这些事。

「这是芳雄先生的决定。」

棹如此答道，或许也没有其他方法了。听到目前为止，芳雄跟亲戚的关系似乎也渐渐疏远，所有事情——就连葬礼的筹备工作，都要靠他一个人打点。

「明天就要回医院了。」

棹对他的状况了若指掌，从他的口气听来，感觉不只是因为芳雄跟母亲住在同一间病房大楼，而是从以前就认识芳雄了。

可能是琴子将这个猜测写在脸上了吧，棹对她说明了原因。

「他是小猫料亭的常客。」

毕竟小猫料亭是当地店家，这也很正常。对话中提到的每周一次外食，似乎就是去小猫料亭。

「妻子过世后，他就没有再来光顾了，但我去探望母亲时却见到了芳雄先生。」

当时芳雄似乎就请他制作回忆美食。人生总会在意想不到的某处产生联系。

这个时间拜访人家已经有些晚了，但芳雄希望他晚上再过来，因为白天要请业者过来清理房子和田地。

「他似乎想把房子拆了，土地和田地也要卖掉。」

这也是棹告诉她的，芳雄想把所有痕迹通通抹除，打算将落花生田和充满回忆的家全都夷为平地。

「我们走吧。」

棹再次踏出步伐，琴子也跟着往前走，穿过落花生田旁边的小路走向民宅。

「可是黑压压的……」

整间房子一片漆黑，一点声音也没有。是不是睡着了？还是根本没有人在？可能因为病情加重回去医院了。

琴子这么想，棹却没有停下脚步。

「因为他没开灯。」

棹若无其事地这么说，对屋内的寂静感到稀松平常，随后他看着夜空呢喃道：

「是盘月呢。」

琴子抬头仰望，发现形似水盘的上弦月悬在空中。她听过盘月这个说法，月亮也确实美丽，但这句台词出现得有些突兀。

琴子本想回问，棹却已经将目光从月亮移开，往民宅看去。

「他说他在檐廊。」

向琴子这么说后，棹又往前走，但他不是往玄关走去，而是直接绕到庭院里。他对路线相当熟悉，可能之前已经来过好几遍。

两人来到一座充满年代感的宽广庭院，有柿树、梅树还有看似花圃的园地。虽然没有栽植花草，却也不像荒芜的样子。

有个人影就坐在檐廊上，走近之后，琴子才看清那人的外貌。

如枯木般消瘦，脸色苍白，一看就是病人。这位老人就是仓田芳雄，刚才已经听棹说过了，所以不必介绍就知道他的身份。

棹开口问候。

「晚安。」

「抱歉，我没办法去七美老板娘的葬礼。」

芳雄没有回应棹的问候，劈头就说出这句话。他的嗓音嘶哑，但神奇的是听起来相当清晰。

「没事，您别放在心上。」

棹回答道，却刻意避开葬礼话题继续开口：

「跟您借一下厨房。」

他似乎要去准备料理了。

「啊啊，随便用吧。」

「打扰了。」

棹脱下鞋子走进家中，没请芳雄引领，熟门熟路地走在走廊上，仿佛当成自己家。

琴子茫然地看着棹离开的背影，芳雄则开口问她：

「小姐不去吗？」

芳雄可能以为她是小猫料亭的工读生。严格来说并非如此，但她来此的目的确实是想助棹一臂之力，那就该去帮忙吧。

「我也可以进去吗？」

「当然可以。」

「谢谢，那就打扰了。」

于是琴子也脱鞋走进房屋，走廊上凉飕飕的。

虽然屋内没有照明，但由于檐廊的门开着，月光能洒入室内，行走时没什么问题。琴子从来不知道月光如此明亮，走在前面的棹的背影也看得一清二楚。

琴子还没追上棹的脚步，棹就在走廊尽头的房前停下来，接着拉开门走进去。

她听见开灯的声音，光线顿时笼罩室内。棹没把门关上，是为了等琴子进来吧。

琴子走进棹所在的房内。这里是厨房，感觉是可以用「灶房」一词形容的老式厨房。

房内只放了一台小冰箱，没有微波炉或热水壶；虽然有瓦斯炉，但也是相当老旧的款式。

但一切都干干净净，地板和厨具都擦得亮晶晶的，看上去一尘不染，就像刚打扫过一样。

「我已经把食材都备好了。」

棹这么说，原来他已经来过一次了，琴子也终于明白他空手前来的原因。食材跟锅子都是棹带来的，打扫的或许也是棹吧。

「我现在要来煮饭。」

说完，棹就把土锅放上瓦斯炉，看来他没有要用电饭锅。顺带一提，土锅是这个家里的东西，除了瓦斯炉上那一口土锅，旁边还有好几个。

「你要做什么？」

「落花生饭。」

这就是芳雄的回忆美食。

落花生是一年生草本的豆科植物，又名土豆或南京豆，在全世界广泛栽种，在豆类中以产量着称，仅次于黄豆。

开花后，子房柄便会潜入地底结出果实，所以在中国才有「落花生」之名，日文的念法也是取其读音。

「这些落花生是从那块田里采收的。」

棹从堆放蔬菜的地方拿出带壳的落花生，并对琴子说道。落花生上头还沾着一层干土。

「落花生的采收手续相当繁复。」

棹这么说，并向琴子简单介绍采收方法。

「将落花生从土里拔出后，要将三到五株聚成一束，把根部倒立过来晒干一周左右。」

这个作业名为「根晒法」，这么做当然是有原因的。

「上下颠倒后，水分就会往下流至叶片，果实也能尽早干燥。」

棹拿着落花生摇了摇，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就是干燥的证明，但还没结束。

「之后还要层层堆叠成圆筒状，进行一到两个月的自然风干。」

真是耗力又耗时的作业，感觉住院的芳雄根本无法完成，所以应该是棹帮忙的吧。棹没有特地提及这件事，继续说道：

「十一月这个时期，就有美味的新豆上市了。」

现在似乎是落花生的产期，十一月十一日也被称为落花生日。

说话的同时，棹的手也没闲着。琴子还来不及问要不要帮忙，棹就一个人剥完了落花生壳，玻璃碗中装满了淡粉色的花生豆。

「再来只要加点盐和酒，用土锅炊煮即可。」

「不用静置吸水吗？」

「不用，我用的是新米，应该没问题。」

新米含水量较高，炊煮时少放一点水才能煮得好吃。

「利用米本身所含的水分炊煮，感觉比刻意吸水后再炊煮好吃。」

蔬菜和肉类也一样，额外加水煨煮味道就会扣分，米应该也不例外。明白这个道理后，棹向她提出了要求。

「不好意思，可以把橱柜里的盐拿给我吗？」

「好。」

打开棹所说的木制橱柜后，发现里头有成排的陶罐，虽然老旧却一尘不染。在梅干和砂糖的陶罐之间，琴子一眼就看见盐罐了。

「是这个吗？」

「是的，可以煮出美味的落花生饭。」

棹用一如既往的礼貌口吻这么说，并从琴子手中接过陶罐。琴子的指尖碰到了棹的手，但也仅只一瞬，棹继续烹调料理，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

「做法很简单，可能还称不上料理吧。」

说完，棹在土锅里放入米、水和落花生，又加了点盐和酒，再来就盖上锅盖转开瓦斯炉旋钮。

「还要一点时间才能煮好。」

这样似乎就完成了。棹看向琴子的脸，本来以为他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随后棹移开视线，默默地整理起厨房，琴子也动手帮忙。

大约二十分钟后，落花生饭就煮好了。

米和落花生的香甜气味弥漫了整间厨房，棹将瓦斯炉关闭，但还不能马上吃。

「还要焖十到十五分钟。」

这是为了让米吸收蒸气，变得浑圆饱满。这十五分钟一眨眼就过去了。

「请尝尝味道。」

棹轻轻将落花生饭盛进碗里。琴子吃过炒花生，但这是第一次吃花生炊饭。

「我要开动了。」

琴子接过碗后，便将落花生饭放入口中。

落花生的香气立刻在口腔中蔓延，咬下去便是温热松软的口感，毫不费力就能咬碎，能感受到豆类的风味与香甜。

继续咬几口，这次就尝到了米的味道，淡淡的白米滋味包覆着落花生，盐和酒也烘托出甘美香气。这是大地的滋味，仿佛能看见田野，只吃一口就觉得幸福洋溢。这就是棹的料理，让人感受到幸福，吃到红烧大泷六线鱼时也是如此。

「非常好吃。」

不但使用了充满回忆的田地种植的落花生，又如此美味，琴子相信这道料理肯定能引发奇迹，也能见到思念之人。

「让芳雄先生尝尝看吧。」

棹将土锅和碗放上托盘。

芳雄在檐廊上赏月，他看着上弦月，似乎没发现棹跟琴子来到他身边，看起来像在发呆，但他的眼神十分真挚。

见状，棹轻声说道：

「他可能是在许愿吧。」

「咦？」

「传说向这种形状的月亮许愿，心愿就会成真。这种月亮被称为盘月，听过这个说法吗？」

刚才棹也说了同样的话。琴子知道盘月这个称呼，但没听说过这种传闻。

「以前我读过的小说里是这么写的，只要向盘月祈祷愿望就会实现，犹如水盈满盘。」

听棹这么一说，琴子再次看向芳雄的脸，但从老人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

「您不冷吗？」

棹开口向芳雄问道。今天以十一月而言算是暖和，但入夜后气温就一路下滑，对生病的老人来说太冷了。

「要不要帮您把餐点送到房间里？」

棹可能觉得回到屋内用餐比较好吧，琴子也这么认为，芳雄却摇摇头。

「没关系，这里比病房里舒服多了。」

他将毛毯盖在腿上，还穿上棉袄，让人感受到他不想离开这个地方的决心，或许他想看着充满回忆的庭院和落花生田享用回忆美食吧。

他们能理解芳雄的心情，棹也不再强求，将托盘放下后对芳雄说：

「餐点为您准备好了，这是落花生饭。」

棹将饭盛进碗里放在檐廊上，总共有两个碗。

「我做了两人份，是为了芳雄先生和世津太太准备的。」

这是为了悼念芳雄的亡妻所做的料理。

吃了棹准备的回忆美食，死去的人就会出现，虽然不知道是死者本人还是幻觉，但琴子当时和哥哥说上话了。芳雄应该也抱着这股期盼，想见妻子一面，才会请棹准备回忆美食吧。

但芳雄没有将手伸向饭碗，也没打算品尝回忆美食，甚至没有伸手取筷，就只是盯着两个饭碗。

「您不吃吗？」

棹用含蓄却带着疑惑的口吻问道，芳雄便将苍白无血色的脸转向他。

这一瞬间，琴子才终于察觉到，也明白芳雄不吃落花生饭——不，是没办法吃的原因。

没等琴子开口，芳雄就说出了那个理由。

「对不起啊，你都特意做给我吃了，但我可能无法吞咽。」

他不是不吃，是没办法吃。

为什么没发现这一点呢？

琴子咒骂自己的粗心。芳雄全身都被癌细胞侵蚀，身体虚弱到没办法治疗，只能住进安宁病房。

虽然不知道具体病况如何，但即使是稳定到院方同意让他回家的程度，也没办法吃落花生饭，当然无法下咽。

听芳雄这么说后，棹紧闭双唇，似乎也在责怪自己没察觉到这件事。

「明明没办法吃，却还是要你做，真对不起。」

芳雄再次道歉。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无法吞咽，却还是请棹帮忙准备，这是有原因的。

「一份是替我老婆——世津准备的阴膳，但另一份是为了我自己准备的。虽然还有些早，但我想用来祭奠自己，你能不能大人不记小人过？」

「祭奠？」

「是啊，我想为自己举办葬礼，我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琴子和棹都无言以对。芳雄孤家寡人，也没有会为他举办葬礼的亲戚。

「落花生好香啊，好像能看到世津的脸。这样我就能成佛了……谢谢你们。」

芳雄请棹准备回忆美食，或许是想邀请灵界的妻子来参加自己的葬礼吧。

琴子脑海中浮现出素未谋面的世津的脸。

她坐在芳雄身边。

两人并肩欣赏着梅树。

看着马上就要夷为平地的庭院。

「这是最后一眼了，也要跟这个家道别了呢。」

听到芳雄的声音后，琴子起身离开现场。

真的很抱歉。

芳雄朝着仿佛要逃向走廊的琴子背影道歉。小猫料亭的两人都以为他是因为生病才无法进食，但他并没有被下达禁食令。医生对他说，如果是对身体没什么负担的食物，还是吃一点比较好。

起初芳雄觉得浅尝一口也好，但一看到落花生饭，心中就感慨万千，觉得一个人继续活在世上也没意思。

已经够了——他这么想，独自活在没有世津的世界里太痛苦了，他现在就想立刻驾鹤西归。

世津离开那一天的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那是个寒冷的冬天，世津忽然喊腰痛，平常鲜少抱怨的妻子看起来一脸难受。

上了年纪后，骨骼会变得脆弱，芳雄担心可能是骨折，便带她到附近的私人小诊所。

但那里的医生只做了诊察，没有帮世津治疗。

「建议两位去做更精密的检查。」

医生神情严肃地说，将世津转到隔壁镇的大医院，接受精密检查。当时检查完就回家了，隔周却收到世津罹患重症的坏消息。妻子的身体已经被病魔侵蚀，甚至无法动手术了。

「很遗憾。」

听到医生宣告的瞬间，他觉得眼前一片黑暗。虽然暂时先回到家，但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只记得世津对他说的那句话。

「这一天终于来了呢。」

世津似乎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见芳雄沉默不语，世津继续说道：

「老公，对不起喔，往后要麻烦你一段时间了。」

不能轻言放弃。

不要跟我道歉。

别说「一段时间」这种话。

这些话涌上心头，却说不出口。好想拯救世津，却不知道该怎么做，而且病情还在缓慢绝望地持续恶化。

反复住院出院一阵子后，世津住进了安宁病房。这里不采取积极治疗，目的是缓解病患的痛苦。

「终于不用再痛了，真是谢天谢地。」

世津轻声呢喃。芳雄还是无话可说，连安慰的话都想不出来。

「昨天好开心呢，老公，谢谢你。」

世津说想在住进安宁病房前到镇上看看，芳雄点点头便带着妻子出门，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散步——不，是约会。

他们去了母亲牧场，品尝又甜又冰的霜淇淋，像远足的孩子一样到处逛。

之后还去了人间神社，这是镇守本镇的氏神，在高台上可以将市区一带一览无遗。芳雄对神社双手合十祈祷。

希望别让世津太痛苦。

他向镇守的氏神无声祈求，心中也没有其他愿望。其实他希望世津恢复健康，但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愿望，所以他祈求氏神别让妻子太过痛苦。

隔天回医院前，芳雄起了个大早和世津一起去鹿野山，欣赏从山上俯瞰的九十九谷出现的云海。

他们搭乘计程车，在破晓前抵达鹿野山。日出之际的云层染上了太阳的颜色，此情此景如水墨画般优美，仿佛身处云端。

「天国就是这种感觉吧。」

世津这么说，芳雄却无法回答。世津或许也不期待芳雄会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云海，就这样看了几十分钟。

「时间差不多了。」

世津这么说，两人时光至此告一段落，妻子没有回家，而是直接住进医院。这次住院后，就没办法活着出院了。

芳雄每天都一大早就到医院探病，他一样沉默寡言，总是妻子在说话。虽然知道人生将尽，世津却没有任何怨言，她明明很难受、很痛苦、很害怕，却从来不喊苦。

不仅如此，她还对芳雄笑着说：

对不起，让你这么辛苦照顾我。

对不起，没办法好好照顾你。

但临终前能和你在一起，我真的好幸福……

医生开了强效止痛剂，所以妻子说话时总是有头无尾，醒着的时间也一天天减少了。

芳雄无时无刻都看着世津沉睡的表情，像是要抓紧剩下的时间般与妻子度过每一刻。

不能说话也没关系，沉睡不醒也无所谓，能在一起就满足了。芳雄祈求神明别让世津死去，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

但神明依旧没听见他的愿望，时间也没有暂停，那个瞬间还是来临了。

世津临终的遗言仍言犹在耳，那是她昏睡三天后的事。

「唉，老公。」

世津用一如往昔的嗓音呼唤芳雄，说想拜托芳雄几件事。

我死了以后，你就会变成孤零零一个人，但希望你不要消沉沮丧。

别为我的死感到悲伤。

希望你打起精神，品尝爱吃的食物，做你想做的事，连我的份一起开心过日子。

不用来扫墓。

也不必为我焚香。

因为跟你在一起就让我觉得很幸福了。

现在也好幸福……

世津微微一笑，缓缓闭上双眼，就再也没有睁开眼了。

医生依照既定流程为世津把脉，确认心跳，往瞳孔照光后，就低下头对芳雄说：

「请节哀顺变……」

医生告知死讯的声音穿过了芳雄的耳朵，他甚至无力感谢医生的关照，眼泪就跌出眼眶。医生和护理师离开病房后，芳雄便放声大哭，完全止不住眼泪和呜咽声。

和妻子共度的回忆如走马灯般闪现，两人相处的日常点滴浮现脑海，仿佛在看往日的影像一般。

在五十多年前，他在朋友介绍下认识了世津，当时的气氛就像相亲。

那天芳雄穿了新买的深蓝色西装，还去剪头发，努力想让自己好看一些。

世津穿着碎花洋装，一脸羞涩地坐在座位上，那个模样清纯又可爱，让芳雄移不开目光。他对世津一见钟情，看到照片的那一刻，他就喜欢上世津了。

他挤出仅有的一丝勇气，当场就对世津提出交往。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明明只说了这句台词，喉咙却干哑得不得了。

「好……好呀。」

世津小声同意道，脸颊也染上红晕，那个样子也可爱极了。

于是他们又见了几次面，虽然只是吃饭散步的简单约会，但能和世津在一起就让他心跳加速。好想跟世津长相厮守——每见世津一面，这个心情就愈发强烈。

那是个月色皎洁的夜晚，看完东京湾观音回家时，芳雄走在小糸川沿岸的步道上，决定向世津表明自己的心意。

当时四下无人，昏暗河面上映着月亮的倒影，如水盘般细薄的月亮悬在夜空中。

芳雄看着月亮默默祈祷「请保佑一切顺利」，向形似水盘的月亮祈求「请让我俩永远在一起」，随后才对世津说：

「可以嫁给我吗？」

台词听起来有些笨拙，但这是他用尽全力——一生一次的求婚。

世津没有马上回答，沉默几秒后忽然噗哧一笑。

那一瞬间，芳雄的心都冷了。

果然还是不行吗——他这么想。

芳雄的皮肤偏黑，眼睛细长又没有高挺鼻梁，一点男子气概也没有，这样的男人居然向年轻貌美的世津求婚，难怪会被嘲笑。

仿佛要证实芳雄的想法般，世津开口道歉。

「对不起。」

芳雄觉得自己彻底被甩了，有些失落地咬着下唇，但世津继续说道：

谢谢你。

真的很谢谢你愿意喜欢我。

我觉得太幸福了，才不小心笑出来。

和你在一起，我应该能笑着度过每一天。

我也喜欢你——深深爱着芳雄先生。

请让我嫁给你。

请跟我成为夫妻吧。

这就是世津对求婚的答复。月光映入眼帘，让芳雄泪水盈眶。

意想不到的发展让芳雄哑口无言，世津盯着他的脸开口问道：

「……不行吗？」

她在等芳雄的答案，于是芳雄急忙答道：

「是……是的！呃，不是不行——请和我结婚吧。」

可能是觉得这句话很好笑吧，世津再次噗哧一笑，随后便牵起芳雄的手紧紧握住。

从这一刻起，两人结为夫妻，形似水盘的上弦月实现了芳雄的心愿。

这样的世津已经不在人世了。

留下芳雄撒手人寰。

——再来就轮到自己了。

在火葬场为世津捡骨时，芳雄这么想。父母死了，世津也死了，如今只剩芳雄一个人。每个人一定都会面临死亡，命运会轮流转。

他想得没错，这次确实轮到他了，芳雄也生病了，而且是跟妻子同样的病。听说时日无多，也被医生告知无法治疗，连这一点都一模一样。

其实芳雄想在这个家过世，但他说不出这个任性的要求。他不想弄脏这个家，也不想让别人收拾他的遗体。

「在医院离世也不错呢。」

仿佛在说服自己的这声低语，其实也是芳雄的真心话。世津和芳雄的父母都是在这间医院往生，也是在这间医院诞生。

「就像家一样……」

所以他决定回到医院，静静等待寿命走到尽头。

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到这个家，才决定把土地和田地处理掉。他会将这笔钱交给寺庙，请庙方为他处理身后事，帮他把遗骨放在父母和世津的骨灰坛旁边。

——已经没有遗憾了。

虽然很想这么说，但唯独某件事仍让芳雄耿耿于怀，是关于世津的事，他无论如何都想亲口问问世津。

芳雄叹了口气并回到现实。可能是药物的关系，偶尔他的意识会突然中断，沉浸在往日回忆的时间也愈来愈长。他满脑子都想着世津，甚至忘了家里有客人。

棹站在这样的芳雄身边，眼前的落花生饭已经冷掉了，不再散发热气。

加入当季落花生炊煮的白饭就算冷掉也很好吃，但芳雄还是没有食欲。夜已经深了，没理由把两位年轻人留在这里。

「今天真不好意思。」

芳雄再次道歉，想让他们回家。

就在此时，有阵脚步声从远而近，听起来轻轻柔柔的，是女人的脚步声。芳雄顿时以为世津现身了，但当然是误会一场。

是和棹一同前来的年轻女性——琴子，而且是端着土锅过来。放在托盘上的土锅缓缓冒出热气，她似乎又重新做了一道料理。

感到惊讶的不只是芳雄，棹也开口问道：

「二木小姐，这是……？」

「抱歉，我擅自作主，我想让芳雄先生尝尝这道料理——」

都已经说了无法吞咽，还想逼我吃东西吗？芳雄显得有些不悦，事到如今也不想强迫自己进食了。

「我刚刚不是说了——」

话还没说完，芳雄就闻到了那股香味，咸咸酸酸的香气窜入了芳雄的鼻腔。

「这、这是……？」

芳雄这么问，琴子就一脸歉疚地说：

「这是梅干粥。」

如此回答后，琴子低头道歉：

「对不起……我擅自用了橱柜里的梅干。」

琴子使用的是充满回忆的梅干。

——梅干对身体很好嘛。

世津成天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以前就经常听别人说「一日一梅干，身体没负担」，比如看到梅干就会疯狂分泌唾液，而唾液中含有抑制癌变物质毒性的效果。

「天天吃的效果最好。」

世津对这个观念深信不疑。

琴子使用的是世津生前腌渍的梅干，她将庭院里那棵梅树结的梅子风干，只使用盐巴腌渍成白梅干。这样的做法即使常温保存也不会腐坏，市面上甚至还有腌渍二十年的梅干。

世津用这种梅干做了各式各样的料理，每一道都让芳雄印象深刻。

梅干拌柴鱼片。

吻仔鱼梅干拌饭。

梅干紫苏猪肉卷。

每一道都十分美味。世津厨艺很好，也会为喜欢西餐的芳雄准备时髦的料理。

鲔鱼紫苏梅干义大利面。

梅干起司披萨吐司。

也会将捣碎的梅干用酒和砂糖熬煮，涂在烤得酥香焦脆的吐司上食用。

「这个果酱很好吃耶。」

听芳雄这么说，世津不禁轻笑出声。

「这不是果酱，是梅酱啦，很久以前就有这个食物了吧。」

据说是江户时代就有的食物。看到芳雄钦佩的模样，世津又笑了起来。

美食即生活。

生活即美食。

梅干充满了无数回忆，梅干粥也是世津会做的料理之一。芳雄很容易感冒，到了冬天经常卧床养病，世津就会煮梅干粥给他吃。

「吃了这个就能康复。」

虽然没食欲，但只有世津做的梅干粥能让他下咽，感冒也真的治好了。

「我帮您盛一碗。」

棹这么说。直到刚才都沉默不语的棹，从琴子手中接过土锅并打开锅盖。

热气一上升，梅干的酸香味变得更加浓郁，和甜甜的热粥香气一起窜入鼻腔。芳雄干渴的口腔中开始分泌唾液，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请慢用。」

棹替芳雄舀了一碗粥，梅干果肉散布在纯白的米粒中，两者都美极了。

「啊啊……不好意思……」

芳雄轻声嘀咕，并接过温热的饭碗，仿佛被梅干的酸味吸引般，用调羹舀起一勺放入嘴里。

好烫，却不到会烫伤的程度，是相当爽快的热度，嘴里顿时温暖起来。

粥的口感十分绵密，连芳雄都咬得动。每咬一口，酸味十足的梅干和香甜白米的滋味就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他们不是只准备了芳雄的份，往旁边一看，只见身旁放了坐垫，还有一个装着梅干粥的饭碗。芳雄知道那是世津的份，他吃得太过陶醉所以没发现，但那应该是棹跟琴子准备的吧。

回忆美食。

梅干粥正是芳雄的回忆美食。他把一整碗粥吃光光，真的很好吃，从头到尾都让两人费心不少。

『谢谢……』

嗯？声音怪怪的，听起来有点含糊不清。芳雄以为自己喉咙出问题，便咳了几声，但连咳嗽的声音都很模糊，跟身体不舒服的感觉不太一样。

往旁边一看，发现棹跟琴子消失了，他视线到处游移，想知道两人到底去了哪里，随后才发现异状。庭院和走廊都笼罩了一层浓厚的雾霭，而且现在明明是晚上，不知为何却像朝雾一般；此外，明明眼前一片空白，只有月亮和梅树异常清晰。

『发生什么事了……』

芳雄无所适从地嘀咕道，这时却听见动物的叫声。

『喵呜～』

『黑尾鸥？怎么可能。』

这个家离海很远，从来没有黑尾鸥飞过来。

但他确实听到声音，表示动物就在附近。芳雄用视线搜索黑尾鸥的行踪，发现有只猫坐在庭院前方，那只白色胸口的银色虎斑小猫看着芳雄的脸叫了一声。

『喵～』

他听过这个叫声，长相和毛色也很眼熟。

『耳耳？』

芳雄说出了猫的名字，那是世津仍健在时养的猫。那晚刮着台风，有只小猫被大雨淋成落汤鸡，在玄关前面喵喵叫。

——好可怜啊。

因为世津这句话，它就变成了仓田家的猫，耳耳这个名字也是妻子取的，因为猫咪的耳朵很大。世津把小猫当成自己的孙子般疼爱。

但猫的寿命很短，一转眼就赶过了人类，耳耳在世津发现罹癌的半年前就过世了。

死去的耳耳居然出现了，而且奇迹不只如此，还有另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现象。

『老公。』

有人出声喊他，芳雄绝对不可能忘记这个声音，而且声音就在芳雄身旁，是从放着回忆美食的那个方向传来的。

芳雄急忙循声望去。

只见世津也出现在檐廊上，还坐在他身边。

死去的妻子竟然出现在芳雄面前。

是妻子住院前的模样，虽然白发苍苍，但脸颊并不消瘦，还有些饱满。

芳雄虽然惊讶，却也接受了眼前的现实，以为世津是来迎接自己，想早点死去的愿望实现了。

『才不是呢，别贸然下定论。』

只见世津摇摇头，似乎明白芳雄的想法，用仿佛在斥责误会的口气这么说。

『我不是来迎接你，你的阳寿未尽。』

『……这样啊。』

芳雄颓丧地垂下肩膀，果然没办法死在这个家里。

但芳雄没有失望太久，他知道人生不可能总是尽如人意。

能见到世津就够了，芳雄有话想对她说。

他想对世津说，我死后也想跟你在一起，如果真有来世，希望你能继续当我的妻子。

其实这些话是想在世津还活着的时候说的，在医院时芳雄好几次都想告诉她，但直到最后都没说出口。说不出口是有原因的，一方面是觉得害羞，但还有其他理由。

他们夫妻之间没有孩子，而且一直没能怀上，这都是芳雄的错。小时候他发了一场高烧，就变成了不孕体质，医生也做出了诊断。

芳雄本身不会因为没有孩子而感到寂寞，但他不确定妻子是否想要孩子。

世津很爱小孩，在公园或超市看到小孩都会笑容满面，有时也会看看夹在报纸里的童装传单。芳雄甚至不敢开口询问妻子。

虽然来世也想和世津在一起，但如果到时候还是生不出孩子，那就太对不起她了，又会让她失望寂寞。思及此，芳雄就开不了口。

自己深爱着世津，希望她能幸福。

所以芳雄才无法表达爱意。有几个夜里他甚至想过，如果没和世津相遇，没跟她求婚就好了。

这股念头再次涌上心头，让芳雄低下头去，一想到自己害世津陷入不幸，他就难受到难以自拔，悲痛欲绝的他根本抬不起头。夜晚总会勾起人们悲伤的情绪。

芳雄没办法抬头，始终低着头看着脚边，不知是不是错觉，雾霭渐渐变得稀薄，或许是世津对不争气的芳雄感到失望，想要回到灵界了吧。

就在此时，猫咪叫了一声，是耳耳的声音。

『喵～』

那种叫法像是在提醒，可能因为它之前是流浪猫，对人的气息十分敏感，每次有人来都会像这样喵喵叫。

回想起往日的回忆，芳雄觉得有些怀念，但悲伤的情绪挥之不去。在芳雄难受地无法抬起头时，忽然有个女性的声音开口喊他，不是世津，也不是琴子。

趁热吃吧。

芳雄吓得抬起头，他对这个声音有印象，肯定没错，他听到的是早已死去的棹的母亲·七美的声音。

雾霭再次变浓，虽然能听见声音，却看不见人影，但他知道七美就在这片浓雾后头。

芳雄仔细观望，试图找出七美的身影，结果又听见她的声音。

要冷掉了喔。

这一刻他才回想起小猫料亭的传闻，亡者虽然会现身，却不能停留太久。

只能在回忆美食冷掉之前才能见到重要之人，当食物不再散发热气，亡者就会消失。

时间有限，凡事皆有终，人的一生太短暂了。芳雄不想在人生的最后留下遗憾，而且死后也不见得能和世津成为同路人。

但他依然犹豫不决，生不出孩子的愧疚感影响他至深。

随后七美的声音又说道：

太太应该也在等你吧。

世津在等他？

在等待窝囊的自己会说什么话吗？

虽然不敢相信，但他想要相信。芳雄战战兢兢地看向世津的脸，发现她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不是失望的表情，似乎真的在等他。于是芳雄下定决心开口：

『到了那个世界后，也陪在我身边吧。』

这就是他想对世津说的话，也是第二次的求婚。世津是他的初恋，而在人生最后一刻，他爱上的也是妻子。芳雄一直深爱着她，就算世津早已身故，芳雄依然爱着她。

芳雄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声音就消失了，再也听不到七美的声音和耳耳的叫声，现场的沉默如浓雾那般沉重。

但这股沉默很快就被打破了，世津开口道：

『事到如今你还在胡说什么呀。』

嗓音虽然温柔，却也带着几分斥责芳雄的语气。

妻子对丈夫继续说道：

『夫妻是两世姻缘，不管是死后的世界还是来世，我们当然都是夫妻啊。』

『那……』

『那还用说。』

世津点点头，接着说道：

『我也有几句话要告诉你。』

有你的生活真的很幸福。

我可以一直笑着过日子。

真的很谢谢你。

谢谢你喜欢上我。

谢谢你对这样的我求婚。

谢谢你再一次跟我求婚。

我也深爱着你。

我最喜欢芳雄先生了。

我的丈夫永远只有你一个人。

世津喊我的名字了。

她喊我芳雄先生。

她答应了我的求婚。

对我说爱我。

还说她最喜欢我。

芳雄的眼泪跌出眼眶，本想开口回复却泣不成声，但他觉得好幸福，真的好幸福。真庆幸此生能遇见世津，能喜欢上妻子。

梅干粥已经冷掉了，世津来不及道别便消失无踪，留下芳雄回到灵界。

但芳雄并不悲伤，因为他知道死后也能和世津结为夫妻，世津接受求婚后说的那几句话仍言犹在耳。

芳雄摸摸自己的脸颊，刚才明明哭了，脸颊却完全没湿，朝雾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他往庭院看去，耳耳消失无踪，也听不见七美的声音，变成棹和琴子陪在他身边。

「请喝热茶。」

棹替他泡了焙茶，茶的清香和热气一起缓缓上升。时间仍继续流逝，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刚刚是在做梦吗？

芳雄看着茶杯的热气如此怀疑，世津方才坐的坐垫上连一点凹陷也没有，也没留下任何痕迹。

芳雄疑惑地歪着头时，琴子在他的肩膀盖上毛毯，有些顾虑地说了声「因为有点冷」。

「不好意思。」

道谢的同时，芳雄又听见那个声音。

『这些年轻人这么照顾你，你可真是幸福呢。』

是世津的声音，但芳雄环顾四周都没看见世津的身影。原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下一秒世津的声音又说道：

『做梦也好，幻听也好，又有什么关系呢？』

说得也是。

芳雄这么想。不管是做梦还是幻听都能和世津说上话，所以很幸福，芳雄感到十分满足。

自己的时日也不多了，大概只剩三个月或半年吧，但他已经不会再求死了。

死后若能见到世津，芳雄想跟她聊聊这段独居生活。

今天的事、明天的事、后天的事。

只要还活着，就要把这一世的经历刻进胸口，当成伴手礼带到灵界送给妻子。世津深爱着这个世界，一定很想听听自己死后发生了哪些事，把这些事告诉她就是丈夫的义务，芳雄想亲自告诉妻子。

芳雄的口才不好，也没有三寸不烂之舌，说话经常结巴，但世津应该愿意听他说吧。在死后的世界还有好多时间，应该可以慢慢聊。这次他是真的没有遗憾了。

这一切都要拜回忆美食所赐，也是两位年轻人的功劳，所以最后芳雄抱着感激的心情对棹和琴子说：

「你们愿意收下世津腌渍的梅干吗？」

他想让两人尝尝看，如果可以的话，也希望能用在小猫料亭的菜色中。

「这么珍贵的东西——」

棹不好意思收。他从以前就是拘谨又温柔的孩子，父亲离开后他就一直替母亲帮忙，也没有读大学。

母亲住院后，他每天都会来探病，母亲的死应该对他造成很大的打击吧，可是能安慰棹的人并不是芳雄这种老人家。

「明天我就要回医院，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家了，把梅干留在这里也只会被扔掉。」

拆除工程和卖屋手续都处理好了，他也请业者将剩下的东西全部丢掉，这是为了不让自己太过留恋。

「要不要带去医院呢？」

棹这么说。正因为母亲曾经住过安宁病房，棹对病房的规矩相当熟悉。

安宁病房的主旨并非积极治疗，而是缓解病患的痛苦，所以比普通病房更加通融。只要不会对身体有害，就可以吃自己喜欢的东西，向医生提出请求的话，或许可以把梅干带进病房。

但芳雄没打算带过去。就算在医院里吃梅干，世津也不会现身吧。

「我希望两位能收下。」

与其自己带着，分送给这两位年轻人，世津应该会比较开心吧。

「那我就不客气收下了。」

棹这么说，琴子也慌慌张张地低下头。

「非常谢谢您。」

芳雄松了一口气，确定梅干的去处后，他感到心安，仿佛完成了最后一项工作。

『真是小题大作，还以为在帮女儿找夫家呢。』

这句话和世津的笑容同时浮现脑海。妻子总是笑脸迎人，连临终的那一刻都带着笑容。

人类在悲伤时也能展露欢颜，可以为了某人而笑，就是人类的特别之处吧。

「谢谢。」

芳雄对今生的一切道了声谢，然后笑了。

小猫料亭特制料理

梅干果酱（梅酱）

材料

梅干　8粒（参考值）

酒　适量

砂糖　适量

步骤

1将梅干泡水静置一晚去除盐分。

2将1的梅干去籽后，用菜刀剁碎，有器具的话可以过筛一遍。

3把2放入锅中，加入酒及砂糖后加热，注意不要烧焦，不断搅拌即完成。

重点

可以用味醂代替酒，用寡糖或麦芽糖代替砂糖。改用味醂的话，请依个人口味调整砂糖用量。

第一卷 小猫与定食店的员工餐

上总和牛

虽然是霜降肉，但吃起来十分爽口，是相当受欢迎的牛肉种类。由于熔点较低，可以享受到在舌尖上化开的口感。

此外，在君津市的「上总和牛工房」可以吃到古早肉铺的可乐饼、炸肉饼、汉堡排，还有寿喜烧、牛排、炙烧和牛等料理。

棹手边有一本笔记本。

里头写着食谱和常客的资料，琴子哥哥和芳雄的名字也在上面。写下这些资料的人不是棹而是母亲，是从小猫料亭开业后就开始记录的笔记。

母亲会趁着工作空档或打烊后在店里的桌上书写，不管多累都不会落下这个每日功课。

棹曾建议她可以休息一会再写，母亲却不同意。

「忘了就糟了。」

不久后母亲发现罹癌，便把这本笔记托付给棹。

「小猫料亭的资料都写在这里。」

或许是考量到自己可能会发生意外，才为了儿子制作这本笔记吧。

笔记内容浅显易懂，所以棹才能继续把这间店做下去，里面记载了小猫料亭的一切。

「我会健健康康回来，小猫料亭就拜托你啰。」

忘记是哪一次准备住院时，母亲对棹这么说。她的癌症已经恶化到手术无法治疗的程度，但还是可以到附近的超市逛逛。

「我会马上回来。」

听到母亲这么说，棹没有回应。母亲住的是安宁病房，不是以治疗为目的，医生甚至对他说母亲很可能不会再出院了，要他做好心理准备。

见棹一直没有回答，母亲这次转而对小猫说话。

「小不点，你也要乖乖的喔。」

「喵～」

小猫乖乖回答，看起来像是在点头一样。猫真是不可思议的动物，有时候真觉得它们听得懂人话。

母亲继续和小猫对谈。

「要帮我照顾棹喔。」

「喵～」

小猫认真回答，仿佛在说「包在我身上」，看它的表情，好像把自己当成够格的监护人。

棹当然不可能被小猫照顾。虽然只是母亲的玩笑话，其中却隐含了对棹的担忧，比起普通的孩子，棹更让母亲忧心。

二十四年前，棹尚未足月就被生了下来，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所致，他的身体非常虚弱，甚至被医生怀疑能不能活到成年。

为了让他健健康康长大，父母费尽了心力，不但带他去看医生，还为他向神明祈求。不只是神社或寺庙，每到盘月时期也会向上弦月祈祷。

「请保佑这孩子健康茁壮。」

父母的心愿成真，棹一天天健康起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太会感冒了，也顺利长大成人。

但相对地，这个家失去了父亲，他出海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棹甚至觉得他的健康体魄是用父亲的命换来的。

失去父亲后，母亲开始经营小猫料亭，只因为当时养了一只小猫就取这个店名，听起来有点奇怪，但也让客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本来要取『黑尾鸥食堂』，但全国各地都有类似的店名。」

母亲这么说，附近确实也有食堂采用这个店名，虽然是不错的名字，但可能会和其他店家搞混。

顺带一提，当时养的那只猫在棹国中时就死了，应该是寿命已尽，某天忽然就不动了。

之后虽然在没有猫的状态下继续经营，但在母亲住院前半年左右，第二代小不点就来到家里了，当时它被人丢在海边，被母亲捡回来。

「我们是小猫料亭嘛，还是得养猫才行。」

母亲说着这种话，又摸摸刚捡回来的小不点的头，小猫也露出幸福的表情。

店里生意非常好，还有余裕饲养小猫，这都是拜不可思议的阴膳——也就是回忆美食所赐。

原先是母亲为了父亲制作的阴膳，却被当成悼念亡者的料理广为流传，据说吃下回忆美食就会发生不可思议的现象。

能唤起往日的回忆。

能和想悼念的亡者说上话。

有时亡者甚至会出现。

但一切都是传闻，母亲和棹都没见过亡者，也没听见他们的声音。棹曾经因为想念父母做了回忆美食，但他们没有出现。

母亲去世后，就没有需要等待的人了，他已经完全放弃寻找父亲的下落。

离开这个小镇吧。

带着小不点去旅行吧。

棹下定决心，等尾七仪式结束后，他就计划要离开这个小镇，而且办完母亲的葬礼后，他就把放在店门口的黑板文字擦掉了。

小猫料亭

提供回忆美食

犹豫了一会，他把小猫插图也擦掉了，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

文字和插图原本都出自母亲之手，但只要粉笔字迹变淡，棹就会把字迹加深，最后几乎变成棹的作品了。

这块黑板也充满了回忆，不过已经决定要歇业，往后也不需要黑板了，棹打算把黑板跟店面一起处理掉。

在店门挂上「已歇业」的牌子后，就没事可做了。母亲在世时他就很少看电视或上网，这种时候也没有特别想见的朋友。不，其实他想见一个人，但她不是朋友只是客人，而且也已经道别了。

因为没事做，他本来想睡一觉，结果直到凌晨之前都没阖眼，这是开店时养成的习惯。

母亲还在的时候，小猫料亭不是早餐专卖店，也有贩售午晚餐，是棹更改了营业时间。因为下午想去医院探望母亲，才改成只在早上营业，他想尽可能跟母亲多多相处。

起初他本来想改成只在晚上营业，但他决定尊重母亲重视早餐的观念。

「早餐是一日之始，我想为人们崭新的一天加油打气。」

这是母亲的口头禅。附近的炼铁厂也有值夜班的员工，有人会在下班后过来用餐，所以必须准备早餐。

但这一切都结束了，再怎么苦等母亲也不会回来，能在一起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差不多该吃饭了……」

这天早上棹轻声嘀咕道。不是自己的吃饭时间，是喂猫的时间。

小不点睡在母亲房里，母亲的遗物上头还留有她的味道，小不点可能觉得被遗物包围很安心吧，有时也会在毛毯上踩踏。听说猫咪踩踏毛毯或棉被是基于对母亲的眷恋，它可能把棹的母亲当成真正的妈妈了吧。

但它也不会一直待在母亲房里，一早就会起床到食堂吃饲料，这是它来到这个家以后养成的习惯，现在也比棹还要早起。

棹还有些迷糊，不知不觉已经早上八点多了，小不点应该饿了吧。

棹起身往食堂走去。窗户的铁卷门拉下来了，所以店内一片昏暗，只能听见古老大钟的时针走动声。

——真奇怪。

他会这么想，是因为感受不到小不点的气息，平常它都会缠着棹不放，现在却连叫声都听不见。

棹把灯打开，但还是没看见小不点。没有在古老大钟旁边，也没有在桌子底下。

「小不点。」

喊完名字也是一片寂静，看来不在食堂里。为了保险起见，包含母亲房间，棹把家里巡了一遍，但到处都没看见小不点。

该不会又跑出去了吧？

这个家的某处似乎有个只有猫能通过的缝隙，小不点马上就能钻出去，它很爱往外逃。

因为它不会跑到比门口黑板旁边还要远的地方，棹就采取放任主义。以往棹从不担心小不点碰上交通事故，但已经决定要离开这个家了，还是得禁止它外出才行。

棹回到店里打开大门，此刻天色全亮，临海小镇已经迎来早晨。天空是一望无际的蓝，空气也很清新，还是一如往常的景色。

可是小不点不见了，店门口只有擦去粉笔字迹的黑板，没看见小猫。

它去哪里了？

小不点好奇心很旺盛，说不定看到海鸥或黑尾鸥就追上去了。事到如今棹才对自己采取放任主义感到懊悔，父亲失踪，母亲离世，要是连小不点都不知所踪，他就变成孤零零一个人了。

不安情绪涌上心头，棹忍不住冲了出去。总觉得再也见不到小不点了，感觉它随着母亲离开了。

「小不点！」

棹在贝壳小路上狂奔大喊，结果听到了回应。

「喵～」

是从有点远的地方传来的，棹停下脚步认真聆听，就听见脚步声。那是人类的脚步声，还渐渐往这里走来。

「喵～」

小不点的叫声也由远而近，随后才终于现身。原来是琴子，她抱着小不点出现在棹的眼前。

「我又来了。」

「为什么……」

棹疑惑地问。明明已经跟她说要歇业，决定收手不做，没想到她还是来了。

「我来帮你做早餐。」

这就是琴子的回答，她看着棹的脸继续说道：

「让我替福地先生做早餐吧。」

简直就像求婚。

思及此，琴子就面红耳赤。虽然害羞，但琴子没有收回自己说的话，她是抱着决心才会来到这里。

上一次来小猫料亭是做落花生饭的时候，但其实琴子昨天也有来这个小镇，不是来见棹，而是去探望回到安宁病房的仓田芳雄。

芳雄吃了刨冰，安宁病房的患者可以自由享用刨冰，因为是含在嘴里融化再吞下去，不会噎住喉咙又能摄取水分。

芳雄一口一口吃着淋上草莓果酱的刨冰，并把棹的状况告诉琴子。

「亲人过世之后，应该会胡思乱想吧。」

正因为是小猫料亭的常客，芳雄才对母亲亡故的棹感到忧心。

「你要支持他才行。」

芳雄这么说，似乎误以为琴子是棹的恋人，琴子本想否认，芳雄却无意听她说话，喃喃自语般说了起来。

「我真的受小猫料亭很多关照，有一次我在打烊时间去了……」

当时世津还在住院，芳雄本来想在探病结束后去一趟，结果营业时间早就结束了。

「招牌呢……」

芳雄轻声嘀咕，准备掉头折返时，门铃就发出喀啷喀啷的声音，随后七美走了出来，似乎看到了芳雄。

「请进来吧。」

她将有些顾虑的芳雄邀进店里。

「不过只剩下这些了。」

七美有些歉疚地说，并端出员工餐招待芳雄，看起来是家人们吃的家常菜。

「那顿饭真是好吃啊……」

芳雄在安宁病房的床上这么说，这便是契机，琴子想准备这道料理。

不知道能不能做成功，棹可能会觉得她多管闲事，琴子也知道自己这么做有些逾矩。

尽管如此，琴子还是想为他做饭，想回报棹的帮助之恩，也想给受伤的棹一点勇气。

棹喂小不点吃饭后，和琴子一起喝茶，两人都一言不发。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坐了一会，但等到小不点在摇椅上缩成一团时，琴子站了起来。

「我去买东西。」

她似乎是看准了开店时间。

「要陪你去吗？」

棹这么问，但琴子婉拒了。

「我可以一个人去。」

于是她就出门了，琴子真的要为他做早餐。虽然他确实希望琴子别管自己，但他更好奇琴子会做出什么料理。

琴子在芳雄家做的料理，唤起了芳雄的回忆。虽然棹什么也没看见，但听说芳雄死去的妻子——世津出现了，还跟芳雄聊了几句。

吃了琴子的料理后，自己也能见到亡者吗？

也能见到母亲吗？

小猫料亭被称为可以唤起与重要之人回忆的食堂，据说只要吃下回忆美食，不但能听见与死者的声音，还有可能现身。

棹也顺着这则传闻继续制作阴膳，但其实他不认为死者真的会现身，而是用其他方式解读这个现象。

应该是回忆美食刺激了人们的记忆，进而产生了幻觉吧。现身的死者只说生者想听的话，他觉得生者看见的并非真正的死者，只是他们想像的产物。

但这样也不错，不管是幻觉或白日梦都好，他很想见母亲一面，希望能在离开这座小镇前再跟母亲聊上一回。

「你不这么想吗？」

棹对窝在摇椅上的小不点这么问，小不点就用昏昏欲睡的表情回答：

「呼喵啊～」

它发出很像哈欠声的叫声，还一脸无所谓的模样，让棹有些窝火。

「你不这么想啊？」

棹继续逼问小猫，这时门铃喀啷喀啷响了起来，小猫料亭的门也随之敞开。

「我回来了。」

原来是琴子回来了。

棹把店里的厨房借给琴子。

「真的可以吗？」

「可以，这里已经不是食堂了。」

毕竟都要歇业了，这样就跟出借自家厨房没两样。因为瓦斯水电还没停掉，应该都可以正常使用。

「那我就不客气借用了。」

琴子犹豫了一会，便将包包放在墙边的椅子上走进厨房，棹跟小不点并没有跟着她进去。

时间缓缓流逝。

经过三十分钟左右，琴子拿着铁锅和卡式炉回来了，似乎想在桌边制作料理，还带着葱段和牛肉。

「我买了上总和牛。」

琴子这么说。这是当地的品牌牛，脂肪熔点低，不必煮到全熟状态也能享受到在舌尖融化的口感，所以虽然是霜降牛，吃起来也很爽口。

顺带一提，据说千叶是日本酪农的发祥地。根据千叶县官方网站记载，江户时代的八代将军德川吉宗进口了印度产的白牛，在千叶县的岭冈牧场（现在的南房总市）饲育并制造出白牛酪（类似现在的奶油），就是日本酪农的起源。

琴子似乎想用这个上总和牛制作料理，看她使用铁锅、牛肉和葱，棹虽然能想像到她要做什么料理，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姑且一问。

「你要做什么？」

「寿喜烧。」

琴子给出了意料之中的答案。

「马上就做好了。」

说完，琴子就开始料理。她先将酱油、酒及砂糖放进水里搅匀，再把酱汁倒进雪平锅加热做出寿喜烧高汤。之后又加热铁锅融化牛油，将葱煎至微焦状态，最后加入寿喜烧高汤和牛肉加热即完成。

「这是关东口味的寿喜烧吧。」

用酱汁煨煮是关东风格，用牛油煎烤是关西风格。虽然这只是棹的个人观点，但他觉得后者的做法比较像烧肉。

「对，我家是关东口味。」

琴子回答道。这跟棹家的口味一样。

聊着聊着，锅子里也发出咕嘟咕嘟的炖煮声，飘散出砂糖酱油的咸甜气味和牛肉煮熟的香气。

小不点用鼻子嗅了嗅，朝着琴子叫了一声。

「喵～」

似乎是在提醒琴子该起锅了，琴子似乎也这么想，便向小不点道谢。

「嗯，差不多了呢，谢谢。」

琴子替棹在分装小盘中搅散生蛋，并为他夹了几片牛肉。

「请慢用。」

「不好意思。」

棹接过盘子看了牛肉一眼，虽然还有点生，但上总和牛不要煮到全熟才好吃，就像小不点说的，现在就是最佳品尝时机。

「我要开动了。」

棹向琴子低头致意，将裹上生蛋的牛肉放进口中。上总和牛的肉质柔软到入口即化，十分鲜甜。

牛肉裹满了砂糖酱油的酱汁，两者又被蛋黄包覆，温醇又多汁，完全衬托出肉的鲜美。

真好吃，火候和调味都无可挑剔，完全不输他过去吃过的寿喜烧，也很接近母亲做的寿喜烧口味。

可是不一样。

不是这个。

这不是棹的回忆美食。

寿喜烧虽然是小猫料亭的人气餐点，却不是会出现在餐桌上的家庭料理，早餐、午餐、晚餐都没吃过。他没有勾起母亲的回忆，也没听见母亲的声音。

「二木小姐，不好意思——」

失落的棹才正要放下筷子，但现在失望似乎还太早了。

「差不多该准备了。」

琴子这么说。棹都已经在吃寿喜烧了，她却说了这句话。

随后她将白饭添进碗公，再用汤勺舀起寿喜烧酱汁淋在碗公里的白饭上。牛肉已经被铁锅的余温煮至全熟，葱段也变得软烂。

「这是寿喜烧盖饭。」

说完，琴子就将碗公端给了棹。

棹无法回话，只是直盯着那道料理看。寿喜烧盖饭有着他与母亲的回忆。

为员工准备的料理就是「员工餐」。

小猫料亭是家族经营的店家，没有雇用工读生，但打烊后会吃类似员工餐的餐点，比如寿喜烧盖饭。

寿喜烧是小猫料亭的人气餐点，不管是回忆美食还是一般餐点，都有很多客人点餐，所以母亲会进货很多食材。

打烊后，母亲就会为棹准备寿喜烧盖饭。因为只是剩菜，肉片已经不多，不适合当成寿喜烧用锅子吃。

除了棹和自己的份之外，也有父亲的餐点。棹和母亲并肩坐在四人座的餐桌，将阴膳放在对面，在一家团圆的气氛中用餐，那是打烊后的放松时光。

棹像这样回想起往事时，琴子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

琴子一脸为难，因为棹并没有接下她端过去的碗公。

「抱歉，我刚刚在发呆。」

棹向琴子道歉并接过碗公，沉甸甸的碗公还十分温热。

「我要开动了。」

又说了一样的台词后，棹夹起葱段，完全吸饱牛油和砂糖酱油的葱段被炖煮得相当软烂。葱经过充分加热，多余的水分被煮干后，甜味就会上升，在吃之前就已经快要融化似的。

棹咽了咽口水，母亲死后他一直没有食欲，现在却忽然饥肠辘辘，渴望品尝吸饱牛油的咸甜葱段。

旁边虽然放着一味辣椒粉，但棹决定不撒粉直接吃，并将葱段放入口中。咬下的那一瞬间，滋味便迸发开来，葱段充满了牛肉、酱油和砂糖的味道，寿喜烧的美味精华都浓缩其中。

好怀念的味道，仿佛被这股滋味和香气吸引般，母亲过世那一刻的记忆重返棹的脑海，那是一段悲伤的回忆。

「谢谢你们的照顾。」

棹向照顾母亲到最后一刻的医生和护理师道谢，他们低头致意后便走出病房，只留下棹和母亲。

医生和护理师离开后，棹在病房里看着母亲的脸，她的神情十分安详，完全不像癌细胞转移全身的模样，没有一丝痛苦，就像在睡觉一样。如果他喊一声「妈妈」，母亲似乎还会醒来。

棹没有开口，而是抚摸母亲的脸颊，脸已经变得冷冰冰的，当然也不会再睁开眼睛。

「已经走了啊。」

棹轻声呢喃，过去的往事就像走马灯般闪现脑海。某天母亲躺在安宁病房，把眼镜交给了棹。

「我暂时用不到了，可以帮我保管吗？」

母亲很喜欢看书，住院后也继续保持阅读习惯。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甚至无法从病床上起身，别说看书了，连饭都没办法吃，只能仰赖点滴。

母亲没有喊苦，那时候也是用玩笑般的口气继续说道：

「等我病好了回到家以后，我还要看很多书，所以先放你那里吧。」

棹也知道母亲是把眼镜当成遗物交给他，母亲已经准备好面对死亡，决定在这间医院迎接人生的终点。思及此，棹的眼泪差点跌出眼眶，但他努力装出开朗的声音反问道：

「在妈妈回家之前，我可以戴这副眼镜吗？」

虽然棹没有近视，但他想换掉镜片使用，想营造出母亲还在身边的感觉。

「可以啊，但别弄坏喔。」

母亲虽然笑着说，声音却有些嘶哑，小到几乎要听不见。虽然也有可能受到戴着氧气罩的影响，但她似乎连说话都很困难。

尽管亲眼见识到母亲的病况，棹的内心某处还是相信奇迹会发生，相信母亲会恢复健康，相信母亲会回家，继续跟他一起生活。

然而奇迹并没有发生，母亲的病没有痊愈，寿命无法延续，变成无法言语的尸体回到小猫料亭。

负责看家的小不点看着动也不动的母亲的脸，「喵～」地叫了一声，似乎在跟母亲说话。它看着迟迟没有回应的母亲，一脸不解地歪着头。

「妈妈死掉了喔。」

棹想把这件事告诉小不点，眼泪却滑落脸颊。母亲的死——已经不在人世的事实，重重压着棹的胸口。

他没时间掉泪，还得处理丧葬后事。请僧侣为母亲诵经，在火葬场让母亲火化。

棹本来想跟小不点「两个人」一起为母亲送行，却没办法把小不点带到火葬场。棹一个人捡骨，将母亲借他的眼镜一起放进骨灰坛，镜片也换回母亲平常使用的度数了。

棹向骨灰坛双手合十献上祈祷。

希望母亲在灵界能自由顺心。

希望母亲可以读很多书。

希望母亲能无忧无虑。

明明不相信死后的世界，也觉得灵界不存在，棹却为母亲祈祷在灵界能过上幸福的日子，希望她在无病无痛的灵界可以广读最喜欢的书籍。

棹把寿喜烧盖饭吃完了，虽然肉也很好吃，但吸饱酱汁的白饭更是美味。

「真的很好吃。」

棹放下碗公和筷子，吃完了这顿饭。不知何时对面的座位上已经放了回忆美食——母亲那份寿喜烧盖饭，但也已经冷掉了，没有再冒出热气。

吃了寿喜烧盖饭后虽然想起了母亲，母亲却没有现身，也没有跟他说话，果然奇迹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棹失落地垂下肩膀。

琴子带着迫切想问的表情看着他。告诉她什么都没发生吧，在棹才这么想的时候——

「喵～」

小不点却叫了一声，听起来像在撒娇。棹循声望去，发现小不点移动到店的角落——也就是琴子放包包的地方，它跳上椅子将鼻子凑近琴子的包包后，又叫了一声。

『喵～』

虽然叫声跟刚刚一样，声音却变得含糊不清，难道感冒了吗？棹有些忧心地询问小不点：

『怎么了？』

令人惊讶的是，连自己的声音也变得模糊。奇怪的还不只如此，琴子的包包竟开始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棹眨了眨眼，那道光却越来越强烈将棹包围，彻底覆盖住他的全身上下。

就像身处在光芒当中，仿佛整个世界出现了光晕现象。

可是却能看见眼前的景象。

整间店都被朝雾笼罩。

『这到底是……』

本想跟琴子说话，她的身影却消失了，明明几秒前还在，现在却无影无踪。

然后，他听见小猫料亭大门开启的声音。

喀啷喀啷。

有人走进店里。虽然因为刺眼光线和朝雾看不清楚，但感觉是女性的人影。

不会吧——疑惑才浮上心头，小不点就用撒娇的声音『喵』了一声，走到门边迎接。

随后，走进店里的女性脸庞变得清晰可辨，她戴着棹不久前还戴着的眼镜。

『……妈。』

棹开口说道。本该死去的母亲居然回来了。

『我回来了。』

母亲这么说。小不点跑到母亲脚边用身体磨蹭，似乎想将自己的味道蹭到最喜欢的母亲身上。

母亲对撒娇的小不点说：

『你好像有乖乖听话呢。』

『喵～』

小不点挺起胸膛回答，对自己乖巧的举止充满自信。母亲摸摸它的头，它就心满意足地回到摇椅上。

母亲在棹入座的餐桌对面坐了下来，看着往上飘的些微热气问：

『你有话想跟我说吧？』

『……对。』

棹回答并心想「原来回忆美食的传闻是真的」，那就没时间发呆了。重要之人回来后，能停留在人世的时间仅限料理冷掉之前，寿喜烧盖饭已经开始在变冷了。

棹将心里想说的话告诉母亲。

『我想让小猫料亭结束营业。』

说得十分明确。

『你想离开这个小镇吧。』

母亲明白棹的心情，也知道他想带着小不点一起去旅行。

这间店是母亲的宝物，棹对歇业的决定感到愧疚，于是低头道歉。

『对不起。』

但母亲没有生气。

『不必道歉呀，但你要保重身体喔。』

母亲说的话和声音都好温柔，跟在世时一模一样。以前每当棹生病，母亲会整晚不睡陪在身边照顾他，有时还会背着棹去医院。

想起母亲背上的温度，眼泪就快掉下来了，母亲明明对他这么温柔，自己却没有任何付出。

至少不要哭吧。

孩子掉眼泪，父母在灵界也无法安息。

别让母亲担心。

棹这么想并拼命忍住眼泪，母亲却开口说：

『哭也没关系，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哭泣的地方。』

母亲用温柔的嗓音这么说，用讲述般的口吻继续说着。

离开这座小镇后，如果遇到难过的事——痛苦到无法忍耐的时候，你可以回来这个小镇流泪。

因为这里是你出生的地方。

是爸爸妈妈居住的小镇。

就算把店收起来不做了，也依然是你的故乡。

你可以在这里尽情哭泣。

『妈……』

『怎么了？』

母亲回问道，棹却无法回答，只是一直掉眼泪。他低头哭了起来，母亲便用手摸摸他的头。

随后他的心情便平复许多，像童年时期那样平静舒畅，母亲似乎就在等这一刻，于是站起身。

『我该走了。』

棹看向桌面，寿喜烧盖饭的热气已经消失了，亡者能留在人世的时间仅限于回忆美食冷掉之前，返回灵界的时刻已然到来。

明知如此，棹还是不想和母亲道别，不想再孤零零一个人——和小不点相依为命了。于是他向母亲哀求道：

『妈，拜托你不要走。』

『那怎么行呢。』

母亲答得有些歉疚，看向小猫料亭的门口方向低语道：

『有人来迎接我了呀。』

『迎接？』

棹重复母亲的话回问，下一秒就听见喀啷喀啷声，这是小猫料亭大门开启的声音。

循声望去，有个男性人影站在那里，男人的五官跟棹十分相像，身材也很高挑，仿佛站在光与雾的包围之中。

还来不及多想，棹就开口了，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爸……』

明明暌违了二十年，他却知道那个人就是爸爸。男性人影点点头证实了棹的说法，确实是父亲没错。

棹想跑过去，身体却动弹不得，好像被鬼压床一样连站都站不起来，无法靠近父亲。

『对不起啊，棹，规矩似乎是只能见一个人，他没办法跟你说话。』

母亲把原因告诉他。可能连走到门边都是违反规则的行为，他一定是不顾神明反对，还是想让棹看看自己的脸吧。

母亲走到父亲身边，在门口停下脚步，再跟父亲一起看着棹的脸庞。这一刻是真的要离别了。

棹下定决心，与其开口抱怨，有句话他非说不可。

『爸、妈，我很庆幸能成为你们的孩子。』

他说：我现在也很幸福。

父母笑容满面地回答：

『我们也是喔，棹……再见。』

留下最后一句话，父母就走出小猫料亭。听到喀啷喀啷的声音后，朝雾也散去了。

琴子一直盯着棹看，她抱着制作回忆美食的期望做了寿喜烧盖饭给棹，棹吃完之后却像被冻住一样动也不动。

「那个……」

向他搭话也毫无回应，仿佛根本听不见琴子的声音。

母亲现身了吗？

琴子定睛细看，却看不见类似的情景。琴子的哥哥出现时店内满是朝雾，古老大钟的指针也停摆，现在却感受不到任何异状。

小不点还蜷缩在摇椅上，好像在做梦，时不时会发出「喵～」的梦呓声。

奇迹还是没有发生吗？

但棹的状态真的不太对劲，琴子也无从确认，只能默默地盯着他看。

时间缓缓流逝，不久后寿喜烧盖饭也冷掉了，这时棹似乎呢喃着什么，却没有传入琴子的耳中。棹移动视线看向出入口大门，嘴巴微微颤动着。

……你们的孩子。

棹似乎是这么说的，但琴子听不清楚。他眼中含泪，表情却十分平静，看起来心满意足。

琴子泡了杯绿茶放在桌上。

「请喝茶。」

棹随即回答：

「谢谢。」

是十分冷静的嗓音。琴子看着他的脸，发现泪水消失了，也没有抹擦的痕迹，刚刚那种泫然欲泣的模样，或许是琴子的错觉吧。

棹喝了一口茶就将茶杯放下，并对琴子说：

「谢谢招待。」

看样子是吃完了。虽然不知道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棹吃了琴子为他做的饭，那琴子就没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不，还有一件事，琴子想起自己准备了某个东西要送给棹。

她拿起自己的包包取出纸袋，并将纸袋递给棹。

「那个……这个……」

虽然琴子的声音细若蚊蚋，但纸袋上贴着蝴蝶结贴纸，一看就知道是礼物。棹露出意外的神情。

「给我的吗？」

「对。」

琴子点点头，脸颊却变得通红。这是她第一次送礼物给家人以外的男性，既害羞又紧张，手好像也在发抖。

「你愿意收下吗？」

琴子发问的声音都破音了。

被拒绝的话怎么办？

如果他不接受怎么办？

事到如今她才在烦恼这种事。虽然送出礼物，琴子却满脑子都想逃离现场，她害怕听棹的回复，也不敢看棹的脸庞。

但棹没有拒绝，收下了琴子的礼物。

「谢谢。」

向琴子道谢后，棹又问道：

「我可以打开吗？」

「可……可以。」

见琴子点点头，棹就打开纸袋拿出礼物。

「是眼镜啊。」

这就是琴子送的礼物，她选了跟棹之前戴的眼镜很相似的款式。

芳雄告诉琴子，棹之前戴的那副眼镜原本是他母亲的。送了款式相近的眼镜，可能是有些逾矩的行为，就算被棹退回，琴子也不敢吭声。可是棹非但没有生气，还说了句不可思议的台词。

「刚刚就是这个啊……」

「刚刚？」

琴子不禁反问，棹却没有特别解释。

「没什么，我只是在自言自语。」

棹轻轻摇摇头，并在琴子面前戴上眼镜。

「很刚好呢。」

棹露出一抹微笑，眼镜和笑容都很适合他。

看到他的笑容，琴子才松了口气，这样任务就全部达成了，再来只要搭电车回家就好。

她有她的人生，棹也有棹的人生，这是再正常不过的道理，却让琴子觉得相当寂寞。

虽然想邀请棹来看舞台剧，但她不知道棹接下来想去哪里，所以也不好开口，而且棹才刚丧母，她也没有勇气邀约。

「那我先告辞了——」

当琴子打声招呼准备回家时。

「喵～」

小不点叫了一声，本来在睡觉的小猫忽然起身看向棹。

棹可能真的听得懂猫语吧，他回答道：

「也对。」

接着他再次看向琴子，用平常那种恭敬的口吻说：

「劳烦您为我下厨，还收了您赠送的眼镜，让我有点难开口，但我有一个要求，能请您帮帮我吗？」

「好……好啊，在我能力范围内都可以。」

见琴子同意后，小不点就用力摇摇尾巴，虽然不太明白，但似乎是松了口气的反应。棹也如释重负地开口说：

「谢谢，那么——」

棹起身走向小猫料亭门口，小不点也将尾巴尖端弯成U型跟在他后头。

琴子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小不点就转头叫了一声。

「喵～」

发现小不点要她赶快跟上后，琴子便追上「那两个人」的脚步。

来到食堂门边时，棹像一流饭店的门僮般为琴子开门。

喀啷喀啷。

门铃响了，室外的空气流了进来，十一月的海风虽然有些寒意，拂过脸颊却相当舒服。

美丽的内房风景在眼前拓展开来，琴子看见她跟棹初次相识的沙滩，白色贝壳铺设的小路往前延伸，听得见浪涛和黑尾鸥的叫声，天空是一望无际的蓝。

还以为棹是要让她看这片景色，没想到棹的视线望向其他地方，他看着脚边，也就是店门旁。

那里放着一块黑板，这块黑板原先是取代招牌的用途，上头却没有粉笔书写的文字，看似小不点的小猫插图也消失了。

小不点乖巧地坐在黑板前，摆动尾巴和耳朵，用催促的态度对棹叫了一声。

「喵～」

「嗯嗯，我正要写呢。」

棹回答小不点后，就从黑板的凹槽处拿起粉笔，开始写下文字。

小猫料亭

提供回忆美食

用白色粉笔描绘的文字好美，就像飘在蓝天中的白云。不是在原本的文字上加深描摹，而是活泼又奔放的字体，这就是棹原本的字迹吧。

「喵？」

小不点叫了一声，仿佛在问「这样就结束了吗？」棹笑着说：

「我知道啦。」

棹挥动粉笔又写下一行字。

本店有猫

这行字写得比之前还要大，就像在突显店里有猫的事实。

「喵～」

看了文字后，小不点发出满意的叫声。

棹轻笑几声后又对琴子说道：

「我不打算歇业了。」

「真……真的吗？」

「是啊，我要继续经营小猫料亭。」

「……太好了。」

琴子打从心底感到安心，随后棹又问道：

「您愿意再来这里用餐吗？」

「那当然！」

琴子也听出自己的声音十分雀跃，又可以品尝棹做的料理，又可以跟他见面了。

正当琴子感到心满意足时，棹用切入正题的语气开口道：

「我的要求就是——」

虽然差点忘了，但棹确实说有事要请她帮忙，才会走到店外面。

「……是什么呢？」

琴子无法想像棹要拜托她做什么，小心翼翼提问，结果棹将粉笔交给她说：

「请在这块黑板画上小不点的插画。」

「咦咦！我、我不会啦！」

琴子根本不会画小猫插图，绝对办不到。如果只是要随意涂鸦也就算了，但这可是取代招牌的黑板啊。

琴子不肯收下粉笔并摇头拒绝，可是小不点和棹也不肯退让。

「喵～」

「拜托您。」

拜托也没用啊，办不到就是办不到。琴子很想逃离现场，棹却用坚定的声音继续说：

「我希望您——琴子小姐能帮我绘制插图。」

琴子小姐。

棹用这种方式称呼她，第一次只用名字称呼她。明明是这种时候，琴子却面红耳赤，于是她低下头试图掩饰。

结果棹也用慌张的语气道歉。

「对、对不起。」

「喵～」

连小不点的声音听起来都像道歉，琴子看了它一眼，发现它的背缩成一团，就像在反省似的。

琴子忍不住笑了，来到这间店总能让她笑开怀，就算遇到难过想哭的时候，最后还是会变成幸福又积极的心态。

「喵？」

小不点一脸不解地看着琴子。

「琴子小姐？」

棹又用名字喊了她一声，嗓音听起来好温暖，让琴子的心情变得好轻松。虽然从来没画过猫，好像也可以试试看了。

不要畏缩不前，人生只有一次，要尝试自己能做的任何事。就算不一定能顺利，可能也会失败，也会变成宝贵的回忆。

「借我粉笔吧。」

琴子主动说道。往后就要展开全新的时刻，和以往截然不同的日子要来临。

「好……好的。」

棹将粉笔递给琴子，小不点的表情充满期待，耳朵竖了起来，那个模样果然很滑稽。

「就算画不好，也不能笑我喔。」

琴子笑着对两人再三叮嘱后，就拿粉笔在黑板上描绘起来。

小猫料亭特制料理

寿喜烧盖饭

材料（四人份）

牛肉（寿喜烧用）　400公克

长葱　2支

酱油、酒、水　各100毫升

砂糖　适量

牛油　适量

白饭　四人份

步骤

1将酱油、酒及砂糖放入水中搅匀，再放入小锅中加热制作成酱汁。

2将铁锅烧热后化开牛油，并将斜切的长葱段煎至微焦。

3加入酱汁和牛肉加热（寿喜烧完成）。可依照个人喜好调整火候，但充分煨煮后长葱会变得更加鲜甜。

4将完成的寿喜烧放在刚煮好的白饭上即可。

重点

酱油、酒、水、砂糖的分量只是参考值，喜欢浓郁口味的话就把酱油和酒调整成1.5倍，但还要经过煨煮步骤，所以调味要比真正的寿喜烧再淡一点，才不会太过死咸。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三花猫与昨日的咖哩 黑猫与味噌腌豆腐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微光一梦

小糸在来®

于千叶县君津市小糸川流域精心栽培的「梦幻大豆」。

滋味甘醇，拥有媲美丹波黑豆的最高水准，特色是不苦涩的朴实原味与淡淡香气，被市场誉为「不亚于北陆·东北地区的茶豆」。

（取自小糸在来爱好俱乐部事务局·JA君津农营课官方网站）

早川凪，是死去的母亲为我取的名字。

明明因为体弱多病没办法游泳，但因为太喜欢海了，才会给孩子取这种名字。母亲总将这句话挂在嘴边。

注：「凪」在日文中意为海面平静无波。

「听着海浪声，心情就会平静下来。」

她临终的医院也选在海边，是千叶县的大医院。十五年前，她在能看见海的病房里咽下最后一口气，在能听见海浪声的病房里撒手人寰。那一年，我才五岁。

以后我也会住进那间医院吧，未来会跟母亲一样听着海浪声死去。

我也罹患了重病，找不到治疗方法，还被宣告只剩五年寿命。我才二十岁而已，就必须面临死亡。

「真倒楣……」

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低喃，心情却依旧沉重，不管我说什么都不可能放松。

接获通知后，我想了很多。被医生宣告只剩五年能活之后，我真的想了很多。

住院有意义吗？

明知会死，那活着还有意义吗？

说到底，我生在这世上有意义吗？

我的命运是什么时候定案的？

我有机会选择无病无痛的健康人生吗？

还是在诞生的瞬间就已经注定如此？

为什么只有我非死不可呢？

不管怎么想都搞不清楚，根本找不到答案，只是让存活时间越来越少而已。我的寿命即将走到尽头，死期已经近了。

❊

十二月某日早晨，凪来到这个临海小镇。目的地不是医院，而是位于海边的某间食堂。

虽然是第一次去，但她知道该怎么走。她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在车站搭上计程车。

这条空荡荡的道路通往海边，沿着河岸道路继续直行，就能看到东京湾。

「麻烦让我在这里下车。」

跟司机说完并付了车资后，她继续往前走了一会便抵达沙滩。虽然能看见大海和天空，却不是蔚蓝色，而是像古早电影那样灰蒙蒙的，整个世界是由白色和黑色组成。

有问题的不是景色，而是凪的眼睛。世间万物在她眼中只有黑白两色，天空、大海、沿途所见的建筑与人类，她眼中的一切全都失去色彩，仿佛住在黑白世界里。

不是天生如此，而是在接获通知以后。

——余命五年。

如果写成文字，只要短短四个字就结束了，明明意义如此沉重，写下来却只有四个字。简单的一句话，就彻底否定了凪的存在。

感觉跟这个病已经缠斗很久了，但其实只有三年。十七岁那年发作时，她在高中图书馆看书，却因为忽然喘不过气而昏倒。胸口像被压扁一样疼痛难耐，让她无法呼吸。

有人帮她叫了救护车，送到医院后，才发现肺部和心脏有严重的疾病。接受手术后好不容易保住小命，却就此展开住院生活。没能参加大学考试，又做了好几次手术，却只是在身上留下更多伤痕，疾病根本没有好转。

但现代医疗技术发达，虽然疾病无法治愈，却能预测还剩几年可活。凪在二十岁时，被告知只能活到二十五岁。

——余命五年。

医生这么说。

第一个听到的是父亲。对他来说，这是第二次听到亲人的余命宣告了。凪轻声说出父亲可能也会想到的这句话。

「跟妈妈一样啊……」

大约在二十年前，凪的母亲也被宣告只剩五年可活，而且刚好在第五年过世。虽然跟自己的病不一样，但她的心肺确实不好，不确定凪的病是否跟这件事有关。

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五年后，凪就要死了。

唯有这一点千真万确。

这天的天气在十二月算是暖和，阳光和煦，海风舒适。到处都没有黑暗的影子，也没有消毒水的气味，身上插管躺在病床上的画面宛如谎言，就像做了一场恶梦。

但是很遗憾，这不是谎言也不是恶梦，身上确实有手术后的疤痕，这次也只是暂时出院而已。下次再发作的话，就要住进母亲迈向临终的医院了。医生虽然没有明说，但她一定会死在那里吧。

一想到死亡，凪就浑身发抖。她好害怕，一点也不想死，好想逃出去，却又无处可逃。死亡从四面八方伸出魔爪，每一秒都在逼近。

能将她救出苦海的恐怕只有母亲了，所以她想和死去的母亲见面聊聊天。

唉，妈妈。

你现在在哪里？

灵界是什么样的地方？

死了以后真的就不难受了吗？

真的可以摆脱痛苦和悲伤吗？

妈妈，你听我说。

你可能已经知道了吧，但我马上要去你身边了。

我马上就要死了喔。

凪在空无一人的沙滩上边走边说。虽然没有人回答，但只要去那间店，应该就能和死去的母亲说话了。

凪闭上嘴继续往前走，不久后就看见一条由贝壳铺设的小路。前方有一栋宽敞舒适的双层建筑，墙面应该是蓝色的，在凪眼中却像灰色。当凪走近后，就听见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你是从哪里跑出去的？不准跑到外面去，这句话我说过多少次了？既然你听不懂，我就把你关进上锁的笼子里，让你再也不能在家里随便乱走。」

虽然是劝说的语气，但内容非常惊悚。上锁的笼子？他要把谁关进去啊？

凪循声望去，看见一名戴着眼镜的青年蹲在地上，应该就是他的声音吧，旁边也没有别人了。他身旁有个用来代替招牌的黑板，上面有粉笔的字迹。

小猫料亭

提供回忆美食

就是她预约的那间店的名字，看来自己没有迷路顺利抵达了，凪松了一口气。但那块黑板上没有写营业时间和详细菜单，只有一行注意事项。

本店有猫

还有一个同样用粉笔画的小猫图案，虽然称不上精美，却带着几分温柔。

凪也明白青年蹲着的理由了。

「喵～」

虽然在阴影处又小到看不见，但黑板旁边其实有一只猫，是小到可以放在手掌心的小猫。

「好可爱。」

凪忍不住轻叹，青年就转头往这里看，才发现凪已经到了，便急忙起身恭敬地低头鞠躬。

「非常抱歉，我是小猫料亭的福地棹。」

青年如此自我介绍。他的年纪应该比凪大三到四岁，感觉很像在都市的时髦咖啡厅工作的那种人。

搞错店家了吗？

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这位青年——福地棹的容貌太过爽朗，跟「死亡」这两个字完全搭不上边。名为小猫料亭的店家应该不是随处可见，但他看起来实在不像能见到亡者的食堂的人。

但凪没有搞错，她确实来到了正确的地点，因为棹开口问她：

「您是早川凪小姐吧？」

「是……是啊。」

凪点点头后，棹就说出了那句话：

「感谢您预约回忆美食。」

❊

在凪五岁那一年，母亲病情发作昏倒，被救护车送到医院。

母亲不是第一次像这样被送到医院了，已经发作过好几次，频繁地住院又出院。但唯独这次跟以往的状况不太一样，不管等再久都没有回家。凪和父亲会去探望母亲，印象中好像去了好几次，次数多到数不清。

想当然耳，不是去了医院就一定能跟母亲说上话，有时母亲吃了药睡着了，有时会被医生阻止会面。但凪还是想去探病，因为想见母亲一面。

某天去探病之前，父亲在自家玄关前对她说：

「跟妈妈多说几句话吧。」

父亲的表情好严肃，眼里的泪水几乎要溃堤。这让凪好害怕，看着父亲的眼泪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尽管现在已经长大，她仍记得在泪湿的视野中变得模糊的父亲脸庞。

这么说来她才发现，以前的事虽然记得很清楚，却也忘了不少事。比如她不记得去医院的路上跟父亲说过什么，感觉空了一个大洞，下一段记忆竟是站在母亲病床边的画面。

病房里只有凪，和身上插满管线戴着氧气罩的母亲。明明是跟父亲一起来的，却不见父亲的踪影。

母亲在安宁病房楼层的单人病房床上沉睡。她被打了镇静剂睡着了，这样就不会太难受。

父亲虽然要她「多说几句话」，但母亲睡着了没办法说话。凪不想坐着，只是站在发出人工呼吸器声响的病床旁边。

病房里有电视，但现在当然没办法看，只能将窗帘拉开眺望窗外。

窗外有一片大海，两位老爷爷和老奶奶在沙滩上悠闲地散步，看起来是一对恩爱的夫妻。老奶奶有时候会停下脚步眺望海景休息，或许也是这间医院的病患吧，老爷爷忧心忡忡地陪在她身边。

忽然好想到沙滩上走一走啊——就在此时，忽然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凪……」

是母亲的声音。凪急忙转头看去，发现原本睡着的母亲睁开了眼睛，不仅如此，她甚至还摘下了氧气罩。

身上虽然插满管线，但没有受到约束，所以可以摘下氧气罩。可能是戴着很难受吧，有些患者会擅自摘下氧气罩，但当然不能随便摘下。护理师曾经跟她说，患者一摘下氧气罩就要马上通知护理站。

「不、不可以拿下来！」

凪按下护士铃，却没有发出声响，也没有人急着冲过来的感觉，好像坏掉了。

怎么办。

妈妈要死了。

凪实在太害怕了，差点放声哭喊。此时是卧床的母亲的声音让她冷静下来。

「别担心，妈妈不会死，不要哭。」

「……真的吗？」

「嗯，真的，妈妈还不会死，还剩一点时间。」

明明是在说「只剩一点时间能活」，凪却没有听出话中含意，只是庆幸地心想「还好没事」。

在凪开口之前，母亲先提出问题。

「你是来跟妈妈聊天的吧？」

明明一直在医院昏睡，母亲却知道父亲对凪说的话。当时凪没有起疑，只是「嗯」地点点头，没发现任何异状。

「那就来聊天吧，坐在椅子上聊。」

「嗯。」

凪又点点头，并在床边的椅子坐下，那张椅子大到好像能将她的身体藏起来似的。母亲率先说道：

「我们好久没有单独聊天了呢。」

或许吧。母亲住院后，凪就没有跟她独处过了，总是有父亲或护理师在。

是父亲要她跟母亲多说几句话，她也有好多话想说，才会来到医院。但像这样单独见面后，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见凪沉默不语，母亲便低声说道：

「我得跟你道歉才行。」

「道什么歉？」

凪反问后，母亲就用宛如直达脑海深处的声音说：

「不能陪在你身边呀。凪，对不起。」

她不想听这种话。凪还没到读小学的年纪，却听出母亲在跟她道别，要抛下她到另一个世界了。

妈妈不可以死！

要一直陪在我身边！

她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因为伤心到没办法放声大喊。她试图出声，却无语凝噎，豆大的泪珠滴滴答答地滑落地面。

「别哭得这么伤心呀。」

「因……因为……」

凪哭得抽抽搭搭，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却没办法再继续开口了。

母亲再次对她说：

以后想见妈妈的话，就去小猫料亭吧。

母亲用清晰的嗓音这么说，凪却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小猫料亭？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听见的词汇，她正想反问时，母亲就告诉她了。

「是在临海小镇的一间食堂。」

母亲总用「临海小镇」称呼这间医院所在的城镇，她说的似乎是当地的食堂。

「那间店会提供回忆美食。」

「回忆美食？」

「对呀，吃了回忆美食以后，就可以跟死掉的人说话喔。」

这是母亲临终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以后，她就缓缓闭上双眼，再也没有睁开了。母亲的脸就像睡着了一样。

后来凪跟父亲展开了两人生活。

他们强忍悲伤相依为命。没有母亲的日子虽然寂寞，但还是有办法活下去。两人会一起做饭，轮流洗衣打扫，即使生病了，凪也不曾懈怠过。

「幸好有凪在，我才能活下去。」

这句话她听父亲说过好多次了。两人就像这样互相体谅，过着相依为命的生活。

但这段日子也即将走向终点，凪的性命也来到尽头了。

余命五年。

能待在家的时间或许更短，她应该会像母亲那样，最后几天都在医院里靠镇静剂维生吧。

不对，不一定是几天。根据病况的严重性，可能会住上几个月，甚至长达一年。

凪已经没有时间了。能活在这个世上的时间，能自由活动的时间，都已经所剩不多了。

所以她想在死之前——在疾病发作住院之前去见母亲一面，想在活着的时候听听母亲说的话。

想去小猫料亭还有另一个理由。那是在接到余命宣告之前发生的事，九月的某个早晨，凪来到附近的公园。

公园里种植了染井吉野樱，每到春天总有络绎不绝的赏花人潮，但其他季节就空荡荡的，更别说是平日早上了。这座公园位处近郊，跟通往车站的大马路又有一段距离，自然是人烟稀少。

凪不是因为早起，而是一夜无眠。没办法读大学的她，别说就业了，连打工的能力都没有。一想到自己的未来，心情就沉重得难以入眠。

生病以后，一切都变了。凪没办法去上学，也不再回复朋友的LINE讯息，因为不想被别人关心病情。

不知不觉间，她的说话对象只剩下父亲、医生和护理师。父亲为了赚凪的医药费，也是成天被工作追着跑。

她希望能自己静一静，但真的只剩下自己时，她又觉得好寂寞，好想找人说说话。

待在家里只会胡思乱想，明明没有发作，胸口却痛苦难耐。她讨厌这种感觉才决定到公园走走，这里虽然没有能和凪说话的人类，却有一只黑猫在。

以流浪猫来说，黑猫的毛实在太干净了，感觉是附近人家饲养的猫，但每次来公园都能见到它。

这天她也是因为想见黑猫，才会一大早来到公园，结果在准备踏进公园的那一瞬间听见猫叫声。

「喵～」

是平常那只黑猫的声音，但凪有些惊讶。以往黑猫从来不会在凪现身之前就叫出声，总是要等凪主动搭话后，它才会无比厌烦地给出回应。

是不是被乌鸦攻击了？

也不排除有人虐猫的可能性。

虽然有些担心，但黑猫的叫声听起来十分悠哉，感觉满不在乎的样子。

到底怎么回事？凪有些疑惑地走进公园。这座公园不大，她马上就看见坐在长椅上的黑猫，但除了熟悉的黑猫之外还有别人。

有位年近三十的男子坐在长椅上，面前立着一副画架，似乎在画图。他跟黑猫都没发现凪走过来。

「不要动喔。」

男子对黑猫提出要求，看来是在画黑猫吧。

「喵～」

黑猫给出回应，却一脸嫌烦的样子，刚才听见的叫声或许也是在回应男子的要求吧。男子继续说道：

「嘴巴也不要动。」

他的口气相当严肃，但这对猫来说太强人所难了。

「呼喵～」

黑猫发出慵懒的叫声后，就直接缩成一团，摆出一副「懒得理你」的态度。

男子神色惊慌地向黑猫合掌请求。

「喂，求求你啦。」

他是真心在拜托黑猫，那画面实在太好笑了，让凪忍不住笑了起来。

可能是笑得有点大声，男子和黑猫同时往这里看，和凪对上视线。

现场一片静默，搞得像在偷窥似的，让凪有些尴尬。为了掩饰自己刚才的笑声，凪向男子问了声早。

「……早安。」

「早安。」

他也开口问候，这就是凪和中森俊弥的相识经过。虽然有点搞笑，但拜此所赐，两人的聊天气氛也十分轻松。

「你在画图啊？」

「是啊。」

男子不厌其烦地回答。他是没什么名气的画家，光靠画图难以维生，所以现在过着打工生活。

「但你画得很好耶。」

凪看着俊弥的作品这么说。画布上是画到一半的黑猫，虽然还未上色，但画得相当精美，仿佛拍照那样将眼前景象直接画出来。

「世上有很多人都能画出这种水准。」

听他这么说，黑猫也深表同意似地「喵」了一声。

「你这家伙……」

听到俊弥对黑猫抱怨，凪也笑了起来。好久没笑得这么开心了，只要像这样开心地笑，就能将病情忘得一干二净。

从那天起，凪几乎每天都会和俊弥见面。虽然没有约好，但只要一大早到公园就能遇见他。有时在画画，有时只是呆呆地看着猫和草木。

见了几次才知道，俊弥是最近才搬来的，他每天早上都会来公园报到。

「这座公园真的很不错，气氛很幽静。」

「是啊，还有猫呢。」

「对啊，但它是个不及格的美术模特儿。」

「它很怕生吧。」

「哪里怕生啊，不觉得它老是在耍我吗？」

「怎么可能。」

像这样简单的闲聊，就将凪的生活点缀得五彩缤纷。认识他以后真的很开心。

大约两周后，她就收到俊弥的邀请。

「要不要一起去吃早餐？附近有间咖啡店的早餐很好吃——」

凪没有马上答应，因为她觉得自己有病在身。

被诊断出重病后，她就放弃了很多事。

学校、就业、朋友、恋爱。

老实说，她已经爱上俊弥了，也想在公园以外的地方和他见面。

可是不行，因为自己是无法正常生活的人，是没办法工作的病人。还是别再跟他拉近距离了，只要在公园跟他站着闲聊就该满足了。

对不起。

凪决定向他道歉，正准备开口拒绝时，却忽然有人跑来搅局。

「呼喵～」

黑猫打了个哈欠，看着俊弥的脸又「呼喵」地叫了一声。黑猫的表情和声音相当困倦，一点也不紧张，感觉像在瞧不起俊弥一样。

「你行行好吧，我在讲很重要的事耶。」

他出声抗议，黑猫却不以为然，踏着轻快的脚步走出公园，像是在说「随便你」。

这让钻牛角尖的自己显得有些愚蠢。只不过是一起吃个早餐，根本没什么吧。

「我们去吃早餐吧。」

在咖啡店吃过早餐后，两人在镇上散步，和准备去上班上学的人们擦肩而过。平常凪只会对哪儿也不能去的自己百般厌恶，现在却能昂首阔步地走在路上。

来到黑猫常逗留的公园旁边时，俊弥忽然停下脚步。

「我不想再被那只猫打断了，所以我要在这里说。」

凪还来不及开口，俊弥就开口问道：

「要不要和我交往？」

若说这是始料未及的状况，那是骗人的，俊弥的告白让她开心极了。

但她没有答应，决定这次一定要向俊弥坦承自己的病情。她满身都是手术留下的伤痕，随时都有可能倒下，没办法过正常人的生活。

「其实……」

下一句话却卡在喉头，根本说不出口。要承认自己的病情，说出身上满是伤痕的事实，需要超乎想像的勇气。

「不行吗？」

俊弥再次问道。

「怎么可能。」

凪忍不住说出口，嘴巴不听使唤。她根本无法阻拦脱口而出的话语，向他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嗯，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她没有坦承病情，打算跟俊弥约会几次就分手，以后也不会再去公园，直接从俊弥眼前消失。

当时凪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如今才知道自己有多么自私。她只顾自己的想法，根本不考虑俊弥的心情。

所以她才会受到惩罚吧，神明没有原谅凪的任性作为。

在某一次约会时，凪在车站月台昏倒了，当时他们去完水族馆正要回家。她什么也没做，只是跟俊弥牵着手等电车而已，还在聊「好想吃冰淇淋」这种轻松的话题。

没有任何前兆，眼前忽然一黑。凪在电车抵达前就逐渐失去意识，被拉进黑暗世界中。

她被救护车送到医院接受手术，俊弥也赶到医院来，直到半夜都不肯回去，还把凪昏倒的责任归咎在自己身上，歉疚地对父亲说「都怪我带着她到处跑，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毕竟她没对你说过生病的事啊。」

父亲这么说，俊弥也在一无所知的状况下回去了。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往后或许还能继续跟俊弥交往，偶尔在公园碰面也没关系。

虽然她昏倒了，但其实痛苦的感觉不如以往。凪还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以为只是贫血症状。

但情况非常严重，真的非常严重。

手术结束几天后，医生宣布了这个消息。

余命五年。

可能很犹豫该不该说出事实吧，只见医生紧蹙着眉间。医院几乎每天都有人死亡，死亡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凪也面临了这理所当然的事实。

父亲似乎已经听说了，他始终紧咬下唇，就算拼命想压抑情绪，却还是能看出眼眶盈满了泪水。

凪无言以对，甚至没表现出失落，只是茫然地发呆。

「别放弃，继续治疗吧。」

主治医生这么说，但也只能等待奇迹发生。既然接到余命宣告，就表示百分之九十九没救了，绝望之情顿时涌上心头。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说完，凪就回到病房。她想大哭一场，但在哭之前还得先完成一件事，于是她在自己还有力气时打电话给俊弥。

可能是在等她的电话吧，马上就听见俊弥的声音了。

「凪——」

俊弥喊了她的名字。手机另一头的声音，让她想就这样听一辈子。

可是没办法，隐瞒的时间已经结束，凪的恋情就要画上句点了。

「对不起，一直没告诉你，其实我生病了，而且是很严重的病。医生说我只剩五年能活，很快就要死了。」

一鼓作气地说完这些话后，凪开口提分手。

「再见了，谢谢你过去的陪伴。」

没等俊弥回答，凪就挂断电话，并将手机关机，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她跟俊弥不会再见面了。

她原本是这么想的，以为在死之前都不会遇见俊弥，结果情况超乎预料。提分手的隔天，俊弥竟然来医院了。

「要叫他回去吗？」

父亲这么问。听到凪的余命宣告之后，他双眼红肿，脸颊消瘦，一看就知道没睡好。这也难怪，毕竟在妻子之后，又得知女儿也没剩几年可活了。

凪不想再麻烦父亲，不想让他替自己的恋爱问题收烂摊子，也觉得很丢脸。

「没关系，我自己跟他说。」

听完凪的回答，父亲就离开病房。或许是察觉到凪的心思，才刻意为他们俩留了单独谈话的时间。

没等多久就听见敲门声了，凪做了个深呼吸才回答：

「请进。」

随后，俊弥就打开房门走了进来。

看到他的模样，凪吓了一跳。原本要再跟他提一次分手，却不小心说出这句话。

「咦？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俊弥身上的深蓝色西装一点也不适合他，好像正在找工作的大学生。凪从来没见过俊弥穿西装的模样。

他没回答凪的提问，一脸严肃地说：

「昨天听你说完后，我去图书馆查了你的疾病，书上说很难治愈。」

不是很难，是百分之九十九救不活——凪本想纠正他的说法，但还来不及开口，他就继续说道：

「跟我结婚吧。」

她一时间没听懂俊弥在说什么，但这句话要表达的意义只有一个——她被俊弥求婚了。

「……你在开玩笑吧。」

凪只说得出这句话。

俊弥却摇摇头。

「没有开玩笑，我是真的想跟凪结婚。」

「我会死耶。」

压抑许久的情绪下一秒就要溃堤。

凪当然很爱他。

想跟他长相厮守。

但凪没办法说出这份心意，因为太爱了，所以说不出口。

凪原本想把这份爱带到死后的世界，这是最好的选择。

「你回去吧。」

或许是勉强压抑情感的关系，凪的语气相当冷漠。这样正好，她用这个语气继续说道：

「我不会跟你结婚。」

她没办法跟世上任何人结婚，再过五年就要死的女人，哪有资格结婚呢？她要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去。

「你不要再来了，我不想看到你的脸，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你。」

「凪，求求你听我说。」

「不要！我不想听！快走！拜托你快走啊……」

凪放声大喊后，护理师就赶来对俊弥说「先生请回吧」，他也乖乖离开了。或许是凪多心了吧，她觉得俊弥被赶出去之后似乎松了一口气。

俊弥的脚步声慢慢远去，凪在空无一人的病房里泪流满面。她没有擦去脸上的泪水，静静地听着俊弥的脚步声。

这次是真的不会再见了。

这样才对。

她对自己说了一次又一次。她很感谢俊弥带给她许多美好回忆，对再过五年就会死的人来说，这些回忆已经相当足够了。

在早上的公园里跟她闲话家常。

跟她约会，也牵手了。

甚至还穿着西装跟她求婚。

「已经够了。」

真的心满意足了，能像普通女孩一样谈恋爱，度过幸福美满的时光。即使如此，她的眼泪仍停不下来。

耳朵还在追寻俊弥的脚步声，脑海中浮现他走过走廊的身影。尚未接到通知前，自己也会走在他身边，笑得好灿烂。

不久后，脚步声终于消失，俊弥是真的走了。

「再见了。」

凪轻声低语，下一秒，她的视野就失去了色彩。真的是一瞬间的事，整个世界都褪色，变成以前黑白电影那种灰暗色调，颜色和俊弥一起在她的世界消失了。

生病后眼睛出问题的例子并不罕见，有些患者甚至会失明。可能是疾病影响，也可能是精神压力导致眼睛出问题。

凪不知道自己的状况是哪一种，因为她没有把世界变黑白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告诉医护人员之后，就必须接受检查，她不想将所剩不多的时间浪费在检查上。她不需要色彩，决定就这样在黑白世界中死去。

我已经做好死亡的觉悟了。

凪拼命对自己这么说，如果不这么做，她可能连路都走不了了。

❊

「坐这里可以吗？」

棹将她带到窗边的座位。小猫料亭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凪跟棹，还有那只叫小不点的猫。

「真的很抱歉。」

小猫料亭的老板向她道歉，因为目前人手不足。平常还会有一名打工的女性在，有人预约回忆美食时，那位打工人员似乎会到公车站迎接客人。

「没关系。」

凪如此回答。她原本就打算搭计程车过来，现在也不太想见到健康的女性，她也不想面对自己这股丑陋的嫉妒心。

更让凪在意的是，真的能如愿见到母亲吗？她本想询问，棹却早一步开口说道：

「请您入座稍候，我马上将您预约的回忆美食送过来。」

说完，他就消失在厨房里了。

剩下自己一个人后，凪就没事可做了。小猫料亭没有电视，她也不想看手机。

一旦放空思绪，就会开始胡思乱想，比如自己死后的事。葬礼的画面她以前已经想像过无数次了，也曾梦见过，灵堂上放着凪的遗照，父亲神情恍惚地坐在那里。

——真不吉利。

虽然是必定会面临的未来，但她还是不愿多想。不然又会忍不住浑身发抖，想要放声大喊。

为了转移心情，她开始寻找那只茶色宾士花纹的小猫。

结果马上就找到了。小不点在墙边的摇椅上缩成一团，一旁还有一座古老大钟，发出刻划时间的滴答声。

不该看时钟的，不但没驱散不吉利的想像，反而更焦虑了。指针的声响听起来就像通往死亡的倒数计时，死亡一秒一秒逼近，宛如死神的脚步声。

我不想死。

事到如今，她才发自内心如此期盼。

为什么只有我碰上这种事？

如今是人生百年的时代，我为什么非得在二十五岁就死去？

我做错了什么？

实在无法接受。正当她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时，棹回来了。她急忙揉揉眼睛，硬是将眼泪吞回去。

棹端了两人份的料理过来，大概是凪和母亲的份吧。将餐点端上桌后，小猫料亭的老板开口说：

「这是味噌腌豆腐。」

看见这道料理的瞬间，凪就想起母亲的脸庞。

豆腐和味噌都是大豆加工制品，营养价值高，富含钙、异黄酮、大豆寡糖、卵磷脂、皂苷、蛋白质等有助身体健康的成分。

「我、爸爸跟凪，都要尽可能活久一点啊。」

母亲常将这句话挂在嘴边，并做豆腐料理给他们吃。除了自己的健康，也很关心父亲和凪的身体。

其中「味噌腌豆腐」是母亲最喜欢的料理，既能当作配饭的副菜，也能当作转换口味的小菜，所以经常出现在餐桌上。

做法也不难，只要先将豆腐的水分排干，放入用味噌、味醂、酱油、砂糖调制的腌料，放进冰箱冷藏一到两天就完成了。配面包吃非常美味，味噌口味也十分下饭。

棹精心准备的这道料理，此刻就在凪的眼前。

「我要开动了。」

凪恭敬地双手合掌后，就将端上桌的料理放入口中品尝。

最初感受到的是味噌的滋味，但或许是加上味醂的原因，又变成轻盈柔和的味道，咸甜交织的风味在舌尖上巧妙融合。

不只风味美妙，咬下去还有起司般的口感，但感觉更清爽一些，是大豆特有的温醇滋味。

「这是用小糸在来制作的豆腐和味噌。」

棹补充解释道。小糸在来是以小糸川流域为中心栽培的大豆品种，通常会加上注册商标的符号，特色是香甜十足的高雅风味。用这种大豆制作的豆腐十分甘甜，味噌也无比香醇。

她吃过这个味道。母亲很喜欢大豆制品，或许曾在来临海小镇的医院途中，买过小糸在来制成的豆腐和味噌。

她想起这件事。

但也仅止于此。

母亲没有出现。

也听不见她的声音。

奇迹没有发生，不可能终究还是不可能。正当凪失落地垂下肩膀，准备放下筷子时。

「请配上这个一起享用。」

棹又将新的料理端上桌。

「这是……」

凪用疑问的语气轻声低喃，棹就给出了回答。

「洋葱汤和手工苏打饼。」

不对。

凪想问的不是汤和苏打饼，而是附在一旁的木制研磨器。棹可能留意到凪的视线，又补充了一句：

「附上黑胡椒，可挑选您喜欢的粗细度自行研磨。」

黑胡椒是将未成熟的胡椒果实连皮干燥后的制品，香气与辣度更甚于成熟且去皮处理的白胡椒。

市面上也有贩售事先将颗粒磨碎的粉末，但在吃之前现磨风味更佳。凪家里就有木制胡椒研磨器，是父亲买回来的，他们会用那个研磨器「喀哩喀哩」地磨碎胡椒，加入料理中品尝。

母亲总说：「这跟味噌腌豆腐很搭喔。」

豆腐和黑胡椒。

将味噌腌豆腐放上苏打饼，再撒满黑胡椒，是父母亲最喜欢的吃法。虽然经常在餐桌上见到，但凪的味噌腌豆腐并不会撒黑胡椒。

当时凪还在读幼稚园，不敢吃辣，吃了有胡椒的料理就会呛到，第一次吃的时候还被呛到哭出来。

但她一直很想吃吃看撒了黑胡椒的味噌腌豆腐，想学学看父母亲的吃法。母亲总用安慰的语气对凪说：

「凪现在还不能吃，等你长大一点，妈妈再做给你吃。」

「真的吗？」

「妈妈不会骗你的。以后会做更美味的味噌腌豆腐给你吃，比爸爸妈妈吃的还要好吃喔。」

「嗯，知道了。」

类似的对话上演了无数次，年幼的凪对那一天的到来充满期盼。

然而约定并没有实现。在凪明白黑胡椒的味道之前，母亲就离开人世了。

凪没有吃过撒了黑胡椒的味噌腌豆腐，就这么长大成人，也即将迈入死亡。

「请慢用。」

棹离开餐桌，留下她一个人回到厨房了，食堂里只剩下自己和小不点。

凪朝从未吃过的回忆美食伸出手，将味噌腌豆腐放上苏打饼，再撒上黑胡椒。黑胡椒与味噌的香气融合在一块，激起凪的食欲。

将积满口腔的唾液吞入喉后，凪按捺不住地将食物送进嘴里品尝，忍不住感叹道：

「……好好吃。」

味噌腌豆腐接近起司的浓醇滋味，苏打饼的芳香甘甜，配上黑胡椒的辛辣，所有滋味与香气相互衬托，让凪转眼间就将第一片苏打饼吃完了。

真的好好吃。

明明是有生以来初次品尝的滋味，却有种怀念的感觉。

她的食欲依旧旺盛。

当她准备再吃一片时，却被留在喉间的黑胡椒呛到了。都已经变成大人了，却跟小时候一样被呛到。

这不就跟以前一样吗？

凪面带苦笑地喝了一口洋葱汤，汤还冒着温热的热气。这股热气飘到脸上后，凪忍不住闭上眼睛，但也仅只一瞬。

一睁开眼，她就听见猫叫声。

『喵～』

很像小不点的声音，但是有点奇怪，听起来闷闷的。

『怎么回事？——咦？』

自己反问的声音也很奇怪，跟小不点的叫声一样含糊不清。凪忽然紧张起来，以为是疾病引发的问题。

说不定是发作的预兆，毕竟这副身体被诊断只剩五年可活，出现任何异状都不奇怪。在这里昏倒也很麻烦，于是她决定先把棹喊过来。

『不好意思，能麻烦您过来一趟吗？』

『…………』

无人回应。

『福地先生！』

凪大声呼喊，但还是无人回应。厨房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

不对，不只厨房，连刚才还在鸣叫的黑尾鸥叫声和风声都消失了，她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抱着求救的心情看向古老大钟，指针却停住了。

『怎么回事？』

凪看向窗外，却震惊到心脏差点停止的程度。

海浪静止了，仿佛被按下暂停键似的停在原地。

『这是怎样？难道……』

凪以为自己出现谵妄症状。这是一种伴随着轻度意识障碍的状态，容易产生错觉或幻觉。

凪之前没遇过，但这种症状其实很普遍，常见于酒精或吗啡中毒、脑部疾病、高烧状态、全身衰弱或老年患者身上。

据说会看到世上不存在的事物——比如很久以前就被拆除的建筑，或是小时候就读的学校。

『……怎么办？』

就在凪不知所措时，又听见了猫叫声。

『喵～』

对啊，小不点还在。

凪并非孤独一人。她用求助的视线看向摇椅，发现小猫盯着店门口看。

『有人来了吗？』

此时小猫料亭的店门开启，仿佛在回应凪的疑问。四周不知何时开始起雾，完全看不见外头，室内顿时被浓雾笼罩，仿佛身在云中。

一名女性出现在浓雾后方，整体相当模糊，也看不清长相。她在原地站了一会，似乎在确认店名，随后便走入小猫料亭。

凪哑口无言，默默地看着那道人影。人影来到凪的桌边便开口说道：

『好久不见。』

这一瞬间，人影的长相便清晰可见。那是她熟悉的嗓音和脸庞。

『妈……妈妈……』

早已离世的母亲，居然出现在凪的眼前。

出现在小猫料亭的母亲非常年轻，看起来才二十几岁，但仔细想想也很正常，毕竟母亲是在二十五岁那年生下了凪。就算以最后见到的模样出现，顶多也才三十岁，跟现在的自己只有十岁的差距。

『我可以坐这里吗？』

母亲指了指凪对面的座位，桌上也放着回忆美食。

『……嗯。』

凪有些晕头转向地点点头后，母亲就坐了下来，用坦承秘密的语气说：

『在这道料理的热气消失之前，我可以陪在你身边。』

『热气？』

『对。回忆美食冷掉以后，我就得回去灵界了。』

原来有时间限制啊，以前好像听过这种事。

凪瞥了料理一眼，只有洋葱汤会散发热气，但也快消失了。

小猫料亭的传闻是真的。虽然依旧难以置信，但要是继续拖延，跟母亲相处的时间就会结束。好不容易才见到母亲，母亲却要回到灵界，于是凪努力挤出问题。

『妈妈，能听我说几句吗？』

『当然可以呀。』

母亲点点头。她从以前就是这样，不管再怎么忙，就算卧病在床也会倾听凪的烦恼，永远都站在她这一边。

在母亲面前应该说得出口。

不对，是在母亲面前才能说出口。于是凪开门见山地说：

『我五年后就要死了。』

凪跟母亲说自己得了心肺疾病，还被医生宣告时日无多。母亲没有插嘴，因为她知道凪还没有说完。

『而且啊，我有个很喜欢的人，却跟他分手了。』

不想分手，却不得不分。她不想成为俊弥的重担，不想给他添麻烦。

如果当时接受俊弥的求婚，跟他在一起的话，凪应该会比现在更不想死，更害怕死亡吧。如果没有牵挂，一定能死得更洒脱吧，凪是这么想的。

可是……

可是，她同样也很后悔为什么要分手，希望俊弥能陪伴她到临终那一刻。

她希望母亲告诉她「你没有错」、「幸好你分手了」。

一旦有了牵挂，死亡就会变得更痛苦。她不想让自己更悲伤，想听到能让她安详死去的话语。如果是无法逃避的命运，那她想抛下一切让自己轻松一些，所以才会来到小猫料亭。

『我没有错吧？这样才对吧？分手才是正确的选择吧？』

但母亲没有同意，直接否定凪的说法。

『你错了。』

这句台词让凪大受打击，她从没想过母亲会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你很悲伤吧？不想分手吧？』

『可、可是、我……我只剩五年能活，再过五年就要死了，结婚以后也会马上死掉啊。』

凪哭着开口反驳，眼泪完全止不住。她想听的不是这种话。

她以为母亲能体谅她的心情，但是并没有。来这里的目的明明是为了放下牵挂，想听到能安心死去的话语，却只有一场空。

不想跟俊弥分手。

明明希望母亲帮她忘掉这份心情，母亲非但不认同，还说出「你不想分手吧」这种话，没有比这更残忍的打击了。

被彻底击垮的凪顿时哑口无言，只是不停掉眼泪，也没力气阻止泪水滑落。结果母亲又说：

『不是只有五年而已。』

『咦？』

听到凪的反问，母亲温柔地说：

我跟凪相处的时间也是五年呀。

是啊。

和母亲相处的时间，跟自己剩余的时间一样都是五年。凪只顾着烦恼自己的事，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虽然只有五年，但能跟你一起走过这五年，我真的很幸福，还很庆幸你愿意诞生在这世上呢。』

『但你五年后就死了啊？』

听到凪的反问，母亲面带微笑地回答：

『幸福与时间长短无关。比起没有你的五十年，一起生活的五年更让我幸福。』

没有我的五十年——

……不会吧。

凪浑身发抖。听母亲这么说，她到现在——真的是到现在才发现这件事。

『妈，你会死得这么早……该不会是我害的吧？』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从没想过这个可能性。生产可是大工程，心肺功能太差的人类，要生孩子可说是难如登天。

但母亲摇摇头。

『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生下你的错，是这个病把我带走的。』

『可是……可是，如果你没生下我，应该可以活更久吧？』

母亲没有回答。

不，这就是她的回答。

『……为什么？』

凪质问的语气满是颤抖，抖得不像话。

『因为我想生下你啊。』

这就是母亲的回答。

『你很后悔吧？觉得当初没生下我就好了吧？』

母亲一定很后悔，一定有过这种想法。如果没生下凪，或许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怎么可能后悔呢？早知道当初别生下你——这种事我从来没想过。』

母亲对凪这么说。

『跟你一起生活的那五年，是我最幸福的时光。就算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会在孩子长大前就先走一步，我还是想跟你一起生活。』

『可是——』

死了一切就结束了——凪本想反驳，母亲却打断她的话，朝她抛出一个问题。

你有想过「早知道就不要出生了」吗？

——早知道就不要出生了。

她想过好几次，比如生病的时候，接受很痛苦的治疗的时候，不能去上学的时候，听到余命宣告的时候，跟俊弥分手的时候。

活着太痛苦了。听着通往死亡的倒数计时过日子，真的太痛苦了。

可是……

可是没被生下来的话，跟父母一起度过的温馨时光就会消失无踪。跟俊弥的相遇，一起吃过的早餐，约会和求婚，全都会消失。

『我不要这样。』

这句话忍不住脱口而出。她已经因为生病失去了太多，但唯独这些时光不愿被剥夺。

『俊弥跟你是一样的心情吧。』

母亲的嗓音轻抚凪的耳畔，温柔的声音拥抱她的全身。

『因为和某人相遇，才会带来珍贵的时光啊。』

她认识俊弥后才过了三个月，两人相处时的记忆却珍贵无比。

好想和他结婚，和他变成一家人，和他一起白头偕老。想制造更多幸福的记忆，还有像宝物般珍贵的时光。

『可是、我、我再五年就要死了，没办法结婚啊。』

她没办法跟俊弥一起变老。面对现实是一件很痛苦的事，豆大的泪珠滴在桌面上，发出「啪哒啪哒」的声音。

生病之后，已经不知道哭过几次了，也曾哭过一整晚。每当凪流泪时，父亲总是一脸为难，但母亲没有，反而开口问她：

『凪，你还没有死吧？』

母亲的语气十分坚决，似乎不准她随便回答。

『是……是没错。』

『那——』

母亲继续说道：

那就拼到最后一刻。

不可以放弃。

你不是孤独一个人。

有爸爸，有医生。

还有护理师。

要相信那些努力帮助你的人。

凪立刻想起母亲说的那些人的脸庞。

在凪住院之前，那些医生、护理师和医疗相关人员甚至都没有见过她，却为了她竭尽全力，如今应该也在努力奋斗。

「不要放弃，一起加油吧。」

做出余命宣告后，医院的医生一脸严肃地说。那位医生非常认真，甚至从海外调来文献和药物，努力想治好凪的病。护理师也很温柔，就算凪任性耍赖，他们也都笑着原谅她。

父亲也是，为了支付医药费，他从早到晚都在工作。明明疲惫不堪，甚至想诅咒命运，却没有一句怨言，对凪百般呵护。

『你爸爸很了不起吧。』

母亲炫耀起自己的丈夫。虽然已经离世，母亲似乎还是很幸福，能看出她现在也深爱着父亲。

这一瞬间，他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回荡。明知凪只剩五年可活，俊弥还是对她说：

跟我结婚吧。

明明是这么重要的回忆，却带着难以摆脱的苦涩和懊悔。明明被求婚，明明深爱着他，凪却拒绝了。

——我不想看到你的脸，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你。

凪还说了这句狠话，用谎言来伤害他。好想见俊弥一面，想好好跟他道歉。

但已经太迟了。因为凪说了那么自私的话，让他的心意化为乌有。

眼泪又夺眶而出，不管如何抹去都止不住泪水，最后凪终于崩溃地用双手捂着脸痛哭起来。就算咬紧牙关，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悲痛，一想到再也不能见到他就忍不住想哭。除了流泪以外，自己好像什么都不会了。

母亲却不准她哭泣。

『别妄下定论。』

听起来像是哄孩子的语气，但凪没听懂母亲在说什么，便放下双手看向母亲。只见母亲露出苦笑，并维持这个表情用告诫的口吻继续说道：

『要不要原谅你，是俊弥的决定，别片面断定情况已经太迟了。你要好好跟他道歉，好好表达自己的心意。』

没错。

因为自己伤害了他，才要好好向他道歉。虽然不确定道歉后他会不会原谅自己，他可能也不愿意和自己见面。

但也没关系。

这次轮到凪表达心意了。

『喵～』

小不点忽然叫了一声，仿佛在提醒什么，凪才发现洋葱汤的热气已经消失。小不点是在提醒她这段奇迹般的时光即将结束。

『该回去了呢。』

母亲起身后，身影逐渐变得模糊，跟回忆美食的热气一起慢慢消失。

凪没有阻止，因为她隐约明白阻止也没有用。母亲往出口走去，中途却停下脚步对小猫说：

『谢谢招待，非常好吃喔。』

料理并没有减少，母亲却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听说亡者只能品尝气味，所以才会在墓碑和佛坛点燃线香。对母亲来说，回忆美食的热气就是食物吧。

『喵～』

小不点也回答了，甚至挺起胸膛，仿佛在炫耀料理的成果，看起来很像在耍威风。

母亲面带微笑，再次和凪说道：

『这间店很棒吧。』

『嗯。』

『下次带爸爸一起来吧。』

『嗯。』

每点一次头，眼泪就会掉下来，几滴眼泪还掉在回忆美食上头。

凪没有将泪水抹去，目不转睛地看着母亲，想将她的身影烙印在脑海里。母亲的身影越变越淡，好像不仔细盯着看就会错过。

在母亲完全消失前，凪开口与她道别。

『再见了，妈妈。』

『再见了，凪。』

母亲回答道。

凪也向她表达心中的感激。

『谢谢你生下我。』

『也谢谢你诞生在这世界上。』

母亲微微一笑，凪也笑了。尽管内心依旧悲伤，但她已经能展露欢颜，就算眼中带泪，还是能好好笑一个。

因为她觉得生为母亲的女儿是件幸福的事。就算母亲离世，自己也会丧命，这个事实依旧不会改变。

『我走啰。』

『嗯。』

凪最后又点了点头，母亲的身影就缓缓消失，却还听得见脚步声。脚步声从凪身边慢慢走远，不久后店门开启，又悄悄关上了。

「妈，谢谢你。」

这声低语也变得清晰可辨了。

❊

停滞的景色开始动了起来。

古老大钟的指针继续刻划时间。

听得见海浪声。

黑尾鸥也发出「喵呜～喵呜～」的叫声。

仿佛从梦境苏醒般，世界又恢复原状。

「妈妈走了啊……」

凪轻声低喃，小不点就给出回复。

「喵～」

小猫的声音十分清晰，跟她一起回到原本的世界了。

棹端着托盘从厨房走出来，托盘上放了两个茶杯，其中一杯散发出芬芳的香气。

「为您送上麦茶。」

他是为了凪的身体着想，因为麦茶不含咖啡因，经常提供给病患或产妇饮用。

另一杯不是麦茶，而是清爽宜人的香气。原来是绿茶。

「这是佐仓茶。」

「佐仓茶？」

「没错，是在千叶县佐仓市采收的茶叶，能品尝到韵味十足的芳香与风味。」

原以为这杯是为母亲泡的茶，结果却放在凪的旁边，那里并不是回忆美食的位置。

凪有些不解，棹便回答道：

「稍后会有客人上门。」

应该是有人预约吧。这件事本身并不奇怪，但现在端茶出来未免也太早了，而且为什么要放在凪旁边？店里明明有这么多空位，刻意放在同一桌也很奇怪。

「今天打工人员休息，所以没办法去迎接客人。」

棹用说明的语气这么说，但凪不明白这跟绿茶有什么关系。而且这句话刚才也听过了，难道棹忘记自己说过了吗？

凪难以理解地将头歪向一旁，这时小不点又叫了一声。

「喵～」

店猫看着窗外，还一边做出伸懒腰的动作。

或许是察觉到凪的视线，小不点转头看向她又叫了一声。

「喵～」

似乎是在提醒些什么，凪却一头雾水，正准备看向小不点盯着的窗外景象时，棹也开口了。

「好像到了呢。」

「咦？」

「预约的客人到了。」

听棹这么一说，凪就看见「他」的身影，心脏顿时急速跳动。

是「他」。

是俊弥。

他居然朝小猫料亭走了过来。

而且还发生了另一个奇迹。

看见俊弥的那一瞬间，色彩又重回凪的世界，蔚蓝的天空与大海，纯白的黑尾鸥和贝壳小路，全都变得清晰可辨。小不点是只茶色宾士花纹的小猫。

还有另一个从未见过的画面，那就是俊弥的服装。他穿着白色西装礼服，手上拿着红玫瑰花束。

「……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在这里？」

凪有些不知所措地呢喃道，棹则协助说明：

「先前有接到早川贵先生的来电预约。」

那是凪父亲的名字。原来他知道小猫料亭啊，凪猜想他可能是听母亲说的。

毕竟住在一个屋檐下，一直照顾生病的自己，就算发现凪预约小猫料亭也不奇怪，也可能是打来小猫料亭探问情况。

俊弥现身于此的谜团也解开了。

但他这身打扮和玫瑰花束——

想到这里，俊弥也发现凪了，于是他在窗外对凪大声喊道：

「嫁给我吧！我不能没有你啊！」

凪终于懂了。俊弥是为了再次向她求婚，才会穿着白色西装礼服带着玫瑰花束过来。

「现在已经不流行了啦……」

凪忍不住轻声埋怨。跟没剩几年可活的女人求婚，这种题材连影剧都拍到不想拍了，一定会被嘲讽成陈腐、愚蠢和骗小孩的把戏。

但凪还是很高兴。

这种陈腐又愚蠢的行为让凪很开心。骗小孩的把戏也好，受人嘲弄也无所谓，因为又能见到他，听见他的声音了。

凪怀着这个想法看着俊弥时，棹又开口了。

「不好意思，能麻烦您去接他吗？」

「我……我去接吗？」

「是啊，照理来说应该是我去才对，但我现在走不开——」

棹不知何时将小不点抱在怀里，还搬出这种类似借口的说词。

「不把它抓好，它又要跑出去了。」

棹的语气十分严肃，小猫也深表同意般「喵～」了一声。现在确实抽不开身的小猫料亭老板继续说道：

「万一中森先生迷路就糟了。」

不管再怎么短的距离都有可能迷路。人类就是迷惘的生物，凪如今也身陷迷惘。

「能麻烦您去接他吗？还是您办不到？」

棹又问了一次。明明一副人畜无害的长相，性格却这么恶质。

「当然可以！我、我去接他过来！」

回答后立刻起身走到小猫料亭外面——俊弥所在的地方。她有话想对俊弥说。

罹患重病，总有一天会无法自主呼吸，连身体都动不了，也会渐渐无法说话，想必会痛苦难耐。

届时她可能会后悔出生在这世上，带着对俊弥和生下自己的父母的恨意死去。

可是……

虽然只是虚幻的想像。

但她也可能治好这个病，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凪决定相信这一切。

相信支持自己的所有人。

相信自己。

就算被嘲笑陈腐，也要相信爱情。

比起不相信一切，只会哭哭啼啼，这样一定比较好。

不要再逃避了。

凪打开小猫料亭的门，俊弥就站在她眼前，四周飘散着海潮香气。

「凪……」

他喊了自己的名字，这让凪心跳加速，脸颊热呼呼的，感觉好幸福。为了变得更加幸福，凪用尽全力大喊：

「我最喜欢你了！跟我结婚吧！」

我和俊弥一起踏上了旅程，不会再放弃和逃避了。我要一路走到临终的那一刻，不会再逃避这个残酷的世界了。

小猫料亭特制料理

味噌腌豆腐

材料（两人份）

板豆腐　半块

味噌　三到五大匙

味醂、酱油、砂糖　适量

步骤

1用重物压出板豆腐的水分，让板豆腐变成一半以下的厚度。

2将味噌、味醂、酱油、砂糖混合均匀，做成腌料。

3将2涂到几乎看不见豆腐的程度，再将豆腐放在厨房纸巾上。

4用保鲜膜将3包好放进冰箱，也可以装在保鲜袋里。

5在冰箱腌渍入味就完成了。至少放一个晚上，可以的话最好放两天。

6切成方便入口的大小即可享用。

重点

味噌、味醂、酱油和砂糖都是参考值，可以调整为方便制作的分量。撒上黑胡椒食用也是很推荐的吃法。

第二卷 三花猫与昨日的咖哩 宾士猫与炸五花肉

千叶安心豚

千叶县拥有全国首屈一指的猪肉产量，并将能代表千叶县的品牌猪肉统称为「千叶安心豚」展开宣传活动。

猪只无法自行调节体温，饲养重点之一就是温度管理，必须让室温常保舒适。千叶县的温暖气候就是养猪的最佳条件，不但有川海环绕，房总半岛东部沿岸还有黑潮海流，营造出冬暖夏凉的气候。全年气温平均的环境，造就出千叶安心豚的美味关键。

（节录自千叶安心豚贩售推广协议会官方网站）

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知道时间什么时候走得这么快。

再过一年就要四十岁了，宫田启太却还是窝在房里生活。他是无业游民，却也不是一直没有工作。二十年前从当地公立高中毕业后，他就到当地的小型中古车卖场上班，薪水还算不错，业绩却很难达成。

「每个月要卖出五辆车。」

他一进公司就被如此要求。明明是应征内勤工作，却被分发到业务部门，贩卖中古车变成必要任务。

他参加了新人训练，却没有得到值得参考的建议，从头到尾都在听主管破口大骂。

「拿出干劲卖车！」

「站在顾客的立场思考！」

「要相信世上没有不想买车的人！」

「卖不出车子就没有价值可言！」

被逼着复诵这些话，声音太小就会被痛骂一顿，还会被命令当场做伏地挺身。启太的音量总是大不起来，几乎每次都会被骂去做伏地挺身，结果研修结束后只落得一身酸痛，连递名片的方法都没学到。

然后他就开始跑业务。虽然已经用尽全力工作，但跑外勤时别说是卖车了，根本没人愿意听他说话。他一单都没签到，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流逝。

某天到公司时，上司石田朝他喊道：

「喂，薪水小偷。」

起初启太没发现是在喊自己，所以没有回应继续准备工作，随后又传来一阵巨响。

碰！

启太吓得差点跳起来，原来是石田拍桌的声音。启太转头一看，发现石田在瞪他，这时他才终于察觉那是在喊自己。

「听到别人叫你至少要回答吧，薪水小偷。」

「……对不起。」

「为什么不回答？」

「我……我以为不是在叫我。」

「除了你还有谁啊？我们这位薪水小偷竟然毫无自觉呢。」

「……对不起。」

启太只能道歉，因为他没有勇气反驳，而且在好几个新进员工当中，只有启太一辆车都没卖出去。

「我有话跟你说，薪水小偷，过来。」

「好……好的。」

「太小声了！」

「好、好的！」

启太来到石田的办公桌前，就被他问道：

「你想休息到什么时候？」

「……咦？」

启太不但从未休假过，还经常加班，连假日都来工作。他没打算拿加班津贴，所以连卡都没打，但他以为石田也知道这件事。

「我一天都没休息过啊……」

语气虽然战战兢兢，但他还是努力反驳。石田应该把他跟别人搞错了吧。

但没搞清楚状况的是启太才对。

「你连挖苦都听不懂啊？」

石田冷哼一声并这么说，下一秒公司里就爆出笑声，在场所有人都在嘲笑启太。

「一辆车都卖不出去，跟休息没两样啦！」

「……对不起。」

「从刚刚就只会道歉，该不会以为道歉就没事了吧？你是瞧不起这间公司吗？」

「没……没有，我、我哪敢。」

「那就去卖车啊！你该低头拜托的人不是我吧！去对顾客鞠躬哈腰！」

「……好。」

「嗯？好？好什么好，你真的有听懂吗？那我问你，你之后有什么打算？要怎么工作？说来听听。」

「呃，我会努力把车卖出去。」

「不对吧！」

「咦？」

「还听不懂啊！」

石田叹了一口气。

「你之前也努力过了吧？从早忙到晚也卖不出去吧？」

「……对。」

「那就用点脑啊，懂我的意思吗？」

「不懂。」

启太老实回答后，石田又叹了口气，再用坦白无私的语气说：

「你要卖给百分之百会买的人啊。」

「百分……之百？」

「对啊，有些人一定会捧场吧，比如爸妈、兄弟姐妹、亲戚、朋友，或是强迫卖给后辈也行。你就该找这些人卖车。」

新进业务通常都会找亲朋好友拉业绩，不只是中古车贩售，在各个业界都一样。但启太没办法，他做不出这种事。

「……我办不到。」

他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回答。他和母亲相依为命，就算是中古车也买不起。而且他跟亲戚没什么往来，也没有愿意买车的朋友，更不用说卖给后辈了，启太真的办不到。

「废物。」

石田咂了声舌。

「真亏你还能活到现在啊，你这种人不管去哪间公司都没用。」

石田用嫌弃的口吻这么说，启太却无从反驳，觉得不甘心又难堪，感觉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算了，讲也没用，你就去午睡到被开除为止吧。」

「可……可是——」

「别跟我说话，我可是忙得要死啊。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还得分担薪水小偷的工作！」

石田的挖苦还没结束，他又用响彻整间公司的嗓门大喊：

「所有人都在加班，都要处理薪水小偷的工作，听懂了没？」

「……是。」

启太虚弱无力地回答，有些人看到启太还直接对他咂舌。

不行了。

真的不行了。

当天启太就递出辞呈，不但没有人慰留他，连交接工作都没做，还对他说「你不必再来公司了」。

他就这样离职了，根本做不到一个月。

这就是即将四十岁的启太的所有工作经历。

辞掉工作后，他并没有放弃就业这条路。他认真找工作，也有参加面试，却都没被录取。

「我们没办法录用一个月就辞职的人。」

这句话他听了好几次，就算解释是在黑心公司工作，也只是被一笑置之。没有人理解他的心情，还有人说是启太的问题。

每次像这样接到未录取通知时，石田那句话就会重回脑海。

——你这种人不管去哪间公司都没用。

石田说得没错。不对，不是有没有用的问题，他连公司都进不去，每次参加面试都会受尽嘲笑。

想着想着，他一找工作就会浑身发抖，还曾经因为过度换气被送到医院。

「启太，不要勉强自己。」

母亲这么说。启太家里没有父亲，父母在他小学六年级时就离婚了。当时他只是小孩子，不清楚离婚的原因，只听说父亲欠了一大笔债跑路了。

虽然不知是真是假，但也没有理由怀疑，毕竟还住在一起的时候，父亲就很少回家。父亲消失后，他虽然不觉得寂寞，生活却变得越来越困苦。

以前他们住在宽敞的华厦，后来搬到郊外的老旧公寓。除了卫浴和算不上堪用的厨房之外，就只有三坪和两坪左右的房间，冬天很冷，夏天很热。

不管搬到什么样的房子都需要生活费，为了让母子俩得以温饱，母亲开始在养护中心（安养院）工作。这种设施是帮助需要看护的高龄者学会自理生活，让他们顺利回归家庭或社会。起初母亲只是打工人员，但很快就升上正职了。

看护工作非常忙碌，必须从早忙到晚——有时甚至要留宿。尽管如此，这份工作还是只能勉强糊口，跟现在令和时期相比，二十年前的看护工作待遇很糟，薪资也不高。

明明可以逼他赶快去找工作，母亲却没有催促他。

「你就休息一会吧，妈妈来赚钱就好。」

启太也乖乖照做。其实他也想赚很多钱让母亲轻松点，但他真的很害怕工作。

他躲在房里足不出户，虽然会去如厕洗澡，也会尽量不跟母亲碰面，连三餐都要挑母亲去工作的时间吃。他在躲避母亲，觉得无法工作的自己太没用，根本没脸见她。

不跟外界接触的生活非常快乐。只要窝在房里就不会被他人嘲笑，也不会被骂成薪水小偷。

他也觉得之后该去找工作，但过了一两年茧居生活后，这股动力就渐渐消退，后来连征才资讯都不看了。

母亲也继续照顾这样的启太，替他打扫洗衣，准备三餐。

而且还会隔着茧居的房门跟他搭话。

你想吃什么？

想买什么就告诉我，我帮你买回来。

啊，对了。

下次休假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什么？

母亲对自己愈是温柔，就愈让启太明白自己的不堪，每次听到母亲的声音都让他心烦意乱。他希望母亲别再管他了，事到如今才出门准没好事，只会再次认清自己有多悲惨。有时候他会猛敲墙壁代替回答，但做出这种行为的自己果然很凄惨，更没有脸见母亲了。

无聊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如果是影剧世界，这时应该会发生某些戏剧性的转折，但现实只是不断重复一样的日子。昨天和前天的区别变得模糊，甚至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

不知不觉间，自己居然快要四十岁了，现实却相当残酷，什么事都没发生。期间他也以为总有办法解决，结果一点办法也没有，他都要四十岁了，却还是个宅在家里的无业游民。

母亲也年过六十了，但应该还在养护中心工作。印象中好像听过退休年龄是六十岁，所以母亲应该不是正职员工了，但还是会每天为启太准备食物，跟他聊完就出门工作。

启太没想过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几年，啃老已经变成理所当然的生活。他以为自己不工作也能活下去，但这个想法大错特错。

某天早上，母亲没有来找他聊天。已经到出门工作的时间，却一点声响也没有，也没听见玄关门打开的声音。

原以为母亲今天休假，但毫无声响实在不太对劲。母亲准备着装外出的时候不会发出太大声响，但假日也会打扫煮饭，来找启太聊天，此刻却静悄悄的。

睡过头了吗？

启太毫无头绪。他从来没看过母亲睡过头，她总在闹钟响之前就起床了。

「……怎么回事？」

不安的情绪化作言语。明明厌烦至极，母亲消失后却让他紧张起来。他有股不祥的预感，好像空气忽然变得稀薄无比，胸口郁闷难受。

「去看看好了……」

启太走出茧居的房间，因为公寓很小，所以他一开门就发现了。

有水的声音。

应该是自来水的声音，洗手台方向传来流水声。启太循声望去，发现房门开着，灯也没关，却感受不到有人在洗脸的气息。

「妈……？」

启太喊了一声，却无人回应，只听见毫无间断的哗啦啦流水声。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明显，一定是出事了，而且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启太往洗手台一瞥，就吓得僵在原地。

「…………」

母亲居然倒卧在地，从洗手台溢出的水一直打在她脸上，她却一动也不动。

「妈、妈妈！」

启太终于喊出声了。

但母亲没有回答，不管启太如何叫唤，母亲都没有出声回应。最后启太叫了救护车。

母亲死了。

是准备洗脸的时候忽然脑梗塞，救护车赶来时就已经断气了。

比起悲伤的情绪，启太更觉得恐慌，不知道往后该如何生活。看了存折才发现余额不多，顶多只能生活一到两个月。

「怎么办……」

已经能想像自己付不起房租被赶出公寓的画面了。要是没地方住，自己就要变成流浪汉了，他不认为长年茧居的自己有办法一个人生活。

葬礼结束后，母亲工作的养护中心职员对走投无路的启太说：

「要不要来我们这里工作？」

是一位不怎么化妆的短发女性，应该超过三十岁了，长相看起来相当强势。她似乎是听母亲提过，才会知道启太的事。

不工作就没办法生活，考量到公寓房租和生活费，启太现在就必须去工作。

「那我就去吧。」

听了启太的答复，女性皱起眉头。

「你会不会说话啊？你已经四十岁了吧？」

启太有点生气，却无可反驳，也没勇气跟初次见面的女性吵架，只好认分地重新说了一句「请多多指教」。

为了继续活下去，启太终于决定去工作，但女性回去后，紧张感又涌上心头，让他浑身发抖，差点过度换气。他不想工作，也害怕走出房间。

「……还是不行啊。」

启太低声呢喃，并打开母亲房里的壁橱，心想能不能找到钱或新的存折。他之前找过橱柜和桌子抽屉，却没有认真找过壁橱。

没找到钱，却在壁橱顶柜找到一个细长型的包裹，似乎是在启太也听过的知名百货公司买的，包装得相当精美，看起来是送礼用的。

启太伸手拿取，发现旁边还附带一张小卡。

给启太

小卡上有母亲的字迹，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讯息了。包装纸还很新，感觉才买不到一年而已。

「这是什么……？」

启太疑惑地打开包裹，发现是一条深蓝色的素色领带，眼泪立刻涌上眼眶。

启太已经在房里躲了二十年，母亲却从未放弃他，相信他总有一天能踏入社会，才为他准备了这条领带。

壁橱里还有其他包装精美的纸盒和纸袋，打开一看，发现里头装着手帕、衬衫、袜子、内衣裤、钢笔和原子笔，总共有二十个，应该是每年都会买吧。母亲将这二十年的思念都放在壁橱的顶柜里。

启太在母亲房里跪地放声大哭，哭到惨不忍睹的程度，并向死去的母亲道歉。

「对不起……」

启太系上母亲送的领带前往职场，还穿上同样在壁橱顶柜找到的衬衫、袜子和内衣裤。

在葬礼上与他搭话的那名女性名叫江尻诗织，三十四岁，比启太小五岁，高中毕业后就直接到这间养护中心工作了。

看护工作的流动率很高，诗织居然能工作长达十五年，所以是超资深前辈，而且已经升上「主任」职位了。

「你就把我当成现场监督吧。」

诗织如此说明，而且直接不用敬语。明明小他五岁，却用平辈口吻跟他说话。

顺带一提，诗织说启太的职位就是打工人员，要听从她的指示，所以诗织是他的直属上司，但诗织没有要指导他的意思。

「不要给我或其他职员拖后腿就好，大家已经很忙了，没时间照顾你。」

这就是最初的指示，不对，是唯一的指示。说完这句话后，诗织就走了，好像有人在找她。

启太在一无所知的状态下直接开始工作。他工作的这间养护中心是一栋气派的五层建筑，不愧是去年重新装潢过，处处充满崭新与整洁的气息。也有提供日间照顾这种喘息服务，高龄者与陪同人员络绎不绝地进出设施。

如诗织所说，职员们都忙得团团转，根本没人来找启太说话。启太不是想找事做，但呆站在原地也很尴尬，只好抓住正好走过来的诗织提问：

「请问我该做什么？」

结果诗织冷冷地回了一句：

「我不是说了吗？不要拖后腿就好。」

「可……可是……」

「我看你什么事都做不了吧。」

「这话也太——」

「我有说错吗？」

「……没有。」

启太将视线别开，因为诗织说得没错，自己什么事都做不了。他躲在房里二十年，所以什么都不会。

他又回想起石田说的「你这种人不管去哪间公司都没用」这句话。真想逃离现场躲回自己的房间。

好不想工作。

不想踏入社会。

不想被生下来。

靠着母亲送的领带和衬衫好不容易才踏入职场，但自己还是办不到。

当启太眼眶含泪，全身开始发抖时，诗织开口了。

「别摆出那种表情。」

「咦？表情？」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吓得开口反问，甚至忘了发抖的事。

「是啊，表情。在养护中心不准摆出哀伤的表情，会让长者感到不安。」

或许真是如此，要是有人露出忧郁的神情，启太也会变得很紧张。随后，这位年轻的上司对启太下达命令。

「你的工作就是笑。茧居族应该也会笑吧。」

启太没有自信，也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了，所以他老实回答：

「……我办不到。」

他再次搬出二十年前在职场说过的台词。当时他被众人耻笑，下场相当凄惨。

又要被鄙视了。

启太绷紧身子，诗织却没有笑他，而是一脸严肃地下达新的指示。

「那你就戴着口罩打扫，直到能笑出来为止吧。戴上口罩就能把脸遮住了。」

「……好。」

「还有一件事，如果有入住者找你搭话，一定要认真回答，用开朗的声音给出爽快俐落的回复。」

这跟笑一样都是难如登天的事，启太却莫名涌现想尝试的心情。

「……我会努力。」

「嗯，加油吧，我很看好你。」

可能是要示范给他看吧，诗织露出了笑容。明明嘴上不饶人，笑容却这么温柔。

虽然在养护中心工作，启太却不是俗称的「照服员」。虽然不知道一般大众会怎么看待他，诗织却说「你还不是」。

「你现在只是打工人员。」

听说要上完「新进照服员研修课程」，考取新进照服员执照后，才是照服工作的开始，这取代了延续至二○一三年的「居家看护2级」执照。必须经过四十小时的学科学习和九十小时的技术研修，还要通过笔试测验，才能成功考取执照。

「想升上正职员工，就先去上新进照服员研修课程吧，这样薪资也能提升。」

要考取执照才能被认定为照服员。升上正职员工很吸引人，但启太有些犹豫，毕竟照服员的工作比想像中还要辛苦。

协助进食。

协助排泄。

协助沐浴。

照服员的主要工作内容——也被称为「三大协助」。启太只是外行打工人员，没办法做这些工作，只需打扫卫生，但连打扫也很辛苦。

有罹患失智症的患者，也有行动不便的患者，有人会打翻食物，有人会随处排泄。

启太的工作就是将这些地方打扫干净，不马上整理就会被诗织责骂，就算在长者或其他职员面前也会被叨念。

「打扫再认真一点！」

「太慢了！你到底想不想做！」

「这样就扫完了？连拖把都不想用吗？」

被骂是正常的，因为地板没扫干净就有摔倒的风险。对高龄者来说，摔倒就有可能致命。

但有些责骂也让启太难以接受。当时他正在搀扶想去上厕所的长者。

「你在干什么！干嘛多管闲事！每件事都出手帮忙，会害他们没办法自理生活啊！」

「可……可是……他都走不稳了。」

当时启太搀扶的是刚做完大手术出院的高龄者，只是担心他会跌倒而已，诗织却摇摇头。

「安养院是让长者能尽快回家疗养的设施，禁止过度看护。」

虽然被提醒过好几次，但看护和过度看护的定义实在很难区分，没经验的启太根本搞不懂。

这个想法可能写在脸上了吧，只见诗织神情凶狠地瞪了他一眼。

「到头来你还是不想做啊，我看你根本不想理解嘛？讨厌这份工作的话，现在就给我辞职。」

这话实在太过分了，启太明明做得这么认真，诗织却不认同他的行为。

辞职吧。

如你所愿，我现在就辞职。

这本来就不是他想要的工作，明天就去求职中心找新工作吧。

这样就不必被这个年轻上司到处使唤了。

❊

一年后，启太四十岁了。

明明是平日早上，他却没去工作，而是搭乘电车前往临海小镇。总武快速线设有上下两层的普通列车商务车厢，有很多通勤乘客搭乘，启太却站在一般车厢。

老实说，他连车票钱都舍不得出，如果可以的话，他实在不想花钱，但这个地方他还是想去一趟。

小猫料亭。

位于内房海滨的食堂。

启太不记得是在何时何地听过这个店名，可能是从母亲那里听来的，但他也不记得当时的状况，只有店名和地点深埋在他的记忆深处。

有时候他会忽然想起以前的事，现在也是如此。想起这个店名后，启太才决定上网搜寻。

小猫料亭就是一间定食店。启太找到一个没什么访客的个人部落格，便看起部落格的文章。

奇迹发生了。

出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状况。

那是小猫料亭老板娘写的文章，她似乎将部落格当成日记，写了各式各样的内容。

她的丈夫出海钓鱼后就下落不明，为了祈求丈夫的平安，她开始制作阴膳。

结果这些料理广受好评，有些客人为了悼念死去的至亲好友，也会请她准备阴膳，还是有很多人想在葬礼或法会以外的场合悼念亡者。

那些回忆成就了悼念之心，所以她以「回忆美食」的名义接下了这些订单。

用心做出回忆美食时，客人就会回想起和重要之人的回忆，偶尔还会听见故人的声音，甚至有人见到了亡者的身影。

实在难以置信。

感觉像网络常见的那种都市传说。

可是启太还是致电给小猫料亭预约了。虽然难以置信，但启太相信部落格的文章。

启太想见见一年前离世的母亲。有件事他无论如何都要告诉母亲，感觉说出来心里才能好受一些。

电车抵达了位于临海小镇的车站，启太走出票闸口搭上公车。前往食堂的路线他已经记在脑海里了。

「要到公车站接您吗？」

打电话预约的时候，店员如此提问，但启太回答「不必了」。路线没有难到会迷路的程度，他不想麻烦别人，也想自己一个人走过去。

公车空荡荡的，除了启太之外，只有另一位看起来超过八十岁的老妇人，感觉相当富裕，还穿着高贵的和服。

富有程度会改变人的一生，启太如果有钱也不必到养护中心工作吧。真羡慕有钱的人。

下车铃响，公车停了下来，但这里不是启太要下车的地方。只见老妇人站起身走向车门，似乎准备下车。

她要在这种地方下车吗？

之所以会起疑，是因为这里十分荒凉，周边只有废弃工厂，没有看似民宅的建筑，连设立公车站牌都是奇迹。

老妇人准备下车，步伐却有些不稳，双手在发抖，连从钱包掏出零钱都有些吃力。但她的钱包好厚实，一定放了好几张万圆纸钞吧。

好不容易付完钱，老妇人终于下车了。她没有将钱包放回包包，而是直接拿在手上。

「不好意思！我要下车！」

启太喊了一声便跑下公车，跟在那位有钱的老妇人身后。

❊

二木琴子看着小猫料亭的古老大钟，已经快十一点了。

宫田启太是预约早上十点，都已经超过一小时了，他却没有现身，也没有来电告知会晚一点到。琴子这个月才开始打工，却也知道状况不太对劲。

「他不会来了吧？」

「不好说。」

棹如此回答，又用温和的语气继续说：

「抱歉让你闲得发慌，但还是再等一会吧。」

棹的说话方式还是跟初次见面那时一样彬彬有礼，他总是这样，琴子忍不住想叹气。

因为他们不是恋人——只是无关的外人，棹当然会如此见外，但琴子还是希望他的态度能再亲近一些。

——恋人。

琴子因自己的想法羞红了脸颊，觉得自己疯了。大概也是因为闲着没事才胡思乱想吧。

如棹所说，琴子现在确实闲得发慌。如果当天有人预约了回忆美食，就不会接待其他客人，所以琴子无事可做。而且小猫料亭本来就只卖早餐，也不需要为下午的营业做准备。

小猫料亭会提早打烊是有原因的。当时棹的母亲住院，他必须早点打烊去探望母亲，这些状况琴子也很清楚。

棹的母亲罹患了不治之症，发现病情的时候已经太迟了，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甚至没办法接受手术。住院也不是为了治疗，而是为了减缓痛苦。

等我病好了回到家以后，我还要看很多书，所以先放你那里吧。

棹的母亲将自己的眼镜交给儿子，可能想当成遗物吧。尽管如此，棹依然相信奇迹，祈求母亲能恢复健康。

但奇迹没有发生，母亲还是死了，棹和小不点一起送母亲离开。当然不能将猫咪带到火葬场，所以他一个人捡骨，将母亲借他的眼镜一起放进骨灰坛。

棹向骨灰坛双手合十献上祈祷。

希望母亲在灵界能自由顺心。

希望母亲可以读很多书。

希望母亲能无忧无虑。

明明不相信死后的世界，也觉得灵界不存在，棹却为母亲祈祷在灵界能过上幸福的日子，希望她在无病无痛的灵界可以广读最喜欢的书籍。

棹的母亲长眠在郊外的墓地，小猫料亭打烊后，棹几乎每天都会去扫墓。

即使不必再去医院探病，棹还是只做上午的生意。

「忽然改变营业时间也怪怪的。」

说着这种话，却又为了客人延后打烊时间。这次他似乎也没有要打烊的意思。

人也未免太好了吧。

琴子会这样想，是在考虑打烊后要不要跟棹谈谈。

现在琴子是大学休学的状态。当时因为哥哥车祸离世，琴子才选择休学，但马上就要迈入新年，即将迎接新学年度。如果要复学的话，现在就得进行相关手续。

虽然时间不长，但她也加入了剧团。此刻她正烦恼要回大学读书，还是像哥哥一样放弃大学专研戏剧。

她跟父母讨论过了，父母认真聆听她的烦恼，也给出了答复。父母异口同声地表示：

「这是你的人生，你自己决定就行，别带着后悔过日子。」

琴子知道父母希望她回大学读书，父母却没有强迫她。或许是因为哥哥死后，他们也明白人生难测，死亡可能说来就来。

琴子想继续演戏。

放不下大学学业。

也想在小猫料亭工作。

但她没有顾全三方的自信，连比琴子优秀聪明好几倍的哥哥，都要放弃大学专研戏剧了。

至少在小猫料亭打工的难度会提高。虽说在通勤范围内，但长期在东京和千叶县君津市往返还是很大的负担。

想着想着，也过了三十分钟，已经快要中午了。她什么事也没做，打工时间就要结束了。没工作只拿薪水实在很不好意思，棹还会给她不少交通费。

「我去公车站看看吧。」

琴子正准备往店门口走去，小猫料亭的店猫就叫了一声。

「喵～」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小不点是在叫她。琴子循着小不点的视线望去，发现小猫看着窗外，棹也看着同样的方向说：

「好像来了。」

琴子还来不及看窗外和回应，三秒后，小猫料亭的店门就开了。

「很抱歉，我迟到了，我是预约的宫田启太。」

一走进店里，男人就低头道歉。以四十岁来说看起来很年轻，但稍长的头发已经冒了几根白发。衬衫上系着领带，但也有使用多年的老旧感。

琴子还来不及说「欢迎光临」，启太就开口问道：

「现在还来得及吗？」

他是在说回忆美食吧。迟到了这么久，他当然会担心。

琴子从接到预约电话的棹口中得知了大致情况。启太的母亲大概在一年前因脑梗塞过世，他想和母亲见一面，才会打来小猫料亭预约，但他没有说见到母亲后要做什么。

「我有话想跟妈妈说。」

启太在电话里这么说，听起来很像对母亲怀恨在心。难道大老远跑来这里是为了抱怨吗？

还有另一个让琴子在意的问题，就是包包。启太背着帆布肩背包，紧紧抓着背带，很像里面放着巨款的拿法，而且还满头大汗。

「迟到这么久，应该没办法了吧？」

启太带着半放弃的表情再次问道。毕竟没通知一声就迟到一个半小时，一般店家应该会取消他的预约吧。

但棹没有这么做，因为小猫料亭不是寻常店家。

「不，没关系。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帮您安排窗边的座位。」

打工内容主要是协助备料、打扫清理和迎接客人。烹煮和上菜都是由棹负责，所以琴子只需要在有客人的时候上茶。

她当然可以在棹烹煮期间接待客人，但会预约回忆美食的客人通常都充满苦恼，气氛上不方便主动搭话。

但这天却是启太主动与她攀谈。

「我可以在这里充手机吗？」

他好像带着充电器，没告知会迟到，可能是因为手机没电了吧。

老旧建筑的插座不多，小猫料亭也不例外，只有一处插座。

「插座在那边，请用吧。」

琴子指了指古老大钟旁边，那里有张摇椅，小不点旁若无人地坐在上头。听了两人的对话后，小不点「喵～」了一声，仿佛准许他使用插座。

「谢谢，帮大忙了。」

对琴子道谢后，启太就开始充电。琴子看着他的手机，不是最新机种，充电器也是旧型的，线路很短，没办法接到桌位区。

「在电量充满之前，我可以把手机放在摇椅上吗？」

「可以。」

「谢谢。」

启太将手机放在摇椅上。小不点一脸好奇地看向亮着充电指示灯的手机，却无意伸手触碰，应该不必担心它乱玩手机。

随后厨房门打开，应该是料理做好了吧，还没见到棹的身影，食物香气就已经窜入鼻腔了。是麻油的味道。

「让您久等了。」

棹走出厨房将料理端上桌，是炸肉块，却不是用鸡肉做的。

「这是您预约的炸五花肉。」

❊

千叶县是全国第三的养猪县市，仅次于鹿儿岛县及宫崎县，历史也十分悠久，千叶县官方网站还写着「天保年间（一八三○年代）就有人在上总国山边郡的上武射田、下武射田和丰成三村饲养猪只」。

用甘薯、酱油粕、沙丁鱼粕和米糠饲养的猪只，不但滋味鲜美，还拥有细致柔软的肉质纹理。

棹将这样的猪五花做成炸肉块，做法跟炸鸡块大同小异。

将猪五花薄片切成一口大小，放入用酒、酱油、生姜泥和蒜泥制成的腌料充分揉匀，静置十五分钟左右再撒上太白粉油炸，期间要注意别让肉块沾黏。

「是用中火慢炸而成。」

棹对启太如此说明。顺带一提，琴子已经先试过味道了。每当有客人预约回忆美食，棹都会在上菜前先试做一遍，毕竟有些料理是第一次做，对专家来说或许是很正常的步骤。

顺带一提，琴子是今天试吃的。来小猫料亭上班时，棹刚做好炸五花肉，随意打了声招呼后，棹就开口拜托她：

「能帮我试吃看看吗？」

「好……好啊。」

琴子从来没吃过这道菜，因为平常习惯吃炸鸡块，所以她小心翼翼地将炸五花肉放进嘴里。老实说，她原以为不会像炸鸡块那么好吃，没想到大错特错。

咬下炸五花肉的瞬间就听到酥脆声响，口感也很棒，炸得香酥可口。猪肉的油脂也满溢而出，麻油、生姜和大蒜消除了猪肉的腥味，带出鲜美的滋味。

「我是第一次吃，但非常好吃耶。」

「我也是第一次做。」

棹这么说，并谈起这次的预约状况。

「这似乎是宫田启太先生母亲的拿手菜，连过世那一天也准备要做炸五花肉。」

琴子不禁想像那个画面。年迈的母亲正在为即将步入中年的孩子做饭，直到死之前都在为儿子准备料理。

❊

将炸五花肉端上桌后，棹用柔和的嗓音确认预约菜色。

「这是您预约的回忆美食，没错吧？」

听了棹的提问，启太的样子却不太对劲。

「没……没错。」

启太点点头，却没打算吃。他连筷子都没动，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份的回忆美食。

怎么回事？

要吃下食物才能引发奇迹，在回忆美食冷掉之前才能见到亡者，但炸五花肉可能会在还没吃之前就冷掉了。

该出声提醒他吗？但棹依然沉默。琴子还在犹豫不决时，启太才终于有了动作。

「我要开动了。」

明明这么说，他却没有拿起筷子，而是打开自己的包包，里头装着一个便当盒。

在食堂拿出便当盒？

琴子不明白他的意图，难道他没打算吃炸五花肉，而是要外带回去吗？不管怎么想，他的行为都令人匪夷所思。

启太将便当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内容物也映入琴子眼帘。

「咦？」

她忍不住惊呼，匪夷所思的心情也转变为惊讶。

出现的居然是炸五花肉。便当盒里面放的就是启太预约的那道料理。

❊

又搞砸了。

听到琴子的惊呼声，启太才发现自己的失败。明明是个胆小鬼，但陷入自己的世界后就会做出这种冒失的行为。在餐厅打开便当盒未免也太没常识了，至少也该征求店家同意再拿出来，于是启太连忙道歉。

「对、对不起。」

「没关系。」

棹的态度沉稳又温柔，不但没警告他，还对做出失序行为的启太贴心地问道：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帮您用微波炉加热便当？」

便当当然已经冷掉了。启太犹豫了一会，决定听从棹的建议。

「麻烦您了。」

「不要分装在盘子里，将整个便当盒拿去加热比较好吧？」

棹似乎看穿了启太的意图。这位小猫料亭的老板或许有千里眼吧，他将整个便当盒放进微波炉重新加热。

有好几道炸五花肉放在桌上，每一道都令人食指大动，而且还附上刚煮好的白饭和味噌汤。现在时间还早，启太肚子也饿了。

「请慢用。」

「好，那我要开动了。」

启太再次双手合十，先将棹做的炸五花肉放进嘴里。他刚才先打开便当盒没有马上品尝，所以这道菜已经没那么烫口，但还是带着十足的热度和香气。

咬下去的瞬间就听见酥脆声响，又闻到生姜和大蒜的香气，用酱油基底的腌料调味后，猪肉的鲜美滋味在口腔中迸发开来。

就是这个味道。

明明是出自他人之手，他却觉得这是母亲平常做给他吃的炸五花肉。

炸五花肉是启太最爱吃的料理，每当在学校受到委屈，只要吃下母亲做的炸五花肉就能继续努力，所以他才没有放弃自己不喜欢的读书和运动。

但出社会之后就失灵了，就算吃了炸五花肉也提不起劲。辞去工作变成茧居族后，他甚至会迁怒于母亲。

真是没用。

根本没有脸见母亲。

他应该要孝顺母亲，却没办法像一般人那样好好工作让母亲放心。

一想到母亲的心情，内心就被自己的无能闷得难受。

对一事无成的自己充满苛责。

才吃了一块而已，启太就食欲全无，没办法积极面对现实。当他停下筷子，快要失落地低下头时——

启太听见了她的声音。

别担心。

失败也无所谓，最后一定会成功的。

她的声音是如此清晰，为启太带来了勇气，好像真的会成功一样。于是启太抬起差点低垂的头，小不点也叫了一声。

『喵～』

好像不太对劲，它的叫声含糊不清。

『怎么了？』

启太向小猫提问后，也立刻皱起眉头。连他的声音都变得很奇怪，跟小不点的叫声一样闷闷的。

难道不是声音有异，是他的耳朵出问题了吗？

虽然还没到听不清楚的年纪，但造成重听的原因不是只有衰老而已。

启太有些不安，他还不想生病。他决定先找店里的人问一问，却发现周遭发生了异状。

不仅棹跟琴子消失了，古老大钟也跟着停摆，甚至连海浪声和黑尾鸥的叫声都听不见。

『怎么回事……』

启太低喃着看向窗外，心脏却差点停止跳动。

『……不会吧？』

海浪停止了，不是平静无波，而是像按下暂停键那样被定住了，像静物画一样动也不动。

这画面太过离奇，启太顿时头晕目眩，但现在不是昏倒的时候。他怀疑不是只有这里，而是整个世界都发生了异状。

启太想跟外界联系，于是看了手机一眼，结果充电指示灯还亮着，似乎没有停电。

当启太从座位上起身，准备伸手拿取充电中的手机时，小不点又叫了一声。

『喵～』

这叫声听起来意有所指，仿佛在提醒他。启太看向小不点，发现小猫盯着店门口，小小的耳朵动了几下，似乎听见某种可疑的声响。

『有人来了吗？』

反问的同时，启太也竖起耳朵聆听，发现店外传来了脚步声。

『……有客人？』

『喵～』

小不点用回答的语气叫了一声后，店门也打开了。启太发不出声音，因为走进小猫料亭的是个看不清长相的人影。

那个人影相当奇妙。

明明是人类的轮廓，却看不清长相，好像只有脸被涂掉了一样。那个奇妙的「物体」缓缓走近，启太却一点也不害怕，因为他隐约有猜到这个影子是谁。

人影走到启太桌边，默默地在对面放着回忆美食的位子入座。

『……别客气，吃吧。』

启太战战兢兢地开口后，人影也微微点头。仿佛以此为信号般，炸五花肉的热气缓缓上升被人影吸入后，人影的脸就出现了。

是一位体态丰腴的六旬妇人。

人影的长相如他所料，网络上看到的小猫料亭传闻果然是真的。

『妈……』

死去的母亲真的出现在启太眼前。

【幻觉】

无中生有的知觉。比如能看见或听见实际上不存在的物体或声音的现象。

《广辞苑》上是这么写的。

注：日本知名的日文国语辞典之一。

亡者现身这种事对启太来说并不稀奇，几乎每天都会在养护中心听到这些经验谈。

我和死去的老伴一起散步。

灵界的父母因为担心过来看看状况。

遭逢意外离世的朋友来找我话当年。

对方说会在灵界等我过去。

往生的安养院朋友们来找我了。

老人们诉说这些经历时，表情都开心极了。有些老人说自己看见了好久以前就被拆迁的童年时期的家，或是看见早就被填成平地的大海。

出现在小猫料亭的母亲也是幻觉吗？

——不知道。

感觉像幻觉又像梦境，不像是现实世界的事。

母亲朝这样的启太开口道：

『谢谢你来见我。』

嗓音中带着几分哽咽。母亲是在一年前走的，但像这样面对面聊天却暌违了二十年之久。因为这二十年来，就算母亲和他搭话，他也懒得回应。

脑海中浮现出母亲长眠的脸庞。想到没用的自己没为母亲做任何事，胸口又难受起来。

启太无言以对。他本来就沉默寡言，母亲也没说话，两人之间隔着回忆美食，沉默也随之降临。

这段时间安静无比。

连小不点也没出声。

在这股平静的寂静气氛中，启太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话。

能见到亡者的时间，仅限于回忆美食冷掉之前。

小猫料亭老板在部落格文章中是这么写的，能和母亲相处的时间并非永久。

得说点什么才行。

要跟妈妈说几句话。

脑中浮现这股想法，但启太还是说不出话，甚至忘记原本想说什么。都来到这里预约了回忆美食，想说的话却从脑海中消失无踪。

难道要任凭时间在这默默无言的状态下流逝？

连在这种紧要关头，自己都这么没用。

启太咬紧下唇，就听见古老大钟那里传来了简短的震动声。只见充电中的手机闪烁着光芒，似乎收到了简讯。

他离开餐桌拿起手机。虽然电量还没充满，但已经可以查看简讯了。

启太看向萤幕，发现是她的名字。

诗织

简讯来自于对启太颐指气使，动不动就骂人的那位养护中心主任。

内容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加油

❊

一年前启太原本想辞掉养护中心的打工，最后还是留了下来。之所以没换工作，是因为不敢参加其他面试，一定又会被别人瞧不起，也不觉得有公司会录取他。

继续在养护中心打工的他，每当工作出错被痛骂时还是会心生不满，但还是能赚取足以维生的工资。

而且有很多职员和长者记得母亲的事，尽管频率不高，但大家开始会与他攀谈。有些人不用姓氏，而是直接喊他「启太」，让他有点害羞，但这些都是茧居期间无法体验的对话。

不认识母亲的人也会跟他搭话，比如有位名叫芜木孝夫的长者。

「小哥，之前真不好意思啊。」

启太之前牵他去上厕所，结果被诗织骂得狗血淋头，他似乎是在为那件事道歉。

「我才该道歉，什么都不知道就随便帮忙。」

启太不是因为被诗织骂过才跟芜木道歉，而是因为知道他的经历。他很想尽快自理生活回家休养，而且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

「我太太会寂寞啊。」

芜木这么说。顺带一提，他的妻子早已离世，但他不是在开玩笑，也没有罹患失智症。

「我太太很爱那个家，一定会待在家里，感觉现在也在等我回家。」

芜木夫妻没有孩子，直到妻子往生前都过着彼此相伴的生活。芜木住院后，那个家就跟空屋没两样了。

「所以我得赶快回去，不然会被她骂啊，毕竟我结婚时就跟她约好了。」

「约好了？」

「是啊，我说会守护她一辈子，不会让她孤单寂寞。生前就不必说了，死后我也要好好守护她，永远陪在她身边。真是的，我怎么给出这么累人的承诺啊。」

话虽如此，芜木的表情却很幸福。诗织也知道这件事，偶尔还会去他空荡荡的家里看看状况。

「那个人是刀子嘴豆腐心，是因为担心我们这些老年人，你可别讨厌她啊。」

芜木是知道启太被骂，才会说这种话调解吧。不只是芜木，养护中心的居民都很喜欢诗织。

「被碎念的时候确实会很火大，但主任真的没有恶意，所以你就别生气了，跟她好好相处吧。」

「好……好的。」

启太如此回答，觉得被诗织痛骂就生气的自己太没用了。

这天从早上就淅沥沥地下着冰冷的雨。下雨天就会有很多长者表示身心不舒服，一定会忙得不可开交吧。

「得努力工作了。」

启太心想「至少不能拖职员的后腿」，走到养护中心旁边时——

他发现正门旁边放了个纸箱，还来不及猜测那是什么，就听见一阵微弱的叫声。

「呜喵～」

「这是……」

启太没猜错，往纸箱一看，里面果然有猫。是一只小到可以捧在掌心里的幼猫，身上是乳牛那种黑白色的宾士花纹。

是弃猫。最近虽然不常见，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现在还是有人会将刚出生的小猫抛弃。

「太过分了。」

这么小的幼猫被丢在这种大雨里一定会死，它确实也冷得频频发抖。启太看了实在不忍心，便替小猫撑伞。

「呜喵～」

小猫像是在道谢般叫了一声，启太却没空回答，只顾着烦恼怎么处理小猫。

虽然不会见死不救，但也不能将它带到职场。养护中心禁止携带动物，因为有些长者对猫过敏。

他也想过要不要请假一天，但也没办法解决。启太住的公寓不能养宠物，而且他窝在家里这么久，根本没有朋友，甚至没有可以「托付猫咪」的对象。就算请了假，也只能抱着小猫束手无策。

不对，他现在就已经束手无策了。因为替小猫撑伞，启太背后开始被雨淋湿。好冷，可能会感冒。

「呜喵？」

小猫歪着头看向启太，表情实在好可爱，让启太越来越无法撒手不管了。

但他还是想不到拯救小猫的方法，不管怎么想也没用，只能一筹莫展地任凭背后被雨打湿。就在此时，有人喊了他一声。

「你在干嘛？」

好熟悉的嗓音，原来是诗织。她应该正要回家吧，值完夜班的她神情很是疲惫。

诗织很注意时间细节。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事，但身为上司的她应该对启太的上班时间了若指掌。启太以为诗织会骂他「居然在这种地方偷懒」。

但他猜错了，诗织没有动怒。

「哎呀，有猫啊。」

说完，她就在纸箱前面蹲了下来。

「好像是弃猫。」

明明不是工作时间，启太却用回报的语气回答。可能是一天到晚被骂的关系，启太在她面前总是很紧张。

「看也知道。」

诗织冷冷地回了一句，看着小猫的眼神却无比温柔。因为蹲着的关系，成天碎念的上司看起来竟像个小孩子。

诗织继续盯着纸箱，对启太问道：

「你要怎么处理这只猫？」

「这……」

他无法回答，还在烦恼这件事。尽管启太没说出口，诗织却明白了他的意思，用理解的口吻低喃道：

「哦，这样啊。」

随后，她向启太下令。

「去工作吧。」

「可……可是……」

启太还以为诗织会叫他别管猫咪，但他误会了，诗织说出的话超乎他的想像。

「别担心。」

「咦？」

「我会带它去兽医院，再带它回家。」

「带回家？」

「嗯，我要让它当看门猫，毕竟现在世道险恶嘛。」

「什么看门猫……」

刚出生的小猫哪有能力看门啊。

「你别管了，快去工作吧。小猫由我照顾，启太你就努力照顾人类吧。」

说完，诗织就抱起小猫，也不在乎弄脏自己的衣服。小猫有些惊吓地微微发抖，但很快就依偎在她怀里了。

傍晚时分，启太结束打工正要走出养护中心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只有职场同事知道这支号码，所以他以为会被叫回去工作。照服现场总是人手不足，人力相当紧绷，所以经常因为临时人手不足被叫回去，或是被要求出勤或加班。

反正在家也没事做，启太也不会装作不在家，每次都会接起电话。当时他也是这么打算的。

抱着肯定是被要求加班的心情看向手机时，萤幕上竟显示「江尻主任」这四个字。是诗织打来的，于是启太接起电话。

「……喂？」

「没有要谈工作的事还打给你，真不好意思。」

通话就是这样开始的。

没有要谈工作？

既然不是要我加班，那打来做什么？启太心生疑问时，诗织就直接开口：

「猫已经没事了。」

「咦？」

「早上那只小猫啦，我带它去医院，医生说它很健康。」

此时正好传来小猫的叫声，仿佛在验证这句话。

「呜喵～」

距离好近，她可能是抱着猫讲电话吧。启太忍不住想像诗织抱着小宾士猫的模样。

「我猜你会担心吧。」

诗织将打电话这件事说得像借口一样，但启太一点也不担心。因为他觉得交给诗织就没问题，也坚信小猫会过得幸福。

「就这样。」

没等启太回复，诗织就挂断电话。

几天后，启太在下班时间来找诗织，并看准其他职员不在的时间点将信封交给诗织。

「主任，请收下。」

「咦？这什么？」

「小猫的医药费。」

这是启太准备要给诗织的钱，他在网络上查过资料后，将大概的费用放进信封带过来。

诗织没收下这笔钱，摇摇头说：

「不用啦，它已经是我家的猫了。」

「可是是我发现它的。」

小猫是因为诗织才能逃过死劫。看到被抛弃的小猫得到幸福的生活，启太心想至少得出点医药费。

「……好吧。」

诗织总算点头收下信封，里面放的金额几乎是启太的所有财产，他掏出了大部分的储蓄。虽然生活会变得有些辛苦，但启太松了一口气，他很庆幸诗织收下这笔钱，有种大功告成的感觉。

「那我先走了。」

启太告别完准备回家，却被诗织叫住了。

「等一下。」

「嗯？」

「你下班了吧？有时间的话，要不要来我家看猫？」

「咦？」

「你都出钱了，它也算是启太的猫了吧。」

平常诗织都对年长的启太「直呼其名」，偏偏这时候说得特别快。

「不想来也没差。」

「怎么会不想……但会给你添麻烦吧。」

启太在顾虑她的家人。

「没事，我一个人住。」

她说父母已经往生，也没有兄弟姐妹，一个人住在独栋民房里。诗织还是单身。

「八助，有客人喔。」

一打开玄关大门，诗织就这么说。这个名字启太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是诗织帮宾士猫取的名字。

八助似乎在等诗织回家，马上走向玄关的脱鞋处。

「呜喵～」

用回答的语气叫了一声后，八助就用身体磨蹭启太，似乎还记得他。启太摸摸它的头，它就发出呼噜声，露出幸福的表情。见状，诗织说道：

「它好像很喜欢启太呢。」

启太忍不住「怦然心动」。明知诗织是用半开玩笑的方式说出小猫的心声，启太的心跳却狂乱不止。

虽然经历长年的茧居生活，但启太马上就明白这是什么心情，他好像喜欢上比自己小五岁的上司了。

为什么？

想了也不明白。他当然不懂恋爱心情，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没必要采取行动，什么都不做才是正确答案。长年足不出户的四十岁男子没有权利喜欢别人。

多亏这只小猫，才能拥有这段两人独处的时光。自己应该会孤独终生，但至少留下了美好的回忆，这样就该满足了。

启太这么想时，诗织说道：

「家里没什么食材，但还是吃点东西吧。你刚下班，应该还没吃饭吧？」

「可是……」

「我也要吃啊，就顺便吧。啊，但别期待有多好吃喔。」

诗织带启太参观完房间，还做饭给他吃。内心虽然有些酸楚，但的确是相当幸福的时光。

相安无事地过了一周后，启太还是没表现出对诗织的好感，继续在养护中心打工。

某天，诗织请假了，听说一大早就打电话到公司。

「我感冒了，好像在发烧。」

诗织对自己的健康总是严格把关，几乎很少感冒。接到电话的职员用安抚众人的口吻说：

「她说不是重感冒，请假只是以防万一。」

养护中心收容了许多高龄长者，必须留意病菌传染问题，更别说诗织经常与居民接触，所以大家都觉得她是为了保险起见才会请假，还有人开玩笑说「这么健康的人也会生病啊」。

但启太十分担心，毕竟病情有可能说变就变，更何况在外独居生病的时候总是特别孤单。

家里有食物吗？

药呢？

有没有去看医生？

应该没有在家里昏倒吧。

启太想起母亲倒在洗手台前的画面。当时他学到了一件事，人终有一死，不管多健康也不是不死之身，终究敌不过病魔摧残。

他担心到坐立难安，决定下班后就去诗织家一趟。

启太买了感冒药和水果去诗织家，他没打算进门，只想把这些慰问品交给诗织就回去。

毕竟几天前才来过，他还记得路线，很快就到诗织家了，玄关就在眼前。

但启太没有勇气按下门铃。他本想先转过身再一鼓作气按下门铃，却还是办不到。像这样来来去去犹豫了一会后，启太才终于回过神来。

「会给她添麻烦吧。」

事到如今他才如此低语。就算再担心，也不该直接跑来生病正在休息的女性家中，至少该打通电话再过来——不对，一开始就不应该来。

启太本想将慰问品放在玄关口直接回去，但这么做也很恶心，可能不至于到报警处理的程度，但诗织应该会对他反感吧。虽然现在才说这种话有点太迟，但启太真的不想被她讨厌。

还是回去吧。别把慰问品留下来，也别打电话，直接回去吧，这样就能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当启太下定决心转过身时，脚边竟传来猫叫声。

「呜喵～」

好熟悉的声音。

「——咦？」

启太往下一看，发现八助不知何时坐在路边，还歪着头看他。

「你在做什么？」

「呜喵～」

「呃，呜喵什么——」

「呜喵～」

启太还在跟小猫说话，就听见开门声，随后又传来一阵呐喊。

「启太！快抓住八助！」

只见穿着睡衣的诗织站在玄关口。

启太马上就猜到八助坐在路边的原因了。诗织开窗想让空气流通，八助就想趁隙逃跑。

「幸好有启太在，真的很谢谢你。」

诗织向他道谢，语气一如往常，脸色也不算差，看来感冒已经痊愈了。

顺带一提，这时启太已经进屋了。本来想将慰问品交给诗织就回去，诗织却说「至少喝杯茶再走吧」。虽然心里有些顾虑，启太还是答应了。

「主任，如果不介意的话，请收下这个吧。」

再次将慰问品交给诗织后，诗织非常开心。毕竟是在自己家里，这也很正常，但现在的诗织看起来比在职场时放松许多。

「谢谢你，启太，你很体贴呢，应该是万人迷吧？」

「怎么可能，别逗我了。」

「我没有逗你啊，对猫咪和女人很温柔的男人，一定很受欢迎啊。」

「在过去的人生当中，都没有人喜欢过我。」

这是实话，启太在学生时期也不受欢迎，随后就在跟女性无缘的状况下隐居在家了。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自己没跟母亲以外的女性说过话。

启太老实坦承后，诗织却疑惑地歪着头说：

「是吗？但我不讨厌启太耶。」

心跳又加速了。明知这只是一句无心的玩笑话，启太却无法置若罔闻。

「真的吗？」

「咦？」

「你真的不讨厌我？」

爱情让人变得幼稚。这根本不是年近四十的男人该说的话，他却忍不住开口了。

他当然不是满怀自信才这么问，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马上就后悔自己怎么问了这种蠢问题。诗织一定会嘲笑他，对他感到反感。

结果不如他的预期，诗织没有嘲笑，也没有瞧不起启太，而是一脸严肃地回答。

「讨厌你的话，就不会让你来家里了。」

好开心，这样就够了，继续奢望就会受到惩罚。启太本想用爽朗的声音说声「谢谢」，冲上嘴边的却是另一句话。

「我喜欢你。」

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告白，说出口的自己竟然表现得最惊讶。他明明没打算告白，对诗织的爱意却满溢而出。

诗织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八助坐在腿上盯着启太看。启太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但也无法回头了。

「我过了二十年的茧居生活，快要四十岁了，没有存款，也只是个打工仔，但我喜欢主任，忍不住喜欢上你了……对不起。」

虽然嗓音和身体都在颤抖，但他成功说出自己的心意。

现场一片静默。

但沉默没有持续太久，诗织开口说：

「听了真不舒服。」

这句话让启太大受打击，诗织的表情和语气都表现出发自内心的排斥。

意料中的反应让启太垂下肩膀，听到诗织的回答之前，他就知道一定会让诗织感到困扰。这下子连职场都待不下去了。

但这位坏心眼的上司还没说完。

「要跟女人示好，就不要贬低自己，别说『对不起』这三个字。既然你喜欢我，就说清楚你想怎么做。」

「咦？」

启太太过震惊，忍不住瞪大双眼。诗织也神情严肃地继续说道：

「重新跟我告白一次。然后别叫我主任，直接喊我的名字。」

「呃……主、主任，我……我怎么——」

「别叫我主任，我的名字是诗织。」

虽然心跳快到好像快停下来了，启太还是努力挤出话语。

「诗……诗织……」

「嗯。」

「我喜欢诗织。」

启太再次表达心意，诗织却给出难以置信的答复。

「我也是喔。」

心脏真的快停了，实在无法相信。启太吓得哑口无言，诗织又继续说道：

「我也很喜欢八助和启太。」

明明是对诗织告白，不知不觉却也被诗织告白了。八助一脸认真地看着他们。

鼻腔深处一阵酸楚，泪水也涌上眼眶。这时启太才知道，原来不是只有悲伤或懊悔的时候才会流泪，开心的时候也会。

「谢谢你。」

他好不容易才开口道谢，过了二十年茧居生活的四十岁男子，连在这种时候都如此没用。

但他真的好幸福，因为诗织也说喜欢他。

手机通讯录上的「江尻主任」变成了「诗织」，六个月后，她的名字变成了「宫田诗织」。两人结婚了。

改变还不只如此。启太成功考取新进照服员执照，变成养护中心的正职员工，不再是打工人员了。

人生虽然有所转变，却不代表事事顺利。二十年的茧居生活造成巨大的空窗期，让启太在各方面频频碰壁，还养成了贬低自我的习惯，总是动不动就消沉。

每当这种时候，诗织就会鼓励他。

你是我和八助喜欢的人，所以别担心。

不必沮丧失意。

失败也无所谓，最后一定会成功的。

一定都会好起来的。

就算失败也会好起来——听她这么说，就觉得好像真的能成功似的。

诗织对启太施展了魔法，让他觉得能努力活下去，自己的人生还没结束的魔法。

而且现在还有另一个会鼓励他的人，启太就是为了将这件事告诉母亲，才会来到这间能引发奇迹的食堂。

❊

『妈，谢谢你生下我。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我还窝在家里二十年，尽是做些不孝的事，但我很庆幸能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我真的很幸福。』

启太在小猫料亭的窗边座位对母亲这么说。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能说出这句话，还以为自己会一直活在不幸的深渊里，孤独地生活，孤独地死去。

结果居然超乎预期，启太的想法大错特错。

好想让诗织幸福。

思及此，就觉得自己很幸福。不是变得幸福，而是发现了幸福。

为自己以外的某个人着想，肯定就是幸福的意义吧。要是他早点想让母亲幸福就好了。

鼻腔深处又像之前那样涌上一阵酸楚，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启太说得太久，炸五花肉的热气也快要消失了。

回忆美食即将冷却，离别的时刻也近了，母亲也明白这一点。

『你是来跟我报告结婚的喜讯吧。』

母亲这么问。尽管现在已经不在人世，母亲还是会为启太操心，但启太没有点头。

『不对，还有其他事。』

『还有其他事？』

『嗯，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除了结婚喜讯之外，还有另一件事要告诉母亲，要是没说出这件事就回家，就会被诗织——被妻子痛骂一顿。于是启太指着便当盒里的炸五花肉说：

『这是诗织做的。』

『哎呀，是诗织啊——』

母亲用怀念的语气回应。她认识启太的妻子，因为替诗织介绍照服员工作的人，就是十五年前的母亲。

❊

「启太，我在见到你之前就听过你的事了，因为宫田主任——启太的母亲都会告诉我。」

两人开始交往后，诗织将这件事告诉他，启太这才知道母亲曾经做过诗织现在的主任职位。初次听闻的事情还不只如此。

「我也跟你一样不擅长笑脸迎人。」

诗织说自己没办法笑，甚至想过要辞职，也不善与人交际。她不是天生就不会笑，是某种原因才演变至此。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父母死在我眼前。当时我们三个吃完饭正要回家，谈笑风生地走在路上时，忽然被不认识的男人攻击。父母为了保护我被刀刺伤，失血过多身亡，在那之后我就笑不出来了。」

诗织的语气相当低迷，可能到现在都还没走出伤痛。

笑容很重要，长者看到职员的笑容才能安心。诗织觉得没办法笑的自己不该待在这里，也会给其他职员添麻烦，所以诗织决定要辞职。

「别担心。」

听完诗织的倾诉后，启太的母亲说：

笑不出来也没关系。

我知道你是温柔善良的人。

大家都知道。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别担心。

后来母亲就说了启太的事，虽然他总窝在房里，母亲还是相信他没问题。

「我听了很多启太的事。她说你很努力想让母亲轻松一点，还说你是非常温柔的人。」

听着听着，启太的泪水顿时盈眶。母亲居然对那样的自己深信不疑，始终没有放弃他。切身体会到母亲的可贵后，眼泪就停不下来了。

❊

启太跟诗织学了很多事，那些都是从母亲那里学来的。启太还有另一件事想跟母亲请教。

『要到几岁以后才能吃炸五花肉？』

将这句话问出口时，眼泪又涌上眼眶，就算咬紧下唇也难忍泪水，母亲的身影都变得模糊难辨。

『几岁以后……难道……』

母亲似乎有头绪了。

『嗯，我和诗织有孩子了。妈，你要当奶奶了，多一个家人啰。』

启太就是为了说这件事才来的。

孩子出生了，他和世上最深爱的妻子生下了孩子，所以他开始省吃俭用。升上正式职员后收入虽然增加，也有能力买新手机，但他还是想将钱用在妻子和新生儿身上。他不需要自己的东西，只要能让诗织和孩子幸福就满足了。

四十多岁才有孩子让他很不安。这也难怪，毕竟孩子长大成人后，启太就六十岁了。

金钱方面固然是个隐忧，但他更担心「孩子像自己一样变成茧居族怎么办？」。

和诗织讨论后，诗织回答：

「别担心。」

「别担心？是说孩子不会变成茧居族吗？」

「不是啦。我觉得每个人都会遇到挫折，也会有想逃避的时候。」

启太也这么认为。活着是一件艰辛又困苦的事，尽管现在过着幸福的生活，有时候也会不想走出房间。

「但是别担心。」

诗织对启太和肚子里的孩子说：

要是我生下的孩子变成茧居族，我也会像启太的母亲一样。

我的孩子一定会变得幸福，碰上任何难关都能跨越。我会抱着这股信念，为他做炸五花肉。

我会一直做给他吃。

相信他能度过难关，一直做给他吃。

父母做的料理满怀着对孩子的慈爱，准备三餐的同时也期望孩子能过得幸福。母亲也是像这样一直做饭给启太吃。

启太再次表达心中的感谢后，母亲语带哽咽地说：

『你真的变得很幸福了呢……』

『嗯，我要让诗织和诞生的孩子，也会让妈妈幸福，比世上任何人都幸福。』

你的儿子变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终于能将这句话痛快地说出口，充满自信地将这句话告诉母亲了。

『启太，你很孝顺呢。』

『孝顺？我哪有。』

再怎么说都称不上孝顺吧，不但辞掉工作躲在房里，母亲搭话也爱理不理。

但母亲没有撤回这句话，而是用温柔的嗓音继续说道：

『看到孩子变得幸福，就是为人父母最开心的事。你应该也明白这种心情吧？』

没错。

启太完全认同这句话，也能理解这种心情。看到出世的孩子变得幸福，是他最开心的事。

『这样我就没有遗憾了，这都是启太的功劳喔，真的很谢谢你。谢谢你成为我的孩子，谢谢你踏上幸福的人生。』

母亲连声道谢后就消失了踪影，还能听见她起身走远的脚步声。

随后，小猫料亭的店门打开又关上。

炸五花肉已经完全冷却，热气也消失了。启太对这道回忆美食双手合掌。

妈，谢谢你。

他像是在诚心祈求般，无声地说了一次又一次。

❊

只有品尝回忆美食的本人才能体验到奇迹，琴子和棹都不知道启太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在旁人看来，启太就只是坐在椅子上而已。

在料理冷掉之前，他们都不会跟客人搭话，这天也默默无语地站在食堂角落，小不点则在摇椅上安睡。琴子并不讨厌这段宁静的时光。

宁静的时光感觉会持续到永远，但不管什么时光终有结束的一刻。回忆美食的热气消失后，启太就对着冷掉的料理双手合掌低喃了几句。

妈，谢谢你。

琴子听见他这么说，说了一次又一次。看来确实见到母亲了吧，启太的眼眶都湿了。

不是只有她发现了这件事，棹也泡了杯热茶端上桌。

「请喝茶。」

启太似乎有些惊讶，猛然回神的他抬起头向棹答道：

「托你的福，我见到妈妈了。」

奇迹果然发生了。启太告诉他们自己和母亲说了什么，他们才知道启太已经结婚，养了一只叫八助的猫，还是养护中心的正职员工。

「刚刚我迟到了，真的很不好意思。」

启太再次道歉，并说起迟到的理由。他发现搭乘同一班公车的高龄女性状况有异，才会目不转睛紧盯着看。

「她可能是失智症。」

是因为工作性质才看出来的。失智症患者的徘徊症状可能攸关性命，曾有人遭遇抢劫或交通事故。

启太无法置之不理，便追着高龄女性下车，上前攀谈后，再寻找附近的派出所将她带过去。

「如果能打电话跟你们说一声就好了，但我手机没电了。」

是因为知道派出所位置后，打电话联系才会没电吧。后来启太想找公共电话，却遍寻不着，只好回到公车站直接来小猫料亭。

「真的很抱歉。」

明明做了这么伟大的事，他却万般歉疚地缩起身子。启太是个性格谨慎又温柔的男性，似乎能理解诗织为什么会跟他结婚了。

「我还能再来这间店吗？」

启太这么问，但他不是要再预约一次回忆美食。

「我想让妻子和出世的孩子尝尝这间店的料理。」

他对小猫料亭十分满意。棹的料理充满温暖，总能掳获人心，琴子也是其中一人。

棹还来不及回答，原本还在睡觉的小不点就应了一声。

「喵～」

叫声听起来像在抗议，明明说的不是人类的语言，却能理解小猫想说什么。启太似乎也听懂了。

「可以把八助一起带来吗？」

它可是为启太和诗织牵线的重要家人，当然不能忘记。

这种时候，棹只有一个答案。

「当然可以，请务必再次光临，我会准备美味佳肴恭候大驾。」

小不点也心满意足地「喵～」了一声。

小猫料亭特制料理

炸五花肉

材料（两人份）

猪五花肉（薄切）　200g

酒　两小匙

酱油　一小匙

盐、黑胡椒　适量

生姜泥、蒜泥　适量

太白粉（或面粉）、麻油　适量

步骤

1将猪肉切成方便食用的一口大小。

2将酒、酱油、盐、黑胡椒、生姜泥和蒜泥混合后，放进塑胶袋加入1揉匀。

3用平底锅加热麻油，将2的猪肉裹上太白粉（或面粉），以中火慢炸即可。

重点

因为是使用猪五花薄片，可以用少量的油烹调，用大量的油当然也能炸出美味可口的滋味。

第二卷 三花猫与昨日的咖哩 猫咪小空与蒲烧沙丁鱼盖饭

沙丁鱼

千叶县的九十九里滨，自江户时代就盛行捕捞沙丁鱼，时至今日依然盛行。提供沙丁鱼料理的店家很多，「九十九里芝麻沙丁鱼」（有限公司KANEYON水产）等美食也很受欢迎。

「你被骗了啦。」

藤井对她这么说。山田光代此时正在养护中心喝茶，但她不是这里的居民。这里每周会为六十五岁以上的高龄者举办一到两次的茶会。

虽然不喜欢被当成老人家，但光代很喜欢这座设施，不但建筑美观，职员的态度也很和善。反正她也没地方去，来这里只是喝茶闲聊而已，几乎不用花钱，但有些长者很咄咄逼人。

「应该是转帐诈骗那种东西吧？最好别听信那种话，搞不好是那种奇怪的宗教喔。」

藤井用说教的语气继续说道，可能是重听的关系吧，他的嗓门很大。

这场茶会是为六十五岁以上生活能自理——也就是被认定无须照护的老年人所举办。感觉像是借场地给健康的长者闲聊，职员不会一直紧跟在侧，偶尔会过来看看状况，但大部分的时间现场都只有老年人，这时候也是。

「不是诈骗，也不是宗教，更没有被骗，是我主动要求的。」

今年七十岁的光代用平和的语气回嘴。她不喜欢跟别人斗嘴，但也不能默不作声。

「劝你还是三思吧。」

藤井相当顽固，他七十三岁，比光代大三岁。光代和藤井跟家人的缘分都不深，都一个人住在独栋民宅里。虽然会互寄贺年卡，只会在医院候诊室和这里见面，但他依然是为数不多的聊天对象之一。光代不用工作，平常的生活就在自家、这间养护中心和医院往返。

所幸生在不错的时代，光代拿到了一定程度的老人年金，虽然仅勉强够用，但至少生活无虞。她还有丈夫留下的家和积蓄。

就算用光这笔积蓄，动用重要的老人年金，光代也想见一个人。她实在不该在候诊室说出这件事。

「怎么可能见到死人嘛，肯定是诈骗啦。光代女士，你很容易上当吧，小心被人骗走印章乱买高价的壶喔。」

平川友美也插嘴道。这位是在茶会认识的女性，如果相信本人的说法，光代跟她同年，但她说话尖酸刻薄，光代实在不太喜欢。经常不分青红皂白就乱批一顿，每次跟她说话都有种被看不起的感觉。

反对的不只这两人，有个低沉的声音也加入了话题。

「我也建议你打消念头。」

是以前从事木工的金山，好像快八十岁了吧，光代不知道他的确切年龄。金山平常沉默寡言，在候诊室也不太说话，是个死脑筋又严肃的男人，或许是真的在担心光代吧。光代丈夫过世的时候，他还带着奠仪来参加葬礼。

光代对金山颇有好感，但那是另一回事了。被金山如此担心，光代并不觉得感激。

被骗也无所谓啊。

光代没将这句话说出口，真心希望这些人别管她了。

听说有间食堂可以见到死去的人。

光代在这间养护中心认识了一位名叫芜木的老年人，这件事是听他说的。不是潮来巫女那种灵媒，是亡者真的会现身。

注：日本东北地区恐山的巫女，能够呼唤死者，让死者附身在自己身上。她们通常是眼睛失明或弱视的女性，年轻时跟随资历较老的长辈修行，而成为灵媒。

芜木曾经是养护中心的居民，偶尔会来参加茶会，之所以用「曾经」二字，是因为他住院了。旧疾复发的他住进了远方的医院，光代只去探望过一次，这件事就是当时听说的。

「我很想趁活着的时候回家见我太太一面，但没办法，身体没办法动啊。」

甚至还并发了脑梗塞，他自己也说「可能没办法活着出院了」。光代没有询问病情细节，但知道他住进安宁病房后也隐约察觉了。

芜木总说想回家，心愿却无法实现，人生就要走向终点了。

「我会再来看你。」

光代离开前这么说，却被芜木拒绝了。

「不，不必来了。人生很短暂，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吧。」

说完，芜木就给她一张写着小猫料亭店名和电话号码的纸条。这应该不是芜木的笔迹，他也是听别人说的。

能见到亡者这种事简直是天方夜谭，藤井他们说得没错，这可能是一场骗局吧。或许会被骗走财产，碰上可怕的意外，搞不好还会被杀掉。光代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那也没关系。

被骗也无所谓。

反正老年人身边有钱也没什么用，她也已经活得够久了。

光代发出无声的抗议，说了声「我待会还有事」就离开养护中心。她当然不是有事，只是不想再看到藤井那些人的脸。

❊

隔天，光代动身前往小猫料亭，她决定搭首班车过去。

自从去探望芜木之后，光代就没搭过电车了。她还记得更早之前搭电车的记忆，大概在两年前，她为了看川久保健一的演唱会，特地搭车到新宿。

川久保健一是光代的偶像。一般大众可能不知道他是谁，但光代从高中时期就会去看他的演唱会，只要身体还能动，光代就会一直看下去。

光代家里有只名叫「小空」的猫，是一只毛色亮丽的俄罗斯蓝猫，是在丈夫去世半年前来家里的。丈夫在百货公司宠物店买下这只猫，但他明明不喜欢动物，光代不懂他为何要花大钱买下这只猫。

起初光代实在想不透，某天却听见丈夫对小空说的话。当时光代在庭院除草，就听见房里传来声音。

「我太太就拜托你了，她很怕寂寞。」

丈夫没发现光代也在侧耳倾听，将这些话说给猫咪听。

丈夫比光代年长，最近身体状况欠佳，下周要去医院接受检查。

「拜托你好好照顾她。」

丈夫的语气非常严肃，对自己死后的事情十分担忧，才想将光代托付给猫咪。

猫咪哪有办法保护人类啊。

听起来很滑稽，光代却笑不出来，眼头一热，泪水也涌上眼眶，感觉一开口就会哭出来。为了不被丈夫发现，她悄悄地离开现场。

检查结果并不理想，丈夫果然罹癌了，但糖尿病导致血管病变，也没办法手术治疗。丈夫就这么慢慢衰微，在三年前过世了。

丈夫死后，光代就和小空相依为命，猫咪也不愿离开光代身边。

「你要保护我吗？」

光代轻声问道，结果眼头又开始发热，但也不能成天以泪洗面，于是她决定和小空一起听音乐。

「这首歌很棒吧？川久保很常唱披头四的歌喔。」

川久保健一也会自己作曲，但经常在演唱会表演披头四的歌，光代也很喜欢他翻唱的披头四歌曲。

「歌声也很温柔。」

光代每天就像这样跟猫咪讲话，对演唱会充满期待。日子虽然寂寞，但多亏了小空和川久保健一，她才能擦干眼泪活下去。

可是连这些都在一年前被夺走了。在神明的恶作剧下，川久保健一撒手人寰，小空也像是跟随他的脚步般过世了。

所以光代变成孤零零一个人。当她差点被寂寞压垮的时候，芜木跟她说了小猫料亭的事。

听说有间食堂可以见到死去的人。

年轻女性重新见到车祸身亡的哥哥。

小学生和死去的初恋对象说上话。

老人向灵界的妻子献上爱的告白。

青年见到了往生的父母。

芜木跟她说了这些事，应该是听别人转述的，却说得像亲身经验一样。

每个故事都让人难以置信，也可能只是脑梗塞老年人的「随口胡诌」，却成了光代的依靠。她将芜木给的纸条带回去，打电话给小猫料亭后，结果是位年轻男性接听的。

「小猫料亭感谢您的来电。」

是彬彬有礼又温和的嗓音，应该不是什么可怕的人。光代松了一口气，并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我想预约回忆美食——」

「好的。」

年轻男性如此回答，看来回忆美食真的存在。当然还是不能排除诈骗的可能性，但也没有其他方法可以确认，担心也没用。

「方便将您的大名、联络电话，以及想准备的料理告诉我吗？」

光代全都说了，毫无保留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这样就行了吗？」

「是的，感谢您的来电。」

年轻男性回答后，对话应该就告一段落了，再来只要到店里就好。于是光代道了声谢，准备挂上电话。

就在此时，电话另一头传来猫叫声。

「喵～」

年轻男性也立刻用慌张的语气问道：

「我们店里有猫，可以接受吗？」

大概就是所谓的店猫吧，看来是那只猫发出的叫声。世上有些人不喜欢猫，有些人对动物过敏，他应该是想确认这件事。

毕竟店名都叫「小猫料亭」了，店里有猫也不奇怪。光代想起死去的小空并回答：

「可以。」

「非常感谢您。」

「喵～」

年轻男性和猫叫声同时传进耳里，感觉连小猫都在跟她道谢，让光代不禁笑逐颜开。

❊

「能麻烦您去公车站接客人吗？」

琴子被棹如此要求。迎接客人也是打工工作之一，是非常重要的职务。

小猫料亭位于临海小镇郊外，得穿过沙滩才能看到建筑物。琴子记得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很疑惑「这种地方真的有食堂吗？」。应该有很多客人会心生不安，更何况今天的客人是位七十岁的老妇人，要是迷路就糟了。

「我这就去。」

给出答复后，琴子来到小猫料亭外头。和煦的日光洒落而下，在十二月算是温暖的日子。

琴子才在想「感觉好像春天啊」，脚边就传来声响。

「喵～」

是猫叫声。琴子知道这个叫声的主人，于是往下一看。

小猫料亭门口旁边放了一块代替招牌的黑板，娇小的茶色宾士猫就站在黑板旁边。这是店里养的猫小不点。

棹明令禁止它往外跑，它却老爱脱逃。今天明明门窗紧闭，它是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喵～」

能跑到外面应该很开心吧，小不点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它最喜欢待在蓝天之下了。琴子也忍不住跟着面露微笑，却急忙绷紧嘴角。现在可不是笑嘻嘻的时候。

这里虽然没有汽车和单车通过，但对小猫来说还是很危险，难保它不会迷路，也可能被乌鸦那些野鸟攻击。说不定这附近还有野猫，只是没见过而已，它可能会在争执中受伤，也可能被传染疾病。

要是小不点遇到这些事，棹一定会难过，琴子心里也不好受，所以琴子努力用严厉的语气斥责道：

「不能出来外面。」

琴子不习惯骂人，连她自己听了都不害怕。就算对象是猫，她也很不会发脾气。

「听见没有？」

「喵～」

小不点用回答的语气叫了一声，实在很怀疑它听懂了几分。但琴子狠狠瞪了它一眼后，它才踏着小碎步走回店里。

❊

光代开始害怕起来。

她搭乘电车来到临海小镇，走出车站却没闻到海潮的气味。小猫料亭应该在临海小镇，却看不见那片大海。

下错站了吗？

光代有些没信心，重新看向站名，但上头的文字跟纸条写的一模一样，没搞错呀。她想询问站务员再次确认，却没看见类似的人。在自动票闸机普及后，就很少听见站务员的声音了。

这里当然不是无人车站，只要去站务员室就能找到人，光代却嫌麻烦直接走出票闸口。上了年纪之后，一点点小事都嫌麻烦。

光代来到站前的小型圆环，看到了公车站。只要在这里搭上车前往公车站，小猫料亭的人就会来接她了。

但搭上事先得知的那班公车后，光代心中依旧忐忑。

「真的到得了吗……」

因为公车上没有其他乘客，除了光代之外，就只剩司机而已。窗外的景象也是杳无人烟冷冷清清，有好几栋疑似空屋的建筑，还有感觉已经倒闭的小型工厂。

随后公车抵达公车站，是光代要下车的地方，于是她按铃下车。

结果公车站有一位年约二十岁的古风美人，光代还以为她要搭车，但她不是走向车门，而是向光代开口道：

「路上辛苦了，我是小猫料亭的二木琴子，您是山田光代女士吧？」

「是……是啊。」

「我是来接您的。」

光代安心地叹了一口气，心想「这样就能顺利到店里了」，琴子谨慎有礼的态度也让她放下心中大石。

而且她还用全名尊称光代。以前的人都是这样，碰上新进店员入职时，老板对她说：

「新人是上个月才从乡下过来的，还是懵懵懂懂的小家伙，但山田小姐要好好照顾她喔。」

年轻人面带羞涩地低头说「请多多指教」。每当她上门采买时，年轻人都会对她说「山田小姐，欢迎光临！」，光代也还记得那个年轻人的名字。

可是时代变了，光代身边再也没有这种店家，连蔬果店、鱼店和米店也跟着消失，不知何时倒闭了。

现在光代都在超市购买蔬果和鱼米，偶尔也会用网络购物，一句话都不用说就能买到了。光代根本不知道老板是谁，店员也不会喊光代的名字，最近连医院都不喊名字改喊号码，琴子却用全名尊称她。

这样的琴子恭敬地低下头说：

「接下来要徒步走到店里，真的很抱歉，我们店里没有车。」

「没事没事。别看我这样，我对自己的腰腿很有自信，毕竟我很喜欢走路嘛。」

光代这么说，忐忑的心情早已消失无踪。

道路旁河水淙淙，是一条人烟罕至的寂静河川，沿着这条河岸道路似乎就能走到小猫料亭。

「这是小糸川。」

琴子向光代说明。光代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但这是千叶县第三长的河川，十二月的阳光在河面上反射出粼粼波光。琴子指着那条河补充说明道：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走到东京湾喔。」

小猫料亭位在能望海的地方，紧邻东京湾。

阳光非常温暖，是最适合散步的气候。光代带着悠闲从容的心情走在琴子身边。

不到十分钟就走到海边了，还能听见「喵呜～喵呜～」的叫声，有许多海鸟在空中飞翔。

「那是黑尾鸥。」

琴子又向她说明了。光代第一次亲眼看见黑尾鸥，却忍不住心想「叫声真的好像猫啊」，听起来就像迷路小猫的悲鸣。

光代和琴子走在沙滩上，或许是冬日早晨的关系，海边空无一人。她在车站和公车上就觉得这个小镇没什么活力，却感受不到荒芜，反而是令人心安的宁静。

又走了一会后，琴子再次开口：

「这条小路走到底，就是小猫料亭了。」

有条未经铺装的小路从沙滩延伸而来，路面铺设的是白色贝壳而非柏油，前方有一栋游艇小屋风格的蓝色建筑。

那应该就是小猫料亭了。光代看见用来代替招牌的黑板，是咖啡店和杂货店常见的那种A字板。

「我们到了。」

在琴子的带领下，光代缓缓走近。

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着：

小猫料亭

提供回忆美食

上头没写菜单和营业时间，却有一行有些奇特的注意事项：

本店有猫

旁边还有个小猫插图。

「哎呀，真可爱。」

插图实在称不上精美，却充满温度，隐约透露出一股温柔。光是看到这个插图，眼泪就快掉下来了。

「这是我们的店猫小不点。」

琴子忽然用介绍的语气这么说，光代还以为她帮这个插图取了名字，结果却不是。

「喵～」

一只茶色宾士花纹的小猫从招牌阴影处探出头来，长得跟黑板上画的猫一模一样，看来这只小猫就是原型吧。

小猫明明可爱到让所有人看了不禁微笑，琴子却用勉强装出的严厉神情瞪着小猫，开始对它说教：

「我刚刚才警告过你不能跑出来吧？要是被乌鸦欺负怎么办？你也会怕痛吧？真的很恐怖喔。」

琴子应该是在威胁小猫，字里行间却带着几分善意，看来她不习惯骂人吧。

「喵～」

小不点回答了一声，却不像是在反省的样子。琴子用告状的语气对光代说：

「它刚刚才走回店里，结果又偷跑出来了。」

看来是逃脱惯犯啊。小空虽然不会跑到外面去，但这只小猫似乎很淘气，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

旁人看了都觉得小猫很可爱无所谓，饲主却不这么想。对家猫来说，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

琴子对小不点再三叮咛道：

「你真的有听懂吗？不能再跑出去啰。」

「喵～」

小不点又应了一声，就往店门口走去，看起来还是没在反省。

「真受不了……」

琴子叹了一口气，随后又露出重振精神的表情，跑到小不点前面打开食堂大门。

「山田光代女士，感谢您今天的预约，请进。」

接着像个店员般准备邀请光代入店。

小不点却站在光代面前。

「喵～」

像是点点头般叫了一声后，小不点就踏着小碎步走进店里，仿佛琴子是为了小不点才开门的。

琴子一脸尴尬地向光代道歉。

「……不好意思。」

「没关系。」

光代又笑了，这间店让人心情真愉快。随后她像是跟着小不点的脚步走进店里，就有一位长相清秀的青年上前迎接。

「欢迎光临，我是小猫料亭的福地棹。您就是山田光代女士吧，已经恭候多时了。」

是电话里听到的声音，他应该就是小猫料亭的老板吧。端正的五官上戴着细框眼镜，是个彬彬有礼的小帅哥。

虽然不能凭长相断定一个人，但这两人看起来都不像诈骗犯，也不像会在能见到亡者的店工作的人，既文静又知性，比较适合大都市的图书馆。

想着想着，棹就将她带到窗边的座位。

「坐这里可以吗？」

窗外是一片辽阔大海，坐在这里仔细聆听，就能听见海浪声和黑尾鸥的叫声。

「这间店真不错呢。」

这是光代的真心话，心中的不安却依旧存在。因为气氛太舒适了，越来越不像能见到亡者的店。

待会她要见的不是丈夫和小空，也不是好久以前就过世的父母，而是川久保健一，是为了见已故艺人才会来到小猫料亭。

光代出生在平凡家庭，亲戚好友和街坊邻居之间都没有人从事能上电视的职业。她跟歌手川久保健一看似没有任何交集，但大概六十年前有见过几次。这不是在吹牛，她的父母经营大众食堂，川久保健一在成名前有光顾过。

当时她还不到十岁，记忆有些模糊，却莫名记得川久保健一常吃的菜色，她也将那道料理预约为回忆美食。

「马上为您上菜，请稍候。」

棹像饭店侍者般行了个礼，就往厨房走去。

料理应该事先准备好了吧，不到一会棹就回来了，托盘上放着两个碗公。

「让您久等了。」

棹将碗公放在桌上，一碗放在光代面前，另一碗放在对面——大概是给川久保健一享用的吧。

料理散发出用砂糖和酱油制作的甜咸酱汁香气，还有刚煮好的白饭与鱼肉香味。看起来很像鳗鱼盖饭，但光代预约的不是鳗鱼，食堂不会提供这么高档的鱼肉。

棹说出了料理名称。

「这是蒲烧沙丁鱼盖饭。」

这才是光代的回忆美食。

千叶县自江户时代以来就盛行捕捞沙丁鱼，如今也是代表性产业之一，搭配生姜泥享用的沙丁鱼生鱼片堪称绝品。

以往是廉价鱼的代名词，价格却随着渔获量下滑而提升，有时还会被称为高档鱼。这道料理是用蒲烧鳗鱼的方式烹调沙丁鱼，但棹用的品种并非斑点莎瑙鱼。

「我用的是沙丁脂眼鲱。」

棹补充说明。他说斑点莎瑙鱼的产季是五月到十月，但沙丁脂眼鲱是冬季到初春，油脂相当肥美，是正值美味的季节。

「请慢用。」

「我要开动了。」

光代确实做出合掌动作后，便将筷子伸向蒲烧沙丁脂眼鲱。肉质相当软嫩，轻轻松松就能将鱼肉切开，砂糖酱油调制的酱汁裹在一看就很新鲜的沙丁鱼肉上。

吃进嘴里，酱汁的甜咸滋味就弥漫开来，与鱼肉的鲜味完美融合。光是这样就很好吃了，但还没吃到白饭，吸饱鱼油和酱汁的白饭才是蒲烧盖饭的灵魂。光代再次看向碗公，发现白饭染上了酱汁的颜色。

她吞了吞口水，虽然有些不雅，但看起来真的太美味了，让她难以自制。光代用筷子舀起白饭放入口中，小心翼翼不让饭粒掉落。一咬下去，白米的滋味顿时迸发，做成甜咸口味的沙丁鱼鲜味，完美带出了白饭的甘甜。

光代没有自己做过蒲烧沙丁鱼，也不记得买过类似的便当或熟食，更没有在外面的餐厅吃过。这应该是暌违五十年再次品尝，怀念之情立刻涌上心头。小猫料亭的回忆美食，就是父母做给她吃的料理滋味。

『实在太好吃了。』

光代的低语声听起来闷闷的。

声音不太对劲。

光代咳了几声，却连咳嗽声都模糊不清。她抬头环视店内，想要讨杯水喝。

结果就发现异状，棹消失了，琴子也不见踪影。他们刚刚明明还在，此刻却感受不到气息。

『……他们到哪去了？』

光代轻声低喃，却无人回应，让她紧张起来。感觉肯定出事了，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光代活了七十年，第一次碰上这等怪事。

她看向窗外想寻找人的踪迹，看了却更加吃惊。黑尾鸥消失了，原先数量惊人的海鸟现在一只都不剩。

棹也不在。

琴子也不在。

黑尾鸥也消失了。

但不是所有生物都消失了，小不点还坐在摇椅上，于是光代用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情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喵～』

小不点应了一声，但光代听不懂它在说什么。棹跟琴子都不在了，小猫却一脸平静地看着窗外。

光代再次看向店内，果然一个人也没有，摇椅旁的古老大钟指针也停摆了。

当光代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时，忽然听到窗外传来吉他声，而且是熟悉的旋律。

『这首歌是……』

仿佛在回应光代的低语般，她开始听见男人温柔的歌声，果然是那首歌。

披头四的〈Yesterday〉。

这首是保罗·麦卡尼思念亡母所做的曲子，而歌声来自于川久保健一。

是谁在放音乐？

现在这个时代，用手机就能播放出美妙到惊人的音质。听起来应该是在沙滩上播放的吧，总之这代表还有别人在，于是光代再次看向窗外。

『不会吧。』

光代发出惊呼，因为眼前的画面令她难以置信。原本空无一物的沙滩上，居然出现一栋看似Live House的小型建筑物。

而且光代对这栋建筑再熟悉不过。

『East Village……』

那是位于新宿外围的小型Live House的名字，也是川久保健一经常举办演唱会的地方。

但是好奇怪，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呢？East Village在川久保健一死后就被拆掉了，也没有重建的消息。出现在眼前的建筑物看起来历经风霜，屋龄肯定超过十年。不对，现在该探讨的不是这个问题，毕竟刚才明明毫无迹象，却忽然出现在这里。

『我该怎么办……』

『喵～』

回答她的是小不点。光代不经意瞥向餐桌，放在对面的那碗蒲烧沙丁鱼盖饭就映入眼帘。这一瞬间，脑中就闪现芜木说过的那句话。

听说有间食堂可以见到死去的人。

这里就是那间食堂，只要吃下回忆美食，就能与亡者相见——

『该不会……』

事到如今她才想起自己来此的理由，是为了见川久保健一。而且她吃下回忆美食后，原本被拆掉的East Village就出现了。

她终于找到了这个神秘现象的答案。光代起身走向小猫料亭门口，并将门打开。

East Village就在眼前。仿佛用层层圆木打造而成的小木屋风格建筑，门上还挂着写了「East Village营业中」的吊牌。

周遭不知不觉笼罩着浓雾，此时光代眼中只有那栋建筑，让她想起了过往。

❊

她已经去过East Village无数次了。

第一次是高中时和父母三人一起去的，父亲和光代是被母亲带来East Village。

前往Live House的路上，母亲带着喜悦的笑容，父亲则眼眶红润，光代不知该作何表情。

当时母亲的寿命将尽，被医生宣告只能再活三个月。虽然暂时出院，但三天后又要住院。

一旦住进医院，就再也不会回家了吧，包含母亲在内，所有家人都明白这一点。母亲这次回家，是为了和家人共度最后的时光。

母亲向光代和父亲提出要求。

「我想去听歌。」

她很喜欢听歌，在厨房做饭的时候都会听收音机。虽然连唱片都没买过，但她想在死前去看一次演唱会。

「跟最爱的家人一起听最爱的歌，一定是最幸福的人生吧。」

当时母亲已经认为自己的人生要画下句点了。

光代记得平常总爱逞威风的父亲全程都在哭，光代也泪流满面，只有母亲一个人带着笑容，开心地决定目的地。

「就去川久保健一的演唱会吧。」

他们是旧识，母亲才会亲昵地喊出这个名字。

虽然在母亲发病前不久就倒闭了，但光代的父母经营过大众食堂，川久保健一是这间店的常客。

以前和客人的互动比较紧密。川久保健一当时住在附近，他们也知道他是歌手。

但他一点也不红。他总是靠日薪工作赚取生活费，在站前或公园唱歌。父母经营的大众食堂倒闭后，原本毫不起眼的川久保健一就开始上电视，变得稍有名气，仿佛命运交错似的。

虽然没有红透半边天，但时不时就会听见他的歌声。他的歌声好温柔，无法想像以前曾靠日薪工作赚取生活费。

「听了川久保健一的歌声，就觉得很幸福呢。」

川久保健一还没上电视之前，母亲就这么说了。每次用收音机播放他的歌，母亲都会哼上几句，虽然唱得不算好，但总是唱得很开心。

光代不记得当时是怎么达成共识的，总之一家三口来到了East Village。

她不记得川久保健一唱了哪些歌，好像有唱〈Yesterday〉，但记忆也不太准确。上了年纪后，连宝贵的回忆都变得斑驳模糊。

她只记得母亲用父亲听不见的音量低喃道：

「感谢这段精采的人生。」

光代听了马上落泪。明明努力撑着别在演唱会期间掉泪，却还是功亏一篑。

说完这句话，母亲就略显疲态地摸摸光代的头，她的掌心温柔又暖和。

三天后，母亲就再次住院，并在医生宣告的三个月后离开人世。母亲将收音机带进医院，直到临终前都在听歌，虽然很痛苦，却始终面带微笑。

在母亲离开后的世界，光代依旧听着川久保健一的歌，或许是想连母亲的份一起听吧。

所以她去了East Village一次又一次，有时候和父亲去，有时候和朋友去。相亲结婚后，就跟丈夫一起去。

不久后女儿出生，却换父亲病倒了，医生说手术也无法治疗。

年纪小的时候还不懂，但其实大部分的人生病后都会去找医生。现今世人能用平常心看待在院死亡，接到余命宣告也不足为奇。医疗技术已经比母亲那时更加进步，余命也能判断得比以前更精准。

而父亲也接到通知了。可能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吧，得知自己病情不乐观的当天，父亲就对光代说：

「可以跟妈妈要求一样的事吗？」

抛出这个开场白后，父亲说出了心愿。

「我想和你一起去听歌。」

如果是力所能及的事，她当然想帮忙，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了。

「也带妈妈一起去。」

父亲总是随身携带母亲的照片，是相亲时收到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母亲满脸羞涩，比光代还要年轻。

一家三口去East Village听了川久保健一的歌，父亲在回程的计程车上对她说「要幸福喔」。光代没办法回答，眼中满是泪水。

宛如步上母亲的后尘，父亲也在医院咽下最后一口气，跟母亲在同一间医院过世。

枕边还放着母亲的黑白照片。

光代和丈夫及女儿展开了三人生活。丈夫虽然沉默寡言，但十分疼爱家人。

虽然也经常吵架，但依然是相当幸福的人生。在光代的记忆中总能听见川久保健一唱的〈Yesterday〉，经历了风风雨雨，一切却宛如昨日。

但一切都成往事。女儿嫁到遥远的外地，温柔的丈夫不在了，川久保健一也离开人世，连俄罗斯蓝猫小空都抛下光代先走一步。

❊

『最后只剩我一个人……』

光代在小猫料亭门外喃喃自语，泪水就涌上眼眶，过去那些幸福回忆反而让光代更加悲伤。

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川久保健一就在那扇门后唱着〈Yesterday〉，只要打开门就能见到他。

光代抹去眼泪，打开East Village的门，川久保健一的歌声变得更清楚了。

光代走进早就被拆掉的Live House。

真的是他。

早已身故的川久保健一就在眼前。

满头白发，戴着圆框眼镜，晚年的川久保健一坐在椅子上弹奏吉他演唱〈Yesterday〉，就是在最后那场演唱会上看到的模样。听到他的歌声后，光代也想像着他的身影。

但也不是一切都尽如想像，Live House没有任何观众，连工作人员都没看到，只有川久保健一一个人。

门上明明挂了写着「East Village营业中」的吊牌，却不是进场观赏的时间。

川久保健一停下吉他演奏看向光代，仿佛此时才发现光代走进会场。

光代以为自己会被骂，正准备道歉离开的时候，川久保健一对她说：

『好久不见。』

出乎意料的一句话。她没想到川久保健一会跟她说话，正不知如何回复时，川久保健一又问：

『你是那间食堂的女儿吧？』

『咦？』

『我认错人了吗？你不是五十几年前站前那间食堂的女儿吗？』

『没……没错。』

光代回答得吞吞吐吐。原来他还记得光代，虽然难以置信，但川久保健一还知道更多事情。

『你每次都会来我的演唱会吧？』

光代震惊到无言以对，忍不住瞪大双眼，川久保健一又问：

『你真的不见见我以外的人吗？』

光代明白这个问题的意义。芜木说奇迹降临的机会只有一次，见过川久保健一后，就不能再见其他亡者了。

『嗯，没关系。』

父亲、母亲、丈夫。

她有好多想见的人，也很想念小空。要是她再年轻几岁，或许会选择见其中一人吧。

但光代已经七十岁，已经能看到人生的尽头了。家人等自己到灵界以后再见就行，父母、丈夫和小空都会在那里等她吧。

但川久保健一只是无关的外人，到灵界以后应该就见不到他了，光代才能给出明确的答案。

『我就是想见川久保先生。』

光代坐在空无一人的观众席最前排，川久保健一再次唱起〈Yesterday〉，他的歌声温柔地治愈了光代的心。没有明天的老年人就喜欢这种歌颂昨日的曲子，那些愉快的回忆也重返脑海。

在父母经营的食堂帮忙。

和父母一起去野餐。

相亲后第一次跟丈夫约会的那一天。

父亲在她的婚礼上哭得涕泪纵横。

女儿出生的那一天。

第一次听到女儿喊「妈妈」的那一天。

丈夫在女儿的婚礼上哭得涕泪纵横。

女儿和女婿带他们去泡温泉。

小空来家里的那一天。

明明还有好多难过和悲伤的事，光代脑海中却都是快乐的回忆。明明已经相隔许久，一切却宛如昨日。

好幸福。

好精采的人生。

她已经没有任何遗憾——

川久保健一的歌——〈Yesterday〉结束了。经典名曲连余韵都如此动人，光代甚至无力献上掌声。

但川久保健一还是能感受到她感动的心情，有些害羞地说：

『好久没在这个世界上唱歌了，我真的好紧张。』

这种说法让光代有些疑惑。

『你在灵界也会唱歌吗？』

『会啊，我也只能唱歌了。』

川久保健一回答得理所当然，又说出令光代震惊的话。

『还会办演唱会呢。』

『真的吗？』

『是啊，当然是真的。我跟East Village都还在灵界大放光彩呢。』

她不禁想像父母和丈夫去看川久保健一演唱会的画面，丈夫怀里还抱着小空，每个人都笑得好幸福。可是光代不在那里，感觉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

『……我能不能也到那里去？』

这些话脱口而出。这是光代的真心话，她真希望现在马上死掉。在短暂的沉默后，川久保健一说：

『不必着急，你总有一天会过来的。』

他想说的是人终有一死吧，光代明白这个道理，当然明白，但她实在没办法撑到那一天。

『我再也不想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了。』

这种孤单寂寞的日子，她真的一天都过不下去了。人类的寿命或许延长到足以被称为「超高龄社会」的程度，增加的却不是幸福的时光，只有孤单寂寞的岁月。

总是带着对孤独死的恐惧入眠，连能说声「晚安」的对象都没有。就算迎来新的一天，她也只能偶尔到养护中心走走。

『在这个世界上，我跟死了没两样。』

不再有人需要自己，即使光代不在了，也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困扰。这不是老年人的偏见，是血淋淋的事实，在她现在的生活中，就算一整天都没跟外人说话也不稀奇。

『所以我想早点死掉。』

光代的泪水夺眶而出，觉得不甘心、悲伤又寂寞，却连吐露心声的对象都没有。她从没想过变老是这么悲惨的事，要是没活这么久就好了，好想跟丈夫一起死去。

『没这回事。』

川久保健一走上前来，应该是没办法放下这个孤单的老太婆，才想过来安慰她吧。

『你还活着啊，怎么会跟死了没两样呢？』

川久保健一说的话早在她的意料之中。光代觉得自己太狡猾了，因为想听到川久保健一的安慰，才说出这种泄气话。

所以老年人才可悲啊。光代已经变得有气无力，却还是止不住泪水。年纪大了之后，泪腺就变得很脆弱。

但老是哭哭啼啼也会耗尽他人的善意。老年人的眼泪是世上最恼人的东西，她至少还有这点自知之明。

『对不起，我不会再说这种话……也不会再哭了，请让演唱会继续下去吧。』

光代逼自己装出开朗的声音。她还想继续听川久保健一唱歌，沉浸在过往的回忆当中。

她是真的不想活了，但也能不靠他人的力量死去。只要自我了断就行，不是什么难事。

『请表演下一首歌吧。』

光代低下头诚心请求，川久保健一却没有开口，没有传来〈Yesterday〉的歌声。光代看向川久保健一，发现他的表情依旧温柔，手上却连吉他也没有拿。

是被她吓傻了吗？

可能不想在哭哭啼啼的老太婆面前唱歌吧。都是自己的错，白白浪费了这场难得的演唱会。

『求求你唱首歌吧，我还想再多听一点。』

世上有些事光靠道歉是无法撤销的，光代的人生就是建立在无数后悔与错过之上。

『我的歌已经结束了。』

川久保健一说得斩钉截铁，语气虽然温和，却让光代无所适从。那种语气也像是在陈述事实。

『什么结束——』

见光代不愿放手，川久保健一又重复了一次：

『我跟East Village该回去灵界了。』

『回去灵界？』

『是啊，我能留在这里的时间，仅限回忆美食冷掉之前。』

光代完全不知道，也没想过这件事。她只顾着悲悯自己的身世，完全忘记任何时光都会迎来终点。只顾着说泄气话，白白浪费了宝贵的时间。

当她像这样懊悔不已时，时间依然在流逝，无论她如何哭喊也回不去了。就算回忆过往，现在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她还是要面对悲惨终老孤苦无依的现实。

当她被时间的流逝重重打击时，不知哪里传来了猫叫声。

『喵～』

听起来像是早已死去的小空的叫声，好像在喊她一样。小空找不到光代的时候，总是会喵喵叫。

光代正想回答，下一秒舞台就转暗了。

❊

四周被黑暗笼罩，什么也看不见，但也仅只一瞬，光线立刻重返视野。

世界在短短的一瞬间恢复原貌。光代刚才还在East Village里，现在却坐在小猫料亭的窗边座位。

但也不是所有事物都恢复原状。小不点还在，但棹和琴子依旧不见人影，现场只有川久保健一。

看看古老大钟，指针还是停摆状态，不是坏了，而是时间静止了。

餐桌上的回忆美食也逐渐冷却，只剩些微的热气缓缓上升。

『真的很感谢你选择来见我。』

川久保健一低头道谢，身影却慢慢消失，就像老照片褪色那样，存在感越来越薄弱，应该是要回到灵界了。

光代也好想到灵界去。

不想再过孤单寂寞的生活。

这个念头再次涌上心头，这是她由衷的期盼。这次虽然没有说出口，川久保健一却感受到她的心情。

『你还不能到灵界去，你在人世还有重要的任务。』

川久保健一用劝谏的语气这么说。光代原本以为他要给自己勇气，结果却出乎意料，难道他没听见自己刚才说的话吗？

『哪有什么任务啊。』

『不，就是有。』

他如此断言，仿佛知道些什么。光代有些期待，如果她在人世间真的还有任务，那她也很想知道，便静静等待川久保健一的下一句话。

结果完全背叛了她的期待，川久保健一的回答简直荒谬至极。

『请你去宣传我的歌。』

光代怀疑自己的耳朵，确定没有听错后，怒火便直冲脑门。

宣传他的歌？

跟谁宣传？

川久保健一在耍她，在调侃这个孤苦伶仃的老太婆。川久保健一的态度确实和善，但终究是演艺圈的人，直到死前都没尝过孤独的滋味吧，当然不可能理解光代的心情。

早知道就不要来小猫料亭了。

早知道就不要见川久保健一了。

难得的宝贵回忆全都毁了，感觉连听着川久保健一的歌死去的父母都被当成傻瓜。

『哪有人可以宣传啊。』

光代有些气恼地说。可能看出光代正在生气吧，川久保健一又说出荒谬的台词。

『不对，你有朋友啊。』

他果然是在调侃光代，平息的怒火转变成悲伤。就在这时，小不点叫了一声。

『喵～』

听起来就像开朗的笑声，光代以为连小猫都在嘲笑她，事实却并非如此。川久保健一像是在翻译小不点的叫声般说道：

『他们来啰。』

『咦？』

光代忍不住反问，对他这句话毫无头绪，但没过多久就听懂了。

川久保健一还没说出下一句话，小猫料亭窗外就传来声音。

山田女士，你在这里吗？

我们来接你了！

你在的话就露个脸吧！

是三个人的声音，光代马上就听出是谁了，就是经常在养护中心茶会聊天的老年三人组，而且他们的声音十分清晰。

光代看向窗外，East Village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来时走过的白色贝壳小路，三个熟悉的面孔就站在那里。

『藤井先生，友美女士，连金山先生都来了……』

三位老年人目不转睛地瞪着店门看，一副要闯进来的表情。

『……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听到光代轻声呢喃，川久保健一便回答她的疑惑。

『他们像平常一样参加茶会，发现光代女士不在，似乎担心地跑到你家找人。』

到这里都能理解，毕竟他们会互寄贺年卡，还来过丈夫的葬礼，所以知道光代家的住址。

『但你不在家，这也难怪，因为你是搭首班车过来的。』

他们越来越着急，想打电话却不知道手机号码，询问养护中心的职员，也不肯透露个人讯息。

『他们一开始就怀疑你是不是去了那间可疑的店。』

可疑的店就是小猫料亭吧。三人都坚信这是诈骗，把这里当成坏蛋的贼窝了。

『于是他们讨论要不要来救你。』

小猫料亭的资讯是从芜木那里问来的。藤井他们可能也是去探病时听过同样的事。

但实在太鲁莽了。老年人总是爱管闲事，思想偏激，容易做出极端行为，但如果这里真的是危险店家该怎么办？而且他们还大老远跑来这里。

『你不也为了探望住院的芜木，特地跑到很远的医院吗？』

『那是两码子事——』

『是一样的。』

川久保健一若无其事地说。

『担心朋友是很正常的事。』

『朋友？』

反问的瞬间，光代又想起川久保健一刚才说的话。

请你去跟朋友宣传我的歌。

这不是在调侃光代，是光代自己没听出话中含意，根本一无所知。她总是沉浸在过往的美好当中，完全没发现自己有朋友，总是消极过日子。

自己不是孤独一人，其实还有朋友，还有愿意喊自己名字的伙伴。是川久保健一告诉她这件事。

光代本想道谢，川久保健一却消失无踪，回到灵界去了。

「谢谢你。」

光代向完全冷却的回忆美食鞠躬道谢，声音不再含糊，奇迹的时刻已经画下句点。

❊

古老大钟的指针动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原本不见人影的棹和琴子都站在餐桌旁，只有光代一个人见到了川久保健一。

棹看着窗外的藤井等人问道：

「您认识那几位吗？」

答案当然只有一个。

「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光代回答后，小不点就开心地「喵」了一声。不是只有自己见到川久保健一，这只小猫当时也在那个朦胧的世界里目睹了一切，小不点知道光代身上发生的所有事。

「那我请他们进来店里吧。」

棹一说完，琴子就泡了四人份的茶，将回忆美食收拾完毕，又准备了三个座位，做足迎接光代朋友的准备，好像施了魔法一样。

藤井他们应该会七嘴八舌地发问，但只要好好解释，他们应该会理解。他们一定能听出川久保健一的歌好在哪里，毕竟现在是人生百年的时代，时间还很长哪。

还是报警吧。

我也这么觉得。

对啊，我来打电话。

听到这些耸动的言论，琴子惊讶地瞪大双眼。

「好像得快点过去才行。」

棹自言自语地说，并准备往外走去，却被光代叫住了。

「等一下。」

「嗯？」

「我亲自去吧。」

藤井他们已经认定小猫料亭是诈骗集团的贼窝，让棹变成众矢之的未免也太残忍了，而且光代更想亲自去迎接他们。

「那就麻烦您了。」

棹替光代开门后，小不点就对外面的世界相当好奇，结果被琴子抓起来骂道「不能跑出去」。

「喵～」

小猫遗憾地叫了一声，光代也起身走出小猫料亭。

耀眼阳光与海潮气味盈满了整个世界，眼前是辽阔的大海与天空。光代朝那三个爱管闲事的朋友喊道：

「我在这里喔。」

小猫料亭特制料理

蒲烧沙丁鱼盖饭

材料（两人份）

沙丁鱼　四条

盐　少许

低筋面粉　适量

麻油　适量

酒、味醂、酱油、砂糖（或麦芽糖）　适量（标准量为各两大匙）

白饭　两人份

步骤

1去除沙丁鱼头部与内脏，用手拨开鱼身去除中骨，也可以直接购买处理好的成品。

2在沙丁鱼两面撒上盐巴，静置约三分钟后，用厨房纸巾压干水分。

3用低筋面粉将2裹满。

4用平底锅加热麻油后，将沙丁鱼皮朝下煎至上色，再将另一面也煎至焦黄。

5将酒、味醂、酱油、砂糖（或麦芽糖）调制的酱料加入4。

6沙丁鱼裹满酱汁后即可关火。加入酱汁后建议再加热两分钟左右。

7将白饭装入碗公，放上裹满酱汁的沙丁鱼即可。

重点

用秋刀鱼或竹䇲鱼也能做出绝妙的滋味，请依照个人喜好配上紫苏等佐料享用。

第二卷 三花猫与昨日的咖哩 三花猫与昨日的咖喱

三岛湖

春季新绿、水坝周边的成排樱花和秋季枫叶，与湖面和谐交映，一年四季都能欣赏到不同美景。

三岛湖及三岛水坝，被指定为君津市最想传承给次世代的二十世纪遗产。

以「三岛水坝·三岛湖」及「丰英水坝·丰英湖」为中心将近三千两百公顷的区域被誉为「清和县民之森」，拥有日本数一数二的广阔森林与湖泊，是钓鱼的好去处，也能享受到露营或健行等户外活动的乐趣。

（节录自君津市官方网站）

熊谷是琴子所属剧团的团长，像熊一样蓄了满脸胡须，所以看起来像四十几岁，但其实才三十出头而已。

他只写剧本不上台表演，却会在团员面前示范演技。每次看了他的表演，琴子都会想起死去的哥哥结人说的话。

「这种人就是『天才』吧。」

自尊心极强又不服输的哥哥，居然用佩服的语气这么说。哥哥当时已经以新锐年轻演员的身份在电视等媒体崭露头角，却认为自己的实力不如熊谷。

其实熊谷的演技相当出众，甚至不输给担任影剧主角的演技派演员。但他从来不参加影剧试镜，连自己剧团的作品都无意演出。

「你为什么不当演员？」

听到这个问题，熊谷总用「对啊，为什么呢」岔开话题，不肯正面回答。

虽然只有一次，但琴子在网络上搜寻过熊谷的名字，也找到好几篇短文章。文中介绍熊谷是万众瞩目的新进演员，还有大约十年前的照片，但照片上的他没有胡子，是让人联想到好莱坞明星的标准帅哥，文中还写到他在年轻女性之间掀起旋风。

她不知道熊谷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文章里没写，她也无意窥探，所以没有进一步搜寻。本想着以后找机会问问本人，却迟迟等不到机会，日子也一天天过去。

某天傍晚，琴子结束剧团练习准备回家时，被熊谷叫住了。

「你现在有空吗？」

熊谷经常在练习结束后叫住琴子，毕竟琴子是还没资格自称演员的新手，要提点的地方很多，所以琴子以为熊谷这次也是要指导她的演技。其他团员似乎也都这么认为，留下琴子和熊谷就回去了。

练习室只剩他们两人后，熊谷才下定决心开口：

「关于小猫料亭，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琴子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虽然有跟熊谷说过自己在小猫料亭打工，但他之前从未过问，更没有来过小猫料亭。

「什么事？」

琴子反问后，熊谷说道：

「这个星期日，我想预约回忆美食。」

这话确实出乎意料，但小猫料亭这间店本来就是熊谷告诉她的。他以前是常客，也知道回忆美食。

他会去光顾也很正常，但接受预约不是琴子的工作，是由棹在管理。说不定已经有别人预约了，星期日能不能预约必须问棹才知道。

熊谷也明白这一点。

「能不能请你帮我问问看？如果能帮我传话就更好了。制作回忆美食的时候，应该要了解状况比较好吧？」

毕竟是悼念亡者的料理，自然需要一定程度的情报。

「可是……」

琴子有些犹豫，但她还是觉得应该当面问棹，熊谷却不肯妥协。

「七美老板娘知道我的状况，但我没有跟棹好好聊过，也没自信能在电话里解释清楚。」

他似乎很难对没见过几次的人解释，感觉背后有很深的隐情。琴子的态度越来越退缩，熊谷却不等琴子回答就说了起来。

「我想见死去的儿子。」

「咦？」

琴子忍不住反问。

死去的儿子？

她甚至不知道熊谷已经结婚了。这位剧团团长不顾琴子的惊讶反应继续说道：

「帮我和前妻预约两个人的位子，让我们见见儿子。」

琴子就这样得知了熊谷的过去。

❊

熊谷从小就加入剧团，小学时就登上舞台，每天都深信自己将来会变成影剧演员。

虽然国高中成绩都很优异，熊谷却无意升学，也觉得上大学浪费时间。高中一毕业他就加入家喻户晓的知名经纪公司，认为这是得到影剧角色的最快捷径。

他猜得没错，知名经纪公司的实力相当坚强，虽然只是小配角，但熊谷很快就得到NHK连续剧的演出机会，只要得到青睐，就有机会拿到电影工作。一切都相当顺利，感觉梦想就要实现。

这时，熊谷认识了她。

林原堇。

是同一间经纪公司的女演员，大他四岁。人气不算高，但演技十分精湛，是存在感极强的演员。熊谷深深爱上这样的她，堇也回应了他的心意，感觉是命中注定的爱情。

熊谷理所当然地向她求婚，两人也理所当然地结婚，在熊谷二十岁那年到户政事务所提交结婚证书。他们躲在空无一人的练习室模仿婚礼誓词交换仪式，熊谷也发誓「无论健康或疾病，我都会深爱着堇，直至死亡将我俩分离」。

隔天，两人一起向经纪公司报告喜讯，他们都认为无需隐瞒，公司也会祝福他们的婚姻。

结果却换来一顿斥责。

「别闹了！现在马上离婚！」

他们被公司上层痛骂一顿，比起愤怒，他们更觉得吃惊。他们不是在闹着玩，也不明白公司为何要他们离婚。

「为什么？」

「你真的不懂吗？」

对方用惊讶的语气反问，当熊谷回答「我真的不懂」后，公司上层就一脸厌烦地向他解释。

「你的人气会下滑啊。」

熊谷明白这一点，却觉得公司想多了。他始终相信只有偶像会因为结婚人气下滑，跟正统派演员毫无关系。

但是他错了。

搞不清楚状况的是熊谷才对。刚满二十岁的年轻演员被要求的定位跟偶像差不多，业界根本没有人把熊谷当成正统派演员。

比起熊谷，公司上层对堇更加气愤，甚至当着众人的面痛骂：

「你有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吗？一个红不起来的女演员，竟敢对万众瞩目的新人下手，想要男人的话就去找别人吧。」

堇从头到尾都低着头不敢回话，熊谷却无法默不作声。

「说得太过分了吧。」

「嗯？那我该怎么说呢？发情的母猫吗？」

熊谷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动手了。他没有出拳攻击，只是轻轻撞对方一下，公司上层却重摔在地，桌上的资料都飞散出去了。

公司里的所有目光都汇聚在他们身上，男子瞪着熊谷低声说道：

「你以后别想上电视了。」

后来更是直接宣告解雇熊谷。大型经纪公司的影响力很强，熊谷施暴的丑闻顿时传遍业界，害他没办法加入其他经纪公司。

堇也同样被贴上对公司栽培的新人出手的标签，从此被逐出业界。

两人就这样被演艺圈封杀了。

虽然演员生涯以这种方式落幕，熊谷和堇的人生却还在继续。不久后他们生了个男孩，并取名为「翔真」。育儿生活并不轻松，熊谷和堇必须将翔真交给托儿所托管，两人拼命工作。熊谷被搬家公司雇用，从早到晚都在搬货，都忘了自己曾经是演员。

孩子长得很快，转眼间翔真就上小学了。五官跟熊谷十分相似，跟小时候的自己如出一辙，个性却相当老成。或许最近的小学生都是如此，但翔真变成了一个老气横秋，让父母伤透脑筋的孩子。

熊谷和堇还是继续工作，同时休假的机会却不多，更何况堇是在百货公司上班，周末假日都很忙，几乎不会跟学校假日重叠。熊谷不想让年幼的儿子孤零零一个人，只要工作情况允许，他周末都会划假。

这天也不例外。送堇出门上班后，熊谷对翔真问道：

「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嗯！」

当时熊谷一家住在千叶县的某个小镇，因为房租比东京的公寓便宜。

在更远的县市落脚也不错，但熊谷实在很难离开东京。他想忘记过去的演员工作，但或许心中仍有留恋。

迪士尼乐园就在千叶县，但翔真兴致缺缺，比起游乐园，他更喜欢钓鱼或露营。他本人表示自己是户外咖，还提出一点也不像小学生的要求。

「我们去参观素掘隧道吧。」

虽然是搬到这个小镇之后才听说的，但翔真说的素掘隧道是没有用水泥支撑固定，岩石纹理和地层都裸露在外的隧道，是房总半岛的知名景点。翔真被素掘隧道深深吸引。

「超帅的啦！爸爸，赶快出发吧！」

只要一休假，翔真就会不停催促熊谷，但让熊谷不解的是，翔真不想跟堇一起去。询问原因后，翔真竟得意洋洋地说：

「这可是男人的浪漫，妈妈才不懂呢，我也不想让她觉得无聊。」

应该是从动漫学来的台词吧，每次听到「男人的浪漫」，堇都会噗哧一笑。

这天两人决定按照网络情报的指示出门，目的地是位于千叶县君津市三岛湖旁边的素掘隧道。这是翔真找到的。

「很酷吧？」

翔真将手机萤幕拿给熊谷看，还附带说明，为他介绍三岛水坝周边的照片。

「这里好漂亮啊。」

「嗯，上面写现在是最漂亮的时候。」

时序进入十二月，虽然已经是枫叶季尾声，但现在正是观赏佳期。因为也有种植常绿树木，绿、红、黄交织的美景会倒映在湖面上。三岛湖这座水坝湖的景色相当优美，还被指定为君津市最想传承给次世代的二十世纪遗产。

「看了觉得不错的话，下次也带妈妈一起去吧。」

翔真这么说。嘴上说着男人的浪漫，但还是很在意母亲的心情。说起话来总是相当自负的他，其实是个温柔的孩子。

「好啊。」

回答翔真的话后，熊谷坐上分期付款买的轻型车。当时的他觉得「还有下一次」。

靠近三岛湖后，路上的车辆也越来越多，毕竟是天气晴朗的星期日，游客应该很多吧。看样子肯定要塞车了，也不确定那里有没有吃午餐的地方。

「要不要吃完饭再去？」

「好啊。」

毕竟不是特地来吃饭的，父子俩在路边找到一间家庭餐厅就走了进去。可能时间还早，停车场空荡荡的，餐厅似乎在举办咖喱特惠活动，外面还立了广告旗。见状，翔真低声说道：

「爸爸做的咖喱比较好吃。」

「真的吗？」

「嗯，等级不一样啊。」

明明没吃过家庭餐厅的咖喱，他却信誓旦旦地这么说。

这段时光平凡又日常，昨天和前天也跟翔真聊过类似的话题，所以熊谷认为明天就是今天的延续，同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让他忘记所有事情都有终点。

熊谷踩下轻型车的煞车，停在入口附近的车位后对翔真说：

「下车吧。」

「嗯。」

两人一起解开安全带，准备打开车门——就在此时，一辆陌生轿车忽然冲撞过来。

明明是瞬间发生的意外，却深深烙印在熊谷的脑海中。白发苍苍的高龄男性驾驶的车辆，狠狠撞上翔真坐的左侧位置。车体像碰上强震一样猛烈摇晃，熊谷的视野染上一片鲜红。

「唔……」

额头好像受伤了，是伤口流出的鲜血将他的视野染红，但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伤势。

「翔真，你没事吧！」

无人回应，原本坐在副驾驶座的翔真已经不见人影。心急如焚的熊谷不知如何是好，但还是想看看儿子的脸。

「喂，翔真！」

熊谷边喊边找孩子，由于车内空间狭小，他很快就找到了，翔真倒在座位底下。

「翔真！」

他用喉咙近乎撕裂的声音拼命呼唤，翔真还是没有任何回应，还是以不自然的姿势倒在地上动也不动。虽然没有出血，但脖子已经歪扭变形，像个坏掉的人偶娃娃。

「喂，翔真……」

熊谷的声音越来越小，原想再喊一声，却已经发不出声音，随后他两眼一黑。

当时可能是失去意识了，记忆才如此模糊，警车和救护车的警笛声从远方传了过来。

❊

熊谷仿佛自言自语般，在空无一人的练习室继续说道：

「听说是把煞车跟油门搞错了。」

这种意外事故屡见不鲜，店家停车场似乎比路上更容易发生这种事故。

「救护车抵达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来不及……」

「是啊，医生说是当场死亡，早就没有呼吸心跳了。」

跟哥哥一样，琴子的哥哥也是死于交通事故，在救护车抵达前就不幸身亡，在琴子眼前断了气。光是想起这件事，琴子就差点哭喊出声，泪水涌上眼眶。

而且她此刻才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千里迢迢从东京到千叶的小猫料亭打工。

是为了治愈伤痛。被棹吸引或许也是原因之一，但她失去哥哥的伤痛还没完全痊愈。每次去小猫料亭，就能得到一点积极向前的勇气，或是抱着这样的期望前往那个临海小镇。

「抱歉耽搁你的时间，预约成功的话就告诉我一声。」

结束话题后，熊谷就转身离开，琴子也拨了通电话给棹。

❊

时间来到星期日。

熊谷正在前往小猫料亭的路上，几天前琴子告诉他回忆美食已经预约好了。他不是搭电车，而是骑机车前往，因为他习惯这样的移动方式。

骑上机车后，熊谷就想起琴子的哥哥。虽然结人小他十岁以上，两人却很投缘，假日都会去骑车兜风，也会一起去小猫料亭。

这也成为往事了。只要活在世上，每分每秒都会变成过去，时光一去就不复返。

东京往千叶方向的车道十分壅塞，因为是星期日吧，家族游客很多，可能要去迪士尼乐园。高龄者驾驶的车辆也不少，见状，熊谷就想起那天的事。

处以一年六个月徒刑。

这是撞击车辆的加害者遭受的判决，肇事者是一名八十二岁的高龄长者。

刑罚不算太轻，是遵循先例做出的判决。除非涉及危险驾驶致死罪，否则不会判处重刑，得以缓刑的案例也不少。

「他杀了人，为什么不用判死刑……」

这句话堇已经说了无数次，熊谷却没有回答，他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当然对加害者充满愤恨，却更痛恨没能保护翔真的自己。

如果先确认周遭状况再解开安全带就好了。

如果没去家庭餐厅就好了。

如果待在家里打电动就好了。

如果没买轻型车就好了。

如果自己代替翔真死掉就好了。

熊谷心中满是后悔，他想跟妻子道歉，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且就算道歉也换不回翔真。世上有些事是无论如何后悔，甚至下跪道歉都难以挽回的。

看着镜子，就看到自己跟翔真神似的脸，只看一眼胸口就闷得难受。堇也一样，一看到熊谷的脸就会难过掉泪。就算熊谷不再剃须，夫妻俩的伤痕依旧无法痊愈。

熊谷无法再面对妻子痛苦的表情，明知自己要好好接住她，却连这点力气也没有。熬到翔真隔年的忌日后，两人决定离婚。

在离婚协议书盖上印章时，新的泪水又涌上眼眶。明明提议离婚的人是他，他却依然深爱着堇。

离婚后，熊谷回到东京。

因为没有别的事可做，他才会创立剧团。他继续蓄胡，隐瞒自己的演员经历。

幸好团员不断增加，虽然偶尔还是需要打工，但总算赚到能勉强生活的收入。坚持创作剧本不上台表演的原因，连他自己都不晓得。

虽然用这种方式展开了新生活，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翔真，每个月都会去扫墓好几次。儿子的坟墓位于临海小镇。

翔真的坟墓总是干净整洁，因为堇都会来扫墓吧，她现在还住在千叶县。

起初熊谷都独自前往，但从某天开始，结人也会陪他一起来。结人似乎在网络上查过资料，知道熊谷上过电视，也知道他的儿子死于交通事故。

「让我去他坟前上炷香吧。」

听结人这么说，熊谷没理由拒绝，也希望这么做能为翔真祈求冥福。

翔真长眠的临海小镇墓地十分冷清，很多荒废的坟墓，弥漫着青苔和湿土的气味。有些战殁者也被埋葬于此，但从来没见过为他们合掌祈福的人。

熊谷就是在这座宛如时间静止的寂静墓地遇见了福地七美。见过几次后，两人就自然而然聊了起来。

「我是来祈求祖先保佑丈夫平安归来。」

这就是七美经常来扫墓的理由，她的丈夫已经出海超过十五年了，却始终音讯全无。

根据民法条文，只要下落不明的状态持续一段期间，就会被判定失踪宣告死亡。从军或船只沉没等特殊灾难的失踪期间为一年，其余一般状况则为七年，十五年已经大幅超越这两个期限了。

七美却没有放弃，并对熊谷和结人说：

「你们可能会觉得我很傻吧，但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

这位女性不只性情坚韧，还十分体贴，她理所当然地在翔真墓前合掌祈福。

熊谷和结人也对福地家之墓合掌祈福，祈求七美的丈夫尽早归来。虽然不知道这份祈愿能不能上达天听，两人还是认真合掌。

不知祈求了多久后，七美说道：

「我在附近经营一间小食堂，从这里走过去大概十分钟，有空的话要不要来吃顿饭？」

熊谷和结人就这样得知了小猫料亭。

两人被七美带到位于沙滩后方的食堂。

铺设白色贝壳的小路前方，有一栋看似游艇小屋的建筑。虽然没有招牌，店门口却放了一块黑板，上头写着店名和不可思议的一行字。

小猫料亭

提供回忆美食

「回忆美食？」

熊谷和结人都不知道那是什么，纷纷疑惑歪头，七美就解释道：

「就是阴膳。」

阴膳倒是知道，是为长年不在家的人供奉餐食，祈求平安顺利。佛事或法会时替故人准备的餐食也被称作阴膳，七美的意思应该偏向后者吧，但这不代表七美会为他人制作佛事或法会料理。

「吃了小猫料亭的回忆美食后，就能听到重要之人的声音，有时也能见上一面。」

「重要之人？」

「就是往生者，可以见到离开人世的人。」

「咦？」

结人满脸惊愕。

「不敢相信吗？」

「是……是啊。」

「我想也是。亡者现身这种事，的确难以置信吧。」

七美说得有些歉疚，但看起来不像在撒谎。熊谷相信，也想相信她的说法。

脑海中浮现出翔真的脸庞。之所以没有马上预约回忆美食，是考量到堇的立场。

能和亡者见面的机会只有一次。

七美这么说。要是熊谷见过翔真，堇就没机会了。而且也不保证一定见得到，如果满怀期待却见不到人，她的身心可能会严重受创。不对，不只是堇，可能连熊谷都撑不住。

虽然将回忆美食的预约时间往后延，熊谷还是去了小猫料亭好几次。结果结人遭遇车祸身亡，为了救妹妹被车子辗过。

被救回一命的琴子似乎相当痛苦，在结人的尾七结束那天，熊谷在结人的墓前遇见了琴子。但她看起来死气沉沉，脸色极差，感觉没吃也没睡，再这样下去身体一定会被拖垮。

于是熊谷将小猫料亭的回忆美食告诉她，没想到奇迹真的发生了，本该不在人世的结人居然现身。后来琴子告诉他七美过世了，小猫料亭由她的独生子棹继承。

回忆美食虽然也传承了下来，但时间有限，每过一秒就会有许多事物跟着流逝，熊谷也不确定自己还能活多久。

没时间再苦恼了，于是熊谷打电话给前妻。她的电话号码没换，声音也跟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一样，让熊谷十分怀念，但他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出他的来意。

「要不要一起去吃回忆美食？」

「好，我要去。」

堇马上就答应了，她知道小猫料亭，也知道在那里可以遇见亡者。

原以为堇跟自己一样是在帮翔真扫墓时见过七美，但并非如此。

「我去医院的时候听说的。」

「医院？」

「嗯，就是海边的那间医院。」

熊谷知道那间医院，在县内算是首屈一指的大医院，不仅住院设备完善，还集结了许多医术精湛的医生，广受众人好评。很多当地居民都是在那间医院出生离世。

熊谷有些担心地对电话另一头问道：

「身体还好吧？」

「没事。别担心，我很健康。」

语气听起来不像在说谎。感冒会去医院，接受健康检查和疫苗注射也会去医院，他觉得应该是这方面的小事。

熊谷完全不知情。

❊

某天，堇来到医院。因为是评价很好的医院，候诊室满满都是人，等待诊察的患者大排长龙。

漫长的等候时间让堇疲惫不堪，诊察结束后，她决定到医院中庭稍作休息。可能因为紧邻大海，堇坐在长椅上就能听见黑尾鸥的叫声和海浪声，让她不经意地心想：我已经四十岁了啊。

除了自己之外，也有其他人来休息，中庭时不时有人经过，其中有些人看起来像住院患者。

堇觉得该回去了，准备起身的那一刻，从眼前经过的一名女孩脚步忽然踉跄，看起来像小学生。

「还好吗？」

堇立刻冲上前，伸手搀扶女孩的身体。

「我去请医院的人过来，你等一下。」

堇看到女孩在睡衣外头披了件上衣，发现她是住院患者才会这么说。

「没关系，我习惯了。」

女孩用坚定的语气回答，好像刚才根本没有摔倒过，也可能是在逞强吧。

看到小孩子，堇总会想起翔真，尤其这天特别伤感，让她忍不住泪如雨下。明明已经习惯哭泣和强忍悲伤了，泪水还是止不住。

「你怎么了？」

女孩用惊讶的语气问道。或许是一直想找人倾诉，想在某人面前痛哭一场吧，堇泪流满面地对刚认识的女孩说：

「翔真死掉了……」

堇跟这位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孩子说了翔真——心爱的儿子过世的事。当时两人坐在长椅上，身旁的人群忽然消失无踪，安静到无法想像是人来人往的医院，周遭还出现不知道能不能称作海雾的一层薄雾。

听完堇的描述后，女孩喃喃自语地说：

「好羡慕翔真喔……」

「咦？」

堇忍不住反问。女孩的说法让她有些意外，但似乎是真的对她早已离世的儿子感到羡慕。

「为什么羡慕？」

「因为他可以去上学，还能跟爸爸去兜风啊，死了以后还有人为他哭得这么伤心。」

堇心中满是困惑，一时无法回答。女孩说的话让她听了有些恼火，却感受不到一丝恶意。

一阵沉默后，女孩用稀松平常的口吻继续说道：

「我好像没办法长大，来不及升上国中就会死掉了。」

这话让堇相当震惊。年纪轻轻的女孩居然接受了死亡，用事不关己的语气述说自己的死期。

有些孩子体弱多病，没办法上小学。

有些孩子没办法外出玩耍，终生离不开医院。

女孩也是其中一人，她天生心脏就不好，住院的时间比待在家里的时间还要长。虽然有书包和课本，却从来没上过一次学。

「其实我很怕死，但我一直给爸爸妈妈添麻烦……」

她似乎觉得自己死了以后，父母才能轻松一些。

「没这回事，绝对没有，你才不是什么麻烦。」

堇知道这只是表面话，而且她对女孩的父母一无所知，却还是忍不住说出口。

紧闭双唇沉默了几秒后，女孩说道：

「阿姨，谢谢你，你人真好。」

后来女孩像是要改变话题，告诉她小猫料亭的事。

只要吃下回忆美食，就能见到离开人世的亡者。

简直难以置信，但堇不觉得女孩在骗人，女孩应该也不在乎堇相不相信她说的话。

「该回去了。」

女孩从长椅上起身缓缓走开，堇没办法开口，只能目送女孩的背影消失在雾的另一头，感觉不像发生在人世间的事。

❊

熊谷来到了临海小镇，但离店家还有一段距离。

要去小猫料亭必须穿过海边，但机车在沙滩上不好行驶，有些地方甚至会明令禁止，就算开放通行，熊谷也无意挑战。

他将机车停在站前的停车场，没有停在路边。翔真遭遇意外后，他就遵守交通规则到近乎神经质的地步，而且他也想在翔真长眠的这个小镇走一走。

他从车站搭乘公车，车上几乎没有乘客，大约十分钟就来到小糸川的河堤道路。熊谷付钱下车，周遭却空无一人，安静到能听见河流的淙淙水声。

沿着河堤道路直直走，就能看见东京湾。熊谷继续前进。

通过有黑尾鸥嬉戏的沙滩后，熊谷来到白色贝壳小路。不知是细心打理过还是其他理由，贝壳不管过了几年依旧亮白如新，看起来就像积雪。

这条小路前方有一栋蓝墙建筑，跟熊谷之前来的时候一样放了块黑板，上面的文字也没变，但近看才发现字迹不同。

「对喔……七美老板娘已经不在了……」

落寞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不只是翔真，连七美和结人都从这个世上消失了，大家都死了。

熊谷耸耸肩，打开已经易主的小猫料亭大门。

「我是预约的熊谷。」

报上名字后，熊谷就听见回复，但回复者不是人类。

「喵～」

一只茶色宾士花纹的小猫乖乖坐在店门口，之前来的时候好像也有这只猫，但熊谷记不清了。

来迎接熊谷的不是只有小猫，一位戴眼镜的年轻男子也站在旁边。

「欢迎光临，已经恭候多时了，我是小猫料亭的福地棹。」

他用谦恭的语气这么说并鞠躬致意，是七美的儿子。以前看过他在店里帮忙，像这样被他郑重招呼却是第一次。

熊谷还没适应七美已经不在的事实，感觉最爱的小猫料亭变成了另一间店。

他努力压抑这份情绪，准备跟新老板打招呼时，发现店里已经有客人了。

「你来得真早。」

堇已经入座了。她将微鬈的棕色长发绑成马尾，穿着版型宽松的洋装，看起来也胖了一些。

「你才是呢。」

熊谷应声后看了看店内，却没看见琴子的身影，可能是为了不和熊谷碰头才故意请假，或是来得稍晚一些。

「我来为您带位。」

小猫料亭第二代老板将熊谷带到堇旁边的位子，等熊谷入座后，他立刻开始解说。

「两位不一定能见到故人。」

语气虽然温和，却宛如沉重的叮嘱，应该是觉得在回忆美食上桌前必须先跟客人确认吧，个性真是严谨。此外他还说，过去没有两人同时见到亡者的先例。

「我明白了。」

熊谷给出明确的回复。这个世上没有绝对，更别说是要见亡者了。

「就算没见到，我也没有怨言。」

「麻烦您了。」

堇也低头说道，或许跟熊谷是同样的心情。无论面临何种结局，都已经准备好接受一切了。

「那就为两位上菜，请稍候。」

棹回到厨房。琴子不在，所有工作都得一手包办吧。

「喵～」

小猫用回答的语气叫了一声，跳上古老大钟旁边的摇椅伸了个懒腰，就缩起身子发出熟睡的鼻息。

现场只剩下熊谷和堇两个人，双方没有任何交流，只是安静地听着周围的声响。

能听见夹杂在海浪声中的黑尾鸥叫声。

还有古老大钟刻划时间的声响。

虽然没事可做，却一点也不无聊，熊本放空思绪，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不到一会，棹就端着土锅和卡式炉回来了。

「这次是在桌边为两位烹调。」

将厨具放在餐桌上后，棹又走回厨房，端了放满海鲜、肉类与蔬菜的盘子过来，盘子里有虾子、蛤蜊、鸡腿肉、猪五花、白菜、茼蒿、香菇和红萝卜。

「是什锦火锅呀。」

堇用怀念的语气这么说。这是一道家喻户晓的料理，原本就是用厨房里的剩余食材做成的火锅，所以材料并不固定，做法也不难，只要将柴鱼片和昆布制成的高汤放进土锅，待沸腾后放入食材即可。以前堇不论春夏秋冬，都经常做什锦火锅。

「失礼了。」

棹点燃卡式炉后，就开始制作火锅，但高汤已经事先做好了，所以只是将食材放进去而已，转眼间就做好了。锅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还冒出充满美味香气的热气。

堇看着火锅问道：

「可以让我来分菜吗？」

「当然，麻烦您了。」

棹回答后就走回厨房，看来不是爱抢锋头的那种人，跟热心助人的七美不一样。卡式炉的火也没有关掉。

「吃吧。」

堇帮熊谷夹了鸡肉、白菜和茼蒿。

「给你。」

「谢谢。」

全都是熊谷爱吃的食材，原来她还记得。熊谷像一家三口还住在一起的时候那样，恭敬地合掌说道：

「我要开动了。」

他第一口先吃鸡肉，就感受到弹牙的弹力，肉质却不硬，一咬就溢出鲜美的肉汁。因为也放了海鲜和猪肉，风味很有深度，汤头明明很清爽，却能享受到各式各样的滋味。

「真好吃。」

熊谷不禁赞叹，堇也点点头。

「是啊，真的好好吃，身体都暖起来了。」

熊谷看向对面座位，原来堇也帮翔真分了一碗，碗里有鸡肉、猪肉和蔬菜。想起过去的往事，熊谷不禁苦笑。

翔真不喜欢吃菜，堇做什锦火锅的时候，他也只会挑肉来吃。

「蔬菜也要吃啊。」

每次都是妻子负责扮黑脸骂人，熊谷负责调解。

「等他长大以后就会吃了啦，我在翔真这个年纪也只爱吃肉。」

「别再纵容他了，如果生病了怎么办？」

这种对话上演过好几次。堇虽然说了如此重话，但也没想过翔真会得重病吧。对二十几岁的夫妻来说，疾病和死亡都太遥远了，更没想过读小学的孩子会比自己先走一步。

人生就是这么残酷。

脑海中又浮现出翔真的遗容，他还活不到十年就死了。

筷子忽然变得好沉重，连拿着都很辛苦，于是他悄悄将筷子放下。往旁边一看，发现堇也放下筷子，可能是跟熊谷想到一样的事情，食欲全无了吧。

锅里还剩下一半以上的食材，而且卡式炉的火还点着，食材都快煮烂了。虽然还有热气，翔真却没有出现，熊谷和堇身上并没有出现奇迹。

——两位不一定能见到故人。

棹的叮嘱似乎成真了。世事无法尽如人意，这对离婚夫妻的希望变成了失望。

正当熊谷伸出手，心想至少把卡式炉火关掉时，棹就走出厨房，带着始终温柔的表情走向餐桌。

什锦火锅的食材都煮烂了，卖相也变得很难看，原以为棹是要收拾土锅，结果他还是没关掉卡式炉火。不仅如此，他还看着被煮得稀烂的蔬菜说出意想不到的台词。

「现在吃正好。」

「正好？」

熊谷重复他说的话，棹也点点头。

「是啊，把蔬菜煮烂以后，不喜欢吃的人比较容易入口。」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熊谷脑袋一片空白，堇也跟着说道：

「该不会——」

熊谷也听懂了，他终于明白这个火锅的真相。回忆美食并不是什锦火锅，还有另一道留在记忆中的料理。

请琴子帮忙预约的时候明明跟她说过，看到食材煮烂的什锦火锅时也该马上察觉，自己怎么会忘记呢？棹是故意不把卡式炉火关掉的，他从一开始就要做这道料理。

「失礼了。」

小猫料亭的老板加入了香气十足的酱汁，那是辛香料的香味，所有日本人应该都知道他要做什么。

棹将酱汁和食材充分搅匀融合在一块，并对熊谷和堇说道：

「这是火锅的收尾咖喱。」

喜欢咖喱的孩子有很多，翔真也不例外，只要放进咖喱，就算是不喜欢的蔬菜也愿意吃。熊谷家的餐桌上出现过各式各样的咖喱。

鸡肉咖喱，猪肉咖喱。

放上刚起锅的炸猪排和炸虾的咖喱。

夏季蔬菜咖喱。

秋季口味的香菇总汇咖喱。

牛肉茄子味噌咖喱。

用房总名产枇杷做的咖喱。

还有这道火锅收尾咖喱。

这是熊谷看电视介绍后试做的，做法并不难，只要将咖喱酱放进吃剩的火锅炖煮即可。红萝卜和洋葱就不必说了，连牛蒡、长葱、茼蒿这种不会放进咖喱的食材都能让人吃得津津有味。

顺带一提，用市售咖喱块也能做出这种美味，但熊谷选择自行调配辛香料。这些辛香料超市都有卖，看网络教学就能调出各种配方的辛香料咖喱，棹应该也是自己调配的。

「我将辣度降低，做成日式风味。」

说完，棹就淋了少许酱油做最后收尾，盛装的容器也选用碗公而非盘子，很像荞麦面店那种要用筷子而非汤匙食用的咖喱盖饭，熊谷做的也是这一种。失去的家族菜色又重回小猫料亭，桌上放着三人份——也就是三碗盖饭。

「请慢用。」

在棹的催促下，熊谷和堇再次拿起筷子。

「我要开动了。」

两人再次双手合十，并拿起冒着热气的碗公。香气和容器都热腾腾的，原先消失的食欲似乎又回来了。

跟堇和翔真住在一起的时候，熊谷不管怎么吃都吃不饱，或许是因为从早到晚都忙着工作。为了改善翔真讨厌蔬菜的个性，也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熊谷才会做这道收尾咖喱。

但毕竟已经先吃过火锅了，咖喱总是会吃不完。翔真会把剩下的咖喱放进冰箱冷藏，隔天再拿出来吃。

「——昨天的咖喱超级好吃，有够赞～」

熊谷想起翔真说的话，一切都让他好怀念。他用筷子舀起让人忆起往昔的咖喱饭放进嘴里，小心翼翼不让饭粒落下。

「好吃。」

棹说得没错，虽然能感受到辛香料的香气，却一点也不辣。煮到软烂的蔬菜和咖喱混合后融为一体，蔬菜的甜味和酱油更是绝配，像极了记忆中的收尾咖喱味道。

他不知道味道为何会如此相近，看着这碗盖饭，也觉得是自己做的一样。

熊谷抬起头想跟棹说这件事，却大吃一惊，因为店里弥漫着浓雾。

❊

是连窗外景象都看不见的浓雾。

刚才明明没有雾啊，而且这里可是室内，遇到这种状况，任谁都会起疑吧。

『这是——』

问到一半的话语直接在空中消散，声音变得好奇怪，听起来闷闷的。

熊谷往周遭一瞥，发现堇跟棹都不见了，感觉不像是去其他地方，而是像烟一样消失了。

『没人在吗？』

熊谷用模糊的声音一问，就听到回复。

『喵～』

是那只茶色宾士花纹的小猫，叫声听起来也闷闷的，它却依然坐在摇椅上。只有小猫没有消失。

『喵～』

它看着熊谷的脸又叫了一声，随后跳下摇椅往门口走去，可能想到外面去吧。

『这样啊……在外面吗？』

只要走到外面，或许就能厘清这个神秘现象的真相。于是熊谷站起身，追过小猫走到门口。

开门之前，熊谷先留意脚边，觉得不应该让小猫跑出去。要是害它迷路就糟了，这样小猫也很可怜。

但他没看见小猫，因为雾在他走到出口的短短几秒内变得更浓，现在连脚边都看不见了。

实在太不寻常了。

熊谷甚至怀疑自己碰上了世界末日，虽然有预感会发生恐怖的事，他却像是被吸引般打开大门。

开门的那一瞬间，他差点停止呼吸，因为看到了难以想像的景色。

『……不会吧。』

眼前居然是三岛湖旁边那座素掘隧道。

是在做梦吗？

是发疯了吗？

还是世界末日真的来临了？

大海消失了。或许只是因为被浓雾遮蔽看不清，但连海浪声都听不见，也闻不到海风的气味，仿佛只有素掘隧道周边从浓雾中浮现而出。

被卷入这个光怪陆离的状况，熊谷茫然地呆站在原地，此时他却听见猫叫声。

『喵～』

不是小猫料亭那只小猫，叫声不一样，而且不是从店家方向，而是从素掘隧道里传过来的。

可能因为长年的演员经验，熊谷对声音很敏感，他马上就想起会这么叫的猫咪了。

『小太郎？』

一喊名字，就听见回复。

『喵～』

有只三花猫从素掘隧道中探出头来，果然是小太郎。那是经常在公寓附近的公园徘徊的猫，名字则是翔真取的，虽然不知道是公是母，但只要喊「小太郎」就会回应。

『你怎么在这里？』

听熊谷这么问，三花猫就转头『喵～』了一声，似乎在呼唤某人，随后就听见脚步声缓缓走来。

那个脚步声很轻，感觉不像大人，应该是孩子的脚步声，而且是小学生。

『小学生？』

熊谷低声轻喃，才终于恍然大悟。

事到如今，他才想起刚刚吃了回忆美食。

『该不会……』

仿佛要回应他的疑问般，孩子从素掘隧道中现身了。

『爸爸，好久不见。』

本应死去的翔真居然出现了。

熊谷要和翔真一起在素掘隧道里探险。明明没有人告诉他，他却知道等一下他会这么做。

看着眼前那座三岛湖附近的素掘隧道，翔真兴奋极了。

『爸爸，快走吧。』

熊谷也很想跟翔真玩，有件事却让他耿耿于怀，觉得必须在出发前先问清楚。

『妈妈没来吗？』

他完全没看见堇的身影。

『嗯，毕竟素掘隧道是男人的浪漫，妈妈不懂啦。』

他生前也说过这句话。堇虽然对素掘隧道没兴趣，但应该很想见翔真一面，这不是用「男人的浪漫」这种话就能解决的问题。

『翔真，听我说——』

熊谷想说服他，翔真却置若罔闻。

『别担心妈妈啦，我要先走啰。』

说完，翔真就转身走进素掘隧道。

『喂，翔真——』

叫了也没有回应，他真的先走一步了。

三花猫不知何时消失了，熊谷忽然想起结人和七美的脸庞，他们也不在了。要是继续蹉跎，可能连翔真都会消失无踪。人类是说消失就会消失的生物，虽然很在意堇的心情，但他更不想错过翔真。

『等等我。』

熊谷追在儿子身后，往素掘隧道走去。

这条笔直的道路从小猫料亭一路向外延伸。

路边杂草丛生，枯叶散落一地。除了通往素掘隧道那条路之外，周遭都被浓雾遮蔽看不清，但隧道入口旁有个警告标语。

此路不通

无法通行

简直就像废弃隧道。如果不知道这是素掘隧道的话，应该没有人想进去吧。

熊谷走进素掘隧道。虽然视线昏暗看不见出口，但从明显的微风吹拂方向能判断出这座隧道通往何处。只是窜入鼻腔的不是海潮气息，而是树木的味道，还能闻到清水而非海水的气味，实在不像梦境或幻觉。

小跑步往前跑了一会，就看见翔真的背影，他似乎对素掘隧道乐在其中，步伐十分雀跃，注意力都在隧道墙面和天花板上头。

『注意脚边，否则会跌倒受伤喔。』

熊谷出声提醒后，翔真就笑着回答。

『不会受伤啦，我都已经死掉了。』

这句话实在太悲伤了，熊谷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但他咬紧下唇强忍下来。不可以哭，父亲怎么能在儿子面前掉泪。

『……这样啊。』

熊谷用压抑的语气回答后，翔真又喊了他一声。

『爸爸，快过来啦。』

『好，马上过去。』

熊谷又加快脚步，在昏暗的素掘隧道中奔跑起来，却听见翔真这么说：

『爸爸，注意脚边，否则会跌倒受伤喔。』

还以为这座隧道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途中却有个L型转角，还设有照明设备。光源虽然微弱，却能赶跑几分黑暗。在温和光线的引导下，熊谷终于追上翔真的脚步。

『怎么喘成这样啊，都没有在运动喔。』

『对啊。』

熊谷应了一声，便和儿子并肩而行。翔真好娇小，身高也不高，还不到熊谷胸口的高度。

熊谷跟堇都很高挑，所以觉得翔真总有一天会超越他们，被他用居高临下的眼神俯视。但那天没有到来，翔真的时间戛然而止，永远都是小学生。

翔真忽然向他道歉。

『爸爸，对不起。』

『干嘛道歉？』

熊谷反问后，翔真又开口道歉。

『对不起，我先死掉了。』

翔真低下头，仿佛将娇小的身躯缩在一起。虽然表现得活泼开朗，但或许他一直都很自责。

『……你没有错啊。』

熊谷费尽千辛万苦才挤出这句话，好不容易咽下的泪水和呜咽声又差点崩溃。

『爸爸，对不起。』

孩子不停道歉的身影太过悲戚，让熊谷的视线模糊一片。他不想让翔真看到自己的眼泪，紧闭双眼拼命强忍悲伤。他再次陷入黑暗深渊，无法想像只是闭上双眼的程度。

结果熊谷又遇见了另一个奇迹。

❊

有时候在梦中也会做梦，这或许就是那种现象吧。熊谷闭着眼不让眼泪流下，耳边却听见女人的声音。

『翔真好体贴啊。』

虽然有点含糊不清，但他知道这是谁的声音。那是堇的声音，呼唤儿子的名字时，嗓音中满是温柔。

熊谷闭着眼继续聆听，总觉得一旦睁开眼，就会听不见堇的声音了。

『跟你一模一样。』

之前堇也用「体贴」称赞过他，就是得知堇怀孕的时候。她说「我还以为你会抛下我」。

『你明明可以跟我分手，向公司社长下跪认错，求他继续让你上电视。』

虽然不确定社长会不会原谅他，但那确实是回到萤光幕前的最后机会。

『要是你把我忘了该有多好，这样你就可以继续走演员这条路。』

熊谷放弃演戏的时候，堇哭得泪流满面。她自己明明也被逼上引退的绝路，却只关心熊谷的前途，还曾经跟他道歉。

短暂沉默几秒后，他听见堇这么问：

『你很后悔跟我结婚吧？』

『怎么可能。』

熊谷不假思索地说，这是他的真心话。就算不上电视也能继续演戏，但不跟堇结婚就没有现在的生活，翔真也不会出生了。

能成为堇的丈夫和翔真的父亲，真的很幸福，他甚至觉得自己生来就是为了遇见他们。这份心情至今依旧没变，他应该会带着这股想法年老死去，觉得这也是一种幸福。

『那你后悔吗？』

他也将一直藏在心里的问题问出口。如果没遇见熊谷，堇也能继续当演员吧，虽然外表不够亮眼，但她的演技和存在感都很强烈，称得上是超级配角，或是越老工作越多的那种演员。

『其实你很后悔吧？』

熊谷再次问道，堇却给出了一样的答案。

『怎么可能。』

堇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用严肃的语气明确表达。

『能和你跟翔真生活在一起，我真的好幸福也好快乐。』

那种语气就像在缅怀往昔。这件事本身并不奇怪，但她的态度太洒脱了，听起来就像人生要画上句点的人一样，宛如诀别之词。

『喂——』

熊谷紧张地喊了一声，却无人回应，不管喊几次都一样。他再也听不到堇的声音，周遭像电视关掉后一样寂静。

❊

睁开眼后，他看见翔真的面孔。

『爸爸，该走啰。』

『也对。』

熊谷点点头。他没有提起堇的事情，再次跟儿子并肩走在素掘隧道中。

三岛湖附近的素掘隧道是两座相连，穿过第一座隧道后，右侧就能看见三岛湖。

旁边就是第二座隧道，阳光从出口处洒落而下。穿过第二座隧道后，应该能看见一整片枫叶美景，甚至被誉为「美到不像现世光景」。

「一定要去看一次。」

翔真在车祸前说过这句话，对素掘隧道后方的枫叶美景充满期待。

但此时翔真没有走进第二座隧道，在入口前方就停下脚步，并对熊谷说道：

『到此为止了。』

『到此为止？』

『嗯，因为回忆美食快冷掉了。』

熊谷马上就理解他的意思，明明不想听懂，不知为何却明白了，翔真说的是「回到灵界的时间」。

亡者不能留在人世，奇迹时光不会持续到永远。熊谷明白这一点，七美和琴子都说过这些话。

虽然不想跟翔真道别，他却必须接受现实，可是有些话他不得不问。

『不跟妈妈见面就要回去了？』

他想让翔真跟堇见一面。失去孩子的悲痛没有父母之分，如果用「男人的浪漫」这句话将堇排除在外，未免也太可怜了。

跟妈妈见一面吧——熊谷这句话已经到嘴边了，翔真却回答：

『不用担心妈妈。』

『不用担心？你——』

『我刚刚见过她才来的。』

熊谷闭上嘴沉默了一会才说：

『……这样啊。』

熊谷终于放心了。方才在素掘隧道中听见的堇的声音，原来不是错觉。虽然没看见她，但她也来到这个世界了。

『我跟妈妈好好聊过才来的，所以放心吧，不必替妈妈担心。』

翔真用安抚熊谷的语气说道。既然翔真都这么说了，就不用担心堇了吧。

『知道了。』

熊谷回答后，翔真又开口：

『爸爸，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听起来就像在撒娇，但熊谷的答案已经确定了。世上没有父母会拒绝死去孩子的要求。

『好，尽管说吧。』

『因为我死得很早，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所以我想多听一点这个世界的事。比如爸爸变成老爷爷，老到走不动之类的。』

『老到走不动？』

『嗯。虽然还要很久很久，但我跟爸爸还会再见面，到时候我想听你说很多事。』

原本就泪光闪烁的眼眶落下豆大的泪珠，熊谷忍不住潸然泪下。翔真居然要他活久一点。

『如果爸爸可以活到走不动的岁数，我觉得超酷的。』

『也……也不能保证我能活这么久啊。』

熊谷用带着呜咽的嗓音回答，宝贝儿子就自信满满地断言道：

『别担心，你可以长命百岁，因为我爸爸是全世界最帅气的人。』

他的语气无比坚定，跟活着的孩子一样洋溢着活力。

但无可避免的终点越来越近，翔真的身影开始消失，像烟雾融入空气般逐渐稀薄。熊谷还来不及开口，宝贝儿子又继续说道：

『虽然我没活多久就死了，还活不到十岁，但我很庆幸能当爸爸妈妈的孩子，因为我过得很开心啊。』

『我……我也……』

熊谷本来想说「我也很开心」，却发不出声音。不管再怎么忍，他都还是泣不成声。他感到悲痛万分，难受到胸口快被撕裂了。

但他还是笑了。

就算止不住泪水，还是露出笑容。

因为父母亲的义务，就是在孩子面前常保微笑，哪怕再辛酸再痛苦再悲伤，都要露出灿烂笑容。

『那我走啦，爸爸。』

『好，改天见。』

熊谷终于能好好回答了。为了不让自己崩溃大哭，他用力握紧双拳，指甲都要嵌进手掌心了。

『嗯，改天见。』

翔真的身影消失了，小小的脚步声越走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

现场只剩下熊谷一个人，他不用再紧握双拳，便张开双手捂在脸上，呜咽声和泪水从指缝间流泻而下。

❊

他在第二座素掘隧道前哭了多久呢？

再次回过神，才发现他坐在小猫料亭的窗边座位。窗外是蔚蓝又辽阔的大海与天空，黑尾鸥在沙滩上行走，素掘隧道跟浓雾都消失了。

「为两位送上热茶。」

他听见棹的声音，变得清晰多了，身影也看得清清楚楚。堇也坐在自己身边。

桌上放着咖喱盖饭，但已经完全冷却，没有散发热气。放在对面座位的回忆美食并没有减少。

但并非一切都维持原样，堇的双眼又红又肿，那是奇迹留下的痕迹。熊谷没有多问，也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跟宝贝儿子二度道别，当然会悲伤流泪，熊谷一定也是哭肿了双眼吧。

「请慢用。」

棹将茶端上桌，熊谷是绿茶，堇是麦茶。用热茶滋润喉咙后，熊谷与前妻说道：

「我见到翔真了。」

「我也是……」

堇点点头后就不再说话，熊谷也无意开口，还在仔细回味与翔真度过的奇迹时光。

现场鸦雀无声。

看看古老大钟，发现中午时间即将结束。小猫料亭是早餐店，打烊时间快到了。

该回去了吧。

熊谷正想对堇这么说时，她却先开口了，用坦白的语气说道：

「我要再婚了。」

在脑海中反复琢磨这句话后，熊谷轻声回答道：

「这样啊。」

明明没料到这件事，熊谷却一点也不惊讶，或许是因为翔真说的话仍言犹在耳。

不用担心妈妈。

原来他知道母亲再婚了，熊谷也发现她喝麦茶而非绿茶的原因。

「你好像发现了呢。」

堇这么说，并将手放在自己的腹部。当初怀上翔真的时候，她也做过现在这个动作，她怀孕了。

虽然跟熊谷没有血缘关系，但确实是翔真的弟弟或妹妹。堇或许就是想说出这件事，才会来到小猫料亭吧。

熊谷也能猜到翔真有什么反应，他一定很开心吧，证据就是堇在素掘隧道中说的那句话。

『翔真好体贴啊。』

眼头又忍不住发热，进来这间店后，他总是在哭，这样会被翔真笑吧。熊谷心想「至少最后要用前夫的立场说几句话」，便开口对堇说：

「过去我没办法让你幸福，但你以后要幸福啊。」

前妻的回答却有些冷漠。

「真会多管闲事。」

但她的语气没有带刺，明明说了「多管闲事」这种话，下一句却是：

「跟你一起生活的那段日子也很幸福啊。」

「这样啊。」

熊谷又重复同一句话。之所以没说出「我也很幸福」，是顾虑即将成为堇现任丈夫的男人的心情。不对，或许是嫉妒吧。总而言之，这是男人无聊的坚持。

想着想着，他又听见翔真的声音。

不对啦，爸爸，是男人的浪漫。

翔真已经回到灵界了，所以一定是幻听，而且是过于自私的幻听。仔细想想，能见到亡者这件事本身就是生者自私的念头，熊谷不禁露出苦笑。

堇看了古老大钟一眼，便起身离开座位。

「差不多该回去了，那我先走了。」

有人在等她，要和她组建新的家庭。事到如今，熊谷才觉得心痛。

熊谷真的很爱她，打从心底深爱着她，但往后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吧。于是熊谷开口道别。

「保重啊。」

「你也是。」

堇走出小猫料亭，隔着窗能看见她踏上贝壳小路的身影。熊谷对她越来越小的背影又说了声「保重啊」，明知她听不见，却还是忍不住开口。

她完全没有回头。

熊谷变成一个人，却没有被抛下的感受，因为他跟翔真约好了。儿子说想多听他说说人世间的事，他也有好多话想跟儿子说。

比如演戏。翔真还不知道熊谷以前是演员就死了，没看过他登台演出的模样。他没跟翔真说过自己以前上过电视，所以翔真也不知道吧。

『因为我爸爸是全世界最帅气的人。』

好想让翔真看看自己真正帅气的一面，在灵界相遇时，他要跟翔真好好炫耀。这是只要有实力，即使老到走不动也能站在舞台上的工作，只上过电视哪算得上演员。

先从写剧本开始吧，熊谷决定要靠这份剧本，重新以演员身份站上舞台。先从路人的角色开始，虽然是自己的剧团，但他要靠实力抢下主角的位子。

既然下定决心，就不能继续耗时间了，连像这样喝茶休息的时间都嫌浪费。

「我以后再过来吧，下次我要单纯来吃饭。」

熊谷起身对棹这么说，他是真心想再来光顾。就算老板换人，小猫料亭依然是一间好店，他还想去帮七美扫墓。

「非常感谢您，一定恭候大驾。」

「先告辞了。」

熊谷准备离开小猫料亭时，茶色宾士花纹的小猫叫了一声。

「喵～」

听起来像是要表达些什么，似乎有话想说，只是熊谷听不懂，但棹似乎听懂了。

「琴子小姐马上就要到了，要不要跟她见个面再走呢？」

明明请琴子帮忙预约回忆美食，却把琴子忘得一干二净。熊谷想了一会才回答：

「我们几乎每天都会在练习室碰面，不用特地等她吧。」

琴子看似心不在焉，其实比想像中更加敏锐，更何况她知道自己是来见死去的儿子，一定会发现自己哭过，这让熊谷很难为情。

「好的。」

棹从头到尾都沉着冷静，完全不像年纪比他小的样子。熊谷忽然萌生想捉弄他的念头，想让这个文静男子惊慌失措。

「跟心爱的女人道别，可是很痛苦的喔。」

琴子对棹有好感。熊谷身为演员和剧团团长，对观察人类表情有十足的自信。看她喊着「棹先生」时的表情就知道了，应该不会有错。

但他不知道棹对琴子有什么想法，所以想套套话。

虽然可以用笑容含混带过，棹却没有这么做。听到突如其来的这句话，棹一时有些困惑，却又马上变回认真的表情，直盯着熊谷的眼神回答：

「我会小心别让这种事发生。」

这个回答就能明白棹的心情了，看来是两情相悦。就算熊谷不出面帮忙，他们应该也能幸福吧，只要以他们的步调走向幸福就好。

「这也是多管闲事吧。」

没时间对别人的恋情说三道四了，熊谷向棹挥手道别后就离开小猫料亭。小猫似乎也用叫声送他离开，熊谷却没有回头。

❊

走过白色贝壳小路后，他走在无人的沙滩上。

能听见海浪声。

黑尾鸥也在鸣叫。

十二月的阳光好刺眼。

熊谷眯起双眼，看见琴子走过来的身影。本来想不见面就回去，结果还是遇见了。

琴子还是清纯可爱的模样，好像昭和时代的大小姐。一看见熊谷，她就开口喊道：

「要回去了吗？」

「对啊，要回去了，回去写剧本。」

回答的同时，他觉得让琴子当一回主角也挺有趣的，但短时间内当然不可能，现在她的演技还扛不住主角。

但人是会成长的，有朝一日她一定会被选为主角，也会等到超越结人的那一天。熊谷对琴子充满期待。

但他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琴子，因为他决定要重返演员之路，誓言要拿下主角，所以琴子是他的对手。

无论是赢是输，都可以当作跟翔真闲聊的话题。只要积极往前迈进，就会看见跟以往不一样的景色。

「人生真有趣啊。」

「人……人生吗？」

琴子一脸不解地反问，但熊谷没打算跟她解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人生这种事，你还是去问棹吧。」

「好……好吧。」

琴子回答后，表情却有些纳闷，毕竟忽然听别人这么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但熊谷说的也是事实，人生这种事，还是要找喜欢的人聊。

「我走啦。」

跟琴子告别后，熊谷再次走上沙滩。

「辛苦了。」

背后传来那句跟练习时一样的问候，熊谷挥挥手没有回头，在空无一人的沙滩迈开步伐。

他听到琴子开始往前走的脚步声，走向小猫料亭的声音很快就听不见了。

临海小镇果然很安静。

连自己踩在沙上的脚步声都变得好清楚。

熊谷的眼泪夺眶而出，眼前的景色也扭曲变形，但他依旧没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去。

小猫料亭特制料理

收尾咖喱

材料（四人份）

没吃完的什锦火锅、水炊锅、寿喜烧等等

市售咖喱块

酱油　适量

白饭　四人份

步骤

1把吃剩的火锅蔬菜煮到软烂。

2先关火，加入咖喱块。

3再次点火，边煮边搅拌，让咖喱和食材融合。

4用酱油调味。

5将白饭装进碗公，再将4淋在饭上即可。

重点

可依照个人喜欢的浓度调整咖喱块的用量。因为会加酱油，咖喱块放少一点就能将咸度调低。

〈参考文献〉

《房总半岛素掘隧道指南：隐藏在林道间的神秘「洞窟」Kindle版》（暂译）

和田亚希子（着）

第二卷 三花猫与昨日的咖哩 插图

第三卷 虎斑猫与油菜花全餐 灰猫与枇杷果酱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君津市民交流祭

以君津南口的站前道路一带为会场，举办音乐祭等各种活动。周边道路会设置行人徒步区，各式摊商林立，每年都热闹非凡，直到深夜都能感受到热烈的气氛，是君津的传统祭典。

从傍晚进行到深夜的「弥荣舞活动」，更是将祭典推上最高潮。

取自君津市经济振兴课（观光振兴组）官方网站

我什么时候才能变成大人呢？

田丸阳葵偶尔会这么想。这不是法律上的意思，阳葵已经二十二岁了，也知道自己在法律上已经是个大人。

她有驾照，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也踏入了婚姻，还有投票权。任谁看了都是一名大人，阳葵却没有这份自觉。她在成年礼时也有这种感觉，但到目前为止，她还是觉得自己只是在假扮大人而已。

这跟自己是和同学结婚或许也有关系。她的丈夫保，是高中时期的同学。

起初他只是一个感情还不错的朋友，被他告白后成为恋人，在二十岁生日当天被他求婚后，两人就结为夫妻。这对他们来说是很自然的进展，旁人却相当吃惊。

「是奉子成婚吗？」

报告结婚喜讯时，父母和朋友都这么问，还有人一口咬定她绝对是怀孕了，保也会被公司同事和上级调侃。或许因为这个时代的趋势是晚婚，在这个世界上，二十岁就结婚似乎是相当稀奇的事。

阳葵的父母没有反对，却也同样疑惑。当她报告结婚的消息时，父母是这么说的。

「你们才二十岁，没必要急着结婚吧？要不要再当几年情侣看看？」

「我们结婚以后也是情侣啊。」

阳葵如此回答。二十岁之后，就能不经父母同意自行结婚。二○二二年四月后更下修到十八岁，二十岁的自己要结婚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顺带一提，她没有怀孕，也没有特殊的理由。或许跟丈夫的父母早逝有关，但就算父母还在世，他们应该也会结婚。阳葵和保的结婚意愿都很强烈，都想早点建立家庭。

结为夫妻已经两年了，但他们还没有孩子。经济方面其实有能力负担，保在建设公司工作，阳葵则是任职于千叶县木更津市公所的公务员。

他们没有和父母同住，住在可以养宠物的公寓里，还养了一只灰色毛皮的米克斯猫。那是保从工地现场捡回来的，那只猫当时被放在纸箱丢在停车场。

猫咪一到公寓就跟人类十分亲近，或许是刚被丢掉不久吧，这让保十分气愤。

「真希望那些丢猫的人都被抓去关。」

总之猫咪来到家里了。这对猫来说是个全新的环境，于是保用叮嘱的语气对猫说：

「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可以吗』？」

结果猫立刻有反应。

「喵～」

那个叫法就像被喊名字给出回应似的，所以阳葵就将它取名为「可可」。这应该是很常见的菜市场名，但阳葵很喜欢，感觉有几分时尚感，有点像外国的猫咪。

「你被一个大好人捡回来了呢。」

阳葵对可可这么说，这是她的真心话。保是个温柔体贴的人，做事也很勤奋。由于是双薪家庭，家务是由两人共同分担，但绝大多数都是他在负责。

比如，他会替早上爬不起来的阳葵准备早餐，还会每天做便当让阳葵带去市公所。

「谢谢你每天下厨。」

听阳葵这么说，保一脸认真地回答：

「无论是男是女，只要厨艺好就会受欢迎嘛。」

「哎呀，你想受欢迎吗？」

「嗯，我想被阳葵和可可喜欢。」

「先别管我怎么想，可可觉得呢？」

「喵～」

可可叫得正是时候，让阳葵和保相视而笑。开始养猫之后，家里的笑声好像变多了。

他们的生活总像这样和平融洽，但当然也会吵架，而且基本上错的都是阳葵，那一次也是如此。

两人在十二月的某天吵了一架。不，别说谎了，那不是吵架，是阳葵单方面在闹脾气。

争执的原因也是老问题，本来约好这个星期六要一起去买东西，保却因为临时有工作去不成。虽然他说「这份工作实在推不掉」，但这已经不是阳葵第一次被放鸽子了。

「太过分了，真不敢相信。」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保低头道歉，但阳葵没有原谅他，真的没办法原谅。

「怎么可以爽约啊，太离谱了。」

她从上个月就期待到现在。虽然稍嫌过早，但她本来想去采买圣诞节的用品，却临时被取消了。

「下次我再补偿你。」

「下次是什么时候？」

「呃……」

「你要一路忙到岁末年初吧？」

阳葵这么一问，保就沉默不语。假日兜不拢是双薪夫妻的宿命，地方公务员和建设公司员工的休假总是无法配合。阳葵是休六、日，保却是排班制，周末经常要忙工作。

「你根本就无心补偿啊，别老是随口胡说好吗？你每次都想用这种方式敷衍我。」

「我哪有敷衍你啊。」

保露出厌烦的表情。

「我要工作啊，怎么能怪我呢？」

「那是什么说法啊？好像只有你一个人在工作一样。你是不是觉得公务员很轻松？」

「我又没这么说。」

「你就是有。」

虽然回呛了保的说词，但是其实阳葵明白他的处境。保任职于一间小型建设公司。

员工人数本来就少，今年还没有任用新进员工。丈夫是底层员工，不管在哪一间公司，底层员工都会被强塞许多工作。但撇除这个因素之外，十二月也是忙碌的旺季。

阳葵真的明白，也理解到这个份上了，却还是忍不下这口气，忍不住开口抱怨，还说出最糟糕的台词。

「这么爱工作的话，当初就不该结婚啊。」

——真是讨厌的女人。

她自己也这么想。二十二岁还是小孩子，就算知道错在自己，还是想意气用事，说不出「对不起」这三个字。

「我要睡了。」

阳葵立刻盖上棉被。

「随便你。」

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阳葵没回应，直接睡着了。

时间来到当天早上，原本该出门逛街的星期六。

丈夫生气时就变得沉默寡言，或许是对只会赌气的阳葵很无奈吧。他像平常那样做了早餐，自己却一口也没吃，就准备从玄关离开。

阳葵觉得保是在故意气自己，对他的态度怒火中烧，竟说出这句不必要的话。

「白痴，干脆去死好了。」

丈夫停下动作，但也仅只一瞬，就又若无其事地走出公寓。

直到最后，也是一句话都没说。

❊

「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保去上班之后，阳葵对可可如此埋怨。但猫没有回答，只顾着吃猫粮，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猫可以安抚人类的心情。现在看着可可吃早餐的模样，原本火爆的情绪也渐渐冷静下来了。

「过分的是我吧……」

事到如今她才如此低喃。阳葵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他也不是自愿爽约，每年年末都会临时有工作安插进来。

而且在工作最忙碌的时候，家人应该要给予支持。保会帮她准备早餐和便当，听她抱怨，做她的后盾。

就算吵架无可避免，也不该在当天早上还摆出那种态度，至少要在他去上班前和好才对。

「我真没用。」

「喵～」

这次可可回应了。它吃完早餐正在舔前脚，这是它感到满足的习惯动作，表情洋溢着幸福。

看着可可的脸几秒后，阳葵问道：

「我是不是该道歉？」

「喵～」

可可又回了一声，但似乎不想继续陪阳葵聊天了，只见它移动到最爱的坐垫睡起觉来。

仿佛在说：之后的事你自己想清楚吧。

不对，也没必要思考了。

「道歉吧。」

既然错在自己，那就好好道歉，跟保低头吧。虽然没办法去采买圣诞节用品，但他们能一起度过岁末年初的时光，到时候再去采买就行了。

「保，对不起。」

阳葵开始练习道歉，心情就轻松了些。早知道这么简单就能舒缓心情，昨天就应该道歉了。

总不能一直窝在家里，于是阳葵看看手机，发现刚过正午时分。假日出勤确实可能提早回来，但依照过往的经验，保回到家的时间应该跟平常差不多，最早也会是傍晚左右。

「好，去买东西吧。」

她决定去采买晚餐食材，想做满满一桌好菜跟丈夫道歉。

——你想用食物收买我啊。

依照保的性格，一定会用这句话原谅自己。只要诚心道歉，保都会原谅她，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要做什么也已经想好了，她要自己烤吐司。保最喜欢吃加很多奶油的吐司，阳葵在结婚前也常常做给他吃。

虽然保说每天都想吃，但阳葵做的吐司热量太高了。最近夫妻俩都胖了一点，所以有克制一些。

「偶尔吃一下也不错啊。」

阳葵自言自语地说完，心情又舒缓了些。明明还没有开口道歉，却有种已经跟保和好的感觉。

决定了就赶紧出门吧，赶快买东西回来做料理。阳葵起身拿了钱包和大衣，当然也没忘了手机，钥匙则放在玄关处。她对正在呼呼大睡的可可说：

「那我出门啰，麻烦你看家了。」

可可没有回应，但阳葵没在意，直接走出公寓。外面的空气有些寒冷。

❊

木更津市的地理位置正对着内房海域。

或许算不上都市，却是个宜居的城镇。只要挑选电车，不必转车就能直达东京站，搭乘高速巴士只要一小时左右就能抵达东京站八重洲口，也能轻松前往迪士尼乐园。

值得称赞的不只是交通便利，日常采买的方便程度在日本也算是屈指可数，因为这里有店铺数量居日本之冠的大规模畅货中心「三井OUTLET PARK木更津」。从廉价小物到国外名产应有尽有，可以买到各式各样的食材。阳葵也在这里买了面粉、奶油和水果。

阳葵自己来这里的时候，通常都是去咖啡厅吃可丽饼，但她今天有些着急。不过肚子还是有点饿，她就买了外带边走边吃，这是她的午餐。

回到公寓后，睡完午觉的可可就来到玄关，仿佛是要迎接阳葵回家。

「我回来了。」

「喵～」

这孩子果然很可爱。

「保还没回来吗？」

她明知故问地质问着猫咪，并看向鞋柜。没有保的鞋子，他还没回来。

「赶快来做吧。」

用半开玩笑的口吻如此宣言后，阳葵就走进厨房，开始做吐司、果酱和蛤蛎巧达浓汤。

可可也跟了过来，但好像对人类的食物没兴趣。它跳上厨房椅子眺望窗外，太阳早已西斜，不知不觉已经傍晚了。

冬季的白天特别短，做吐司也很花时间，烤好时天色早就暗下来了。

这个时间保早就该回来了，却还没到家。阳葵边看手机边做料理，却没收到任何简讯、LINE和电话。

假日出勤还被要求加班吗？

感觉可能性很高，但保应该会先报备一声。虽然刚吵过架，但保不是那种晚归却不通知的人。

「传LINE给他好了。」

就在阳葵喃喃自语时，手机正好响了，就像是在回应她似的。是电话。

她以为是保打来的，结果不是。她看向手机萤幕，上面显示着陌生号码。

骚扰或保险推销的电话也不少，她通常会选择拒接，现在却觉得自己应该接起电话。这不是女人的直觉，要是丈夫迟迟没回家，任谁都会这么做吧。手机上显示的电话后四码是0110。

「喂？请问哪位？」

「这里是木更津警察署……」

电话另一头的男子报上名号后，阳葵才想到警察的电话后四码被统一成0110，这让她心跳加速。

「请问是田丸保先生的家吗？」

「是……没错。」

她怀着胆怯的心情说：我是他的妻子阳葵。

当时的对话记忆有些模糊，可就算忘了警察是如何向她转述，却只有内容记得一清二楚。

……保被送到医院了。

❊

失业、交通事故、地震、火灾、台风、公司倒闭、感染病、遭窃、失踪、转帐诈骗。

坐在市公所窗口，就会收到五花八门的问题，很多案件会让人觉得「这应该是警察的业务吧」。

几乎每天都有民众上门求助，世上充满了不幸，突如其来的死亡说来就来。

但她从没想过这种不幸会降临在自己身上。就算保的双亲早逝，内心某处也觉得只有自己能逃过一劫，永远都是被求助的那一方，不会变成求助的那一方，以为平凡却幸福的生活能持续到永远。

这个毫无根据的展望，却被一通电话打得稀碎。阳葵没带任何东西就搭上计程车赶往医院，却还是来不及。

到医院的时候，保已经身亡了。

已经没了呼吸。

医生和警察都在等她，向她说明了事情的原委。保遇上了车祸，当时他站在斜坡上，却有一辆自行车高速冲来将他撞飞。可能是撞到致命处，保因为头部撞击而亡，事发地点是人行道。

「自行车车祸经常发生。」

在交通事故案件的整体占比上绝对不低，证据就是各地都在推动加入自行车保险的义务。在市公所工作的阳葵也知道这件事，但这份情报却无法为她带来任何安慰。

「为什么……」

「加害者说他在赶时间。」

警察这么说，似乎已经问出加害者高速行驶的理由。

「因为母亲病况恶化，他想早点回去。」

阳葵不知该如何回答，说到底，她连自己该问什么都没有头绪。

「您认识这个人吗？」

警察用平板向她展示照片，照片中的男子头顶微秃，年约四十，看起来并不起眼。

「不认识……」

阳葵摇摇头。她从来没见过这个男人，警察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但她真的不认识。

丈夫被一个姓氏和名字都没听过的陌生男人给杀了。

❊

犯人的母亲说想要向她赔罪。对方透过律师与阳葵取得联系，打电话到她的手机。

「嫌疑人是单亲家庭，由母亲养大，从小就吃尽了苦头……」

明明没有提问，对方却擅自说起这种事。得知母亲生病后，男子就拼命工作赚取医药费。他没有结婚，对病情恶化的母亲十分担心，才急着赶回家。

阳葵完全不同情他的遭遇，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所以没给出任何回应就挂上电话。

得知事件原委后，她就对犯人恨之入骨，甚至动过杀人的念头。

可是没办法。

她满脑子都是自己对保说的那句话。

白痴，干脆去死好了。

画面反复浮现，还能听见自己怒斥丈夫的声音。明明只说了一次，那个声音却重复了无数次。

那就是她对保说的最后一句话，虽然很想收回，但时间无法倒流。就算想道歉，他也已经不在人世，再也无法相见，永远都见不到，死者不会再回家了。

这让阳葵悲痛欲绝，再次流下眼泪。明明嚎啕大哭也无所谓，阳葵却还是将脸埋进枕头哭泣。无论再怎么哭泣，眼泪都不会流干。

隔天警察联络阳葵，请她去取回保的物品。

本想拜托父母去处理，但取回丈夫遗物是妻子的义务。

「我出门了。」

她对可可交代一声便走出公寓，猫睡着了，没有回答阳葵。

她没有绕去其他地方，直接搭计程车前往木更津警察署。取回物品确认后，她看到保的手机，里头还留着尚未送出的简讯草稿，是要传给阳葵的。

没有主旨，只有一句话。

对不起。

保道歉了。

看了撰写时间，发现是车祸前保存的。或许是在烦恼要不要传给阳葵时被自行车撞上的，这个预想应该没错。

保是个性格严谨的男人，绝对不会边走边看手机。阳葵脑海中浮现出保站在路边打简讯的身影。

如果没有传简讯给阳葵，保就不会站在那里，会直接穿过斜坡，这样就不会死了。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一定是这样没错，那场无聊的争执，害死了她最心爱的保。阳葵双膝颤抖，泪水和呜咽声彻底溃堤。

这时阳葵还在警察署，警察还在她旁边，她却没办法忍住眼泪。

这么多年来，她都快不记得吞忍眼泪的感觉了。就算有悲伤或委屈，保都会替她分担，听阳葵诉苦给予安慰，阳葵只要抱着丈夫哭泣就好。

失去可以拥抱的人之后，阳葵放声大哭，泣不成声地向失去主人的手机连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她重复了无数次，直到声音都嘶哑。

警察也只是默默地站在阳葵身边。

❊

……要不要回娘家住一阵子？

父母提出建议，但阳葵拒绝了，她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市公所的工作也决定休息一段时间。因为有提交申请，所以算成丧假和特休，但阳葵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重返职场，搞不好会顺势辞去工作。

失去保之后的每一天，都像活在没有照明的漫长隧道里。不知道何时能走出隧道，也不知道有没有出口，而在那之前，她连自己是否想找到出口都不晓得。

阳葵一直窝在家里，跟可可相依为命。除了出门倒垃圾之外，她从来没有踏出公寓房间一步。购物靠网络解决，或使用超市的宅配服务，说到底，她根本没有食欲。

但她也不是没有任何想法。保没有父母和手足，所以自己要负责供养他。

只是除了请寺庙帮忙之外，她不知道如何供养。除了扫墓以外，还有其他方法吗？

她打开电脑上网搜寻，就跳出了「阴膳」这两个字，指的是为长年不在家的人供奉餐食，祈求平安顺利，佛事或法会时替故人准备的餐食也被称作阴膳。阳葵的目光停留在后者的解释——制作料理以供养故人。

那自己也办得到。于是阳葵继续搜寻该做什么料理来供养故人。

出现了好多网站。有僧侣或葬仪社的网站，个人部落格，也有料理专家的网站，甚至还有可疑业者的网站。

阳葵还在思考该从哪里看起，可可就踏着小碎步走向阳葵。

「怎么啦？」

「喵～」

可可发出宛如回应的叫声，便跳上书桌，伸出前脚往电脑键盘一按。

「不行！」

阳葵急忙制止。可可很少这么调皮，而且以前从来没有对电脑如此感兴趣。

「不能碰啦。」

「喵～」

被制止之后，可可乖巧地应了一声。而且按一次键盘似乎就满足了，只见它再度「喵」了一声，就走到房间角落缩成一团，还露出完成任务的表情。

「什么意思啊？」

阳葵问了猫咪，却没得到答复。可可似乎困了，很快就闭上双眼。

「搞不懂你耶。」

阳葵叹了口气，将视线转回电脑萤幕，发现页面被切换了，可能是可可压键盘的时候按到了吧。

萤幕上显示的是个人部落格，名字有点奇怪，标题用类似粉笔书写的艺术文字写着：

小猫料亭的回忆美食

阳葵被这个标题吸引。这似乎是一间定食店的部落格，但已经停止更新了。阳葵看到的文章如此写道：

先生已经失踪二十余年了。

那天他出海钓鱼，便从此失去音讯。

这应该是女性的部落格，而且跟阳葵一样失去了丈夫。这名女性为了维生开始经营食堂，除了客人的点餐，她也会制作阴膳祈求丈夫平安。

结果有些客人为了悼念死去的至亲好友，也会请她准备阴膳，还是有很多人想在葬礼或法会以外的场合悼念亡者。

她会用「回忆美食」的名义接下这些订单，询问那些故人的往事后，制作出让人缅怀重要之人的料理。

奇迹发生了。

出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状况。

用心做出回忆美食时，客人都会回想起和重要之人的回忆，偶尔还会听见故人的声音，部落格甚至写着有人见到了亡者的身影。

「……真不敢相信。」

阳葵喃喃自语道。她觉得一定是骗人的，怎么可能见到亡者呢？这绝对是诈骗或可疑的新兴宗教。她在市公所也遇过类似的求助个案，专挑失去亲属的人下手的案例更是时有所闻。

明明这么想，阳葵的视线却无法移开部落格。她继续阅读部落格文章，发现了介绍店家的页面，上头写着住址和电话号码。

小猫料亭位于千叶县君津市——就在阳葵居住的木更津市旁边，距离不远，可以当天来回。

犹豫了一会，阳葵还是决定打电话问问。

「您好，这里是小猫料亭。」

是一位和善的年轻男性接了电话。虽然还不能放松戒心，但感觉不像诈骗或可疑的新兴宗教。

「我想预约。」

「好的。」

对方的语气十分恭敬，甚至可以用古雅来形容。温暖轻柔的嗓音相当悦耳，让阳葵能保持平常心继续说话。

「可以帮我准备回忆美食吗？」

「没问题。」

决定日期后，阳葵将姓名、电话和阴膳菜色告诉对方。正准备挂上电话时，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像是忘了提醒重要事项般又说了一句：

「我们店里有猫喔，可以接受吗？」

这就是所谓的店猫吧。毕竟店名就是「小猫料亭」了，有猫也很正常，应该说一定要有才行。

「可以。」

「谢谢您。」

对方的语气相当得体，仿佛能想像他在电话另一头鞠躬的模样。

还有另一个注意事项。

「最后点餐时间是上午十点。」

「上午？」

「是的，早上十点。小猫料亭只营业到中午，还请见谅。」

「好……好的。」

应该是早餐专卖店吧。实在很难想像这种店会提供阴膳，但这当然是店家的自由。

「期待您的莅临，田丸阳葵小姐，感谢您来电预约。」

连最后都这么彬彬有礼。

讲完电话后，阳葵又看了看地图，才想起以前有去过那间店附近。

君津市有日本代表性的大型炼铁厂，保任职的公司也会承包相关事务。

那间炼铁厂会参加的「君津市民交流祭」，保也去过好几次。可以参观工厂，欣赏烟火，逛逛摊贩，品尝章鱼烧或炒面，还能在沿海小镇散步。

但他们当时不是搭乘电车，是开车去的。她记得夫妻俩会交替开车，所以她知道路线。

虽然知道开车去会比电车快，但她现在完全不想开车。公寓停车场的那辆车，主要都是保在使用。

车里一定还有保的味道，会让阳葵比现在更思念他，哭到没办法开车吧。

她决定搭电车前往，便用转乘资讯网站查询路线。在青堀站下车好像会比君津站更近一些。

可是大部分的电车都只开到君津站，会继续开往青堀站的电车班次非常少，而且小猫料亭离车站有点远，还要转乘公车。虽然要确实查好电车和公车的时刻表再去，但这不会花太多时间。

❊

几天后，来到了前往小猫料亭的日子。

可可一早就窝在房间角落。如果真的能见到保，阳葵也很想带它一起去，但总觉得带猫去餐厅不太妥当。

而且家中爱猫睡得那么熟，把它叫醒也太可怜了，阳葵才决定今天一个人去。

「麻烦你看家啰。」

对完全无意起床的猫如此交代后，阳葵就离开公寓，来到外头才发现天色阴沉。气象预报说不会下雨，但今天应该都是阴暗的天气。因为低气压的关系，脑袋昏昏沉沉的。

太阳不会露脸的十二月还是满冷的，阳葵拉起羽绒外套的拉链，往木更津站走去。可能是因为缺乏日照的关系，映入眼帘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

或许是因为像被寒意追着走，她比平常还要早到车站。通过票闸口来到月台后，前往青堀站的电车已经进站了。

离发车还有一点时间，但待在月台上也无事可做，阳葵便走进电车。车厢空荡荡的。

在双人座位入座后，没过多久电车就发动了。青堀站在下两站，大约十分钟会抵达。

青堀站位于千叶县富津市，是个老旧的单线车站，以跨线天桥连接站房和月台，让阳葵联想到她出生前的年代——比如昭和时代。整体气氛旧得很有味道，感觉会出现在古早连续剧里。

下车后，阳葵走出票闸口。青堀站后方有许多古坟，感觉是观光景点，但阳葵看都没看就搭上公车。她不想晚于预约时间抵达，也不是来观光的。

公车也空荡荡的，除了她以外就只有司机而已。公车行经的每一处都空无一人，平日上午或许都是这样吧。

她无所事事地坐在车上，从车窗外看见了小糸川。之前在网络上查过，所以她已经把地图记在脑海里了，这条河的对岸就是小猫料亭所在的君津市。

君津市虽然是乡下，财政指数却高于木更津市，是个没有地方交付税补助金也能营运的优秀城镇。或许是因为这里有粗钢生产量位居日本第二的日本制铁君津炼铁厂吧。

想着想着，就抵达目的地站牌了。按了下车铃走下公车后，海潮气味就扑鼻而来，还有黑尾鸥及海鸥飞越河面上空，东京湾近在眼前。

小糸川的沿岸道路静悄悄的，虽然有几栋民宅，却一个人也没有。从公车站牌放眼望去，视线范围内连超商或私人店面都没有。人见神社应该就在附近，但她没有细查所以不清楚。天空还是一样乌云密布。

阳葵发出毫无意义的叹息，看着公车驶离后才迈开步伐。只要往海的方向一直走就行，应该不会迷路，但是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用手机再次确认位置，果然没走错。

沿着地图继续走，就来到一座空旷的沙滩。阳葵不可置信地心想「这种地方居然会有食堂」，简直就像海之家一样。

「是这里没错吧……」

说完，她又看了手机一眼，萤幕上显示的日期瞬间闪进她的视线。

……十二月下旬。

孤独的情绪忽然涌上心头。不经意看见的东西会让她伤心，每天都能看见的东西也会让她伤心。

她再次认清圣诞节已经过了的事实。马上就要跨年，正月新年也即将来临，可是保已经不在了，明年、后年，永远都不在了。

豆大的泪珠跌出眼眶，颤抖的双腿让她无法站立，只好在沙滩上蹲坐下来。明知不能在这个地方哭泣，却还是止不住眼泪。

她再也撑不住了，像孩子一样双手掩面痛哭起来。阳葵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当她沉入悲伤的汪洋，对时间的感觉就逐渐失常，连自己哭了多久都不知道。

忽然有个年轻男性的嗓音从上方传来。

「请问……」

阳葵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来，发现一名比自己年长几岁的男子站在眼前，有张五官柔和的帅气脸蛋。肌肤白皙到晶莹剔透，戴着看起来就像女用的细框眼镜，身穿长袖衬衫和黑色长裤，稍长的黑发被海风吹拂得轻盈飘荡。

「您还好吗？」

男性这么问，似乎是出于担心上前关切。

虽然一点也不好，但阳葵没说出口。她努力稳住颤抖的膝盖站起身，绞尽气力说出谎言。

「谢谢，已经没事了。」

她如此回答，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一定要让自己没事才能活下去，她必须忍住眼泪前往食堂。丈夫已经不在了，往后她得一个人继续生活。

「先告辞了。」

阳葵低头致意准备离开时，年轻男性向她自我介绍。

「我是小猫料亭的福地棹。您是田丸阳葵小姐吧？」

戴着细框眼镜的帅气男子，就是预约的那间店的人。虽然现在才发现这件事，但确实跟电话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我就是。」

阳葵回答后，棹就露出安心的表情。

「我是来接您的。」

阳葵惊讶地看向手机，发现早就过了预约时间，已经迟到了。就某方面而言，店里的人当然会出来看看状况。

「……对不起。」

「没关系，别放在心上。方便让我带您过去吗？」

「麻烦你了。」

「请往这边走，就在附近。」

棹像在引领般迈开步伐，阳葵也跟着往前走。眼泪不知不觉已经停下来了。

在棹的带领下走了一会，就来到沙滩尽头，出现一条由白色贝壳铺设的小路。还看见一栋充满游艇小屋风格的时髦木造建筑，双层建筑看上去十分宽敞，或许是店面兼住家吧。棹用介绍的口吻说道：

「那栋蓝色建筑就是小猫料亭。」

雪白小路前方有个咖啡厅常见的那种黑板，应该是用来代替招牌的吧。

上头用白色粉笔写着几行字。

小猫料亭

提供回忆美食

感觉店家不是很想做生意，黑板上连菜单和营业时间都没写，反而有个小猫插图和注意事项。

本店有猫

文字和图案的风格柔软可爱，看起来是女性画的。

来到这个招牌前，棹就用严厉的语气说：

「你在这里干嘛？」

阳葵以为自己被骂了，但棹看的不是她，而是用瞪视的目光看着那块代替招牌的黑板。

阳葵还在疑惑，不知道棹在对谁发脾气时，黑板后方就传来声音。

「喵～」

她瞬间以为是可可，但当然不是，只是声音很像而已。有一只茶色宾士花纹的小猫从黑板后方探出头来。

「喵啊～」

小猫看着阳葵的脸又叫了一声，跟画在黑板上的图一模一样。体型跟皮球一样娇小，非常讨喜可爱。

「是这间店的猫吗？」

「是的。」

棹点点头，眉头却依然紧蹙。他的五官本就柔和，所以一点也不吓人，但确实是在生气没错。他用严厉的视线看着小猫。

「小猫怎么了吗？」

阳葵疑惑地发问，棹回答道：

「它动不动就往外跑。」

……原来如此。

同为养猫人士，这个回答让她心有戚戚焉。这只茶色宾士花纹的小猫是脱逃惯犯。

她家的可可也是这样，只要门窗一开就想往外跑，也曾在阳葵收包裹的时候趁隙冲到走廊上。在出入口不多的公寓就已经很棘手了，在这种宽敞的独栋住宅更是防不胜防吧。

棹再次对小猫说教。

「等到意外发生就来不及了。」

阳葵能理解想说这句话的心情，毕竟外面真的很危险。就算没有自行车或机车经过，也难保不会被乌鸦攻击或迷失方向，也可能会跟野猫打架而受重伤。

「不准随便跑出去。」

「喵～」

茶色宾士花纹的小猫发出回应般的叫声，表情感觉还算乖巧，却看不出任何反省之意，还竖起尾巴。

「白天也要待在笼子里。」

「喵喵～」

看起来像在点头，也像是被主人搭理很开心的样子，尾巴上下摇动。

棹本人应该是想威胁小猫，但用字遣词都太有礼貌了，显得毫无魄力，表情也不可怕。

「听懂没有？」

他对小猫又叮嘱了一声，才转头看向阳葵。

「非常抱歉，这是我们店里的小不点。」

并介绍了那只茶色宾士花纹的小猫。

全世界的猫基本上都很聪明，可能是知道主人在叫它吧，小不点像在回答似地又叫了一声。

「喵～」

随后它往食堂走去，应该是想回去店里。明明是脱逃惯犯，却对外头的世界没有一丝执着，这一点也跟可可很像。

「真受不了你。」

棹叹了口气，就像对宝贝孩子没辙的父亲一样，随后像是要重振精神般采取行动。他跑到小猫前面打开店门，门铃发出「喀啷喀啷」的声音，连结了店内与店外的世界。

「欢迎光临小猫料亭。」

棹这么说。这扇门原本是为了阳葵而开，率先入内的却是小不点。

小猫料亭里空无一人，只有先走进来的那只小猫而已，没有其他店员和客人。

阳葵观察店内，桌椅都是木制的，弥漫着类似小木屋的柔和气氛，却没有来到山中小屋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店内有一扇能望海的大窗吧，海浪声也清晰可闻。

「请坐这边。」

棹将阳葵带到窗边座位，是一张四人桌。

「谢谢。」

阳葵入座后，小不点发出一阵短叫。

「喵！」

那不是在对阳葵叫，它根本没有看向阳葵。食堂角落有个古老的大钟，旁边放着一张摇椅，小不点就跳了上去。

发出「呼喵～」的哈欠声后，小不点就缩成一团，看来是准备睡午觉，没过多久就听到熟睡的鼻息声了。

阳葵能理解它想睡的心情，毕竟店里的气氛温暖又舒适。原本抱着可能是诈骗或可疑新兴宗教的疑心前来，但目前没有任何迹象，让阳葵松了口气。

但另一方面而言，也没有感受到能见到亡者的气氛。现在只觉得是间不错的店家，阳葵不认为保会出现。

「请问回忆美食……」

阳葵本想开口询问，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她不知该问些什么，要从自己看到部落格开始说起吗？

当她张着嘴却面临语塞的窘境时，棹开口说道：

「已经准备好了，马上帮您送过来。」

可能以为阳葵是要催促预约的餐点吧，棹没等阳葵说完，就快步往厨房走去。

❊

这间店不仅没有电视，连杂志都没有，但就算有摆放，阳葵也无意观看。其实她带着手机，却碰也没碰，只是坐在窗边座位回忆保的往事。

自新婚以来，丈夫总是工作到很晚才回家，不仅工时不规律，还几乎天天都要加班。

「晚上我在外面吃完再回来吧。」

「偶尔还可以，但也不能天天外食啊。」

「可是下班回来之后很懒得煮啊。」

「也对。」

阳葵点点头，给出如此建议。

「那我来准备吧？」

闻言，保就露出开心的表情，随后又用关切的语气回问：

「可以吗？你也要工作，不会很麻烦吗？」

「没关系，你也会帮我准备早餐啊。」

在家里吃饭既健康又省钱。而且虽然当时没说出口，但她很喜欢为丈夫下厨的感觉。

听着喜欢的音乐准备晚餐，和可可一起等保回家，她觉得这种平凡的日常就是幸福。

这种幸福的生活能持续到永远，阳葵对此深信不疑，觉得能跟丈夫一起生活一辈子。

结果是她亲手毁掉了这份幸福，因为无聊小事发脾气，还说出恶毒的诅咒。

——白痴，干脆去死好了。

诅咒化为现实，他真的死了，为了跟阳葵道歉而发生意外。

都是自己的错。眼泪再度盈满眼眶，后悔与悲伤瞬间涌上心头，差点跟呜咽声一起脱口而出。

保过世以后，阳葵就老是在哭，每天都会流泪。只要开始哭，就会像坏掉的水龙头一样完全止不住泪水。

阳葵紧咬嘴唇想忍住眼泪时，棹就端着放了料理的托盘从厨房走回来。

「让您久等了。」

棹宛如一流餐厅的服务生，无声地将盘子放在桌上，向阳葵介绍餐点。

「这是刚烤好的吐司和蛤蛎巧达浓汤。」

他还说，吐司是使用大量奶油制成。

从东京出发，沿着东京湾跨海公路行驶约六十分钟后，就能抵达木更津海岸的中之岛公园。园区内有能捡拾贝类的潮间带，春夏时分可以在这里捡到蛤蛎、文蛤和青柳贝。

虽然是观光景点，也是家族旅游的绝佳选择，但十二月并没有开放。

「用的是冷冻蛤蛎。」

棹直言不讳地说，但阳葵也会这么做。虽然要视食材而定，但基本上味道也不差，还能事先保存，非常方便。

蛤蛎富含牛磺酸，能清除血液中多余的胆固醇，还能降低血液黏稠度防止动脉硬化，通常建议高血压和高血糖患者食用。

棹继续说明。

「蛤蛎巧达浓汤的牛奶也是由当地生产。」

房总的酪农业兴盛，牛奶产量在全国名列前茅。此外，牛奶也是富含钙质、蛋白质和各种维生素的食品，比例相当均衡，近期更是被誉为提高免疫力的圣品。

使用这两种食材制作的蛤蛎巧达浓汤，对身体相当温和，而且是这一带的名产美食。因为用了木更津产的蛤蛎，所以又被称为「木更津巧达浓汤」。

放在桌上的蛤蛎巧达浓汤跟阳葵做的非常相似，放了红萝卜、洋葱、马铃薯、鸿禧菇和培根，切成比蛤蛎还要小的一公分丁状。完成后撒上的巴西里和黑胡椒，也跟在家做的蛤蛎巧达浓汤一模一样。

吐司和蛤蛎巧达浓汤的食谱都是预约时就提供了，没想到只是从电话聆听就能做出如此相似的料理。

「请趁热享用。」

「好……好的，我要开动了。」

阳葵拿起汤匙舀起蛤蛎巧达浓汤，放进嘴里时也小心不让自己烫伤。

奶油与牛奶的香气在口腔扩散，是浓郁的乳制品香味，培根、鸿禧菇和蛤蛎的鲜味也立刻追了上来。当阳葵觉得口味有点重时，粗粒黑胡椒的风味就凸显而出，让滋味达成完美平衡。

每个食材都十分美味，但主角还是非蛤蛎莫属。完全没有水煮时常有的腥味，饱满又柔软，而且一咬就能感受到弹性，以及芳醇的香气。阳葵知道其中的秘密，应该就是白酒吧。

做蛤蛎巧达浓汤的时候，先用日本酒或白酒蒸煮蛤蛎再加入浓汤，会提升美味的层次，这是在网络上学到的知识。比起日本酒，阳葵做这道菜时更常使用白酒。

木更津巧达浓汤是保最爱的餐点，阳葵不禁想起丈夫说着「好吃好吃」，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除了面包之外，他还会配白饭一起吃，就算没有食欲，也会把蛤蛎巧达浓汤吃光光。

丈夫厨艺精湛，却只有自制吐司和蛤蛎巧达浓汤是阳葵更胜一筹。丈夫非常爱吃阳葵做的蛤蛎巧达浓汤。

还是这么好吃啊。

好像听见了保的声音，阳葵抬头一看，以为丈夫现身了。

却没看见他的身影。入口大门依旧紧闭，没有任何人进来的气息。

「那还用说……」

事到如今她才发出这声低喃。亡者不可能现身，跟亡者见面只是一种比喻，这间店只是让人在缅怀重要之人的同时享用回忆中的料理，所以才叫「回忆美食」，这么说并没有错。

是她不该怀抱能见到保的期待，但她确实失望又沮丧。她顿时心情萎靡，也没有食欲了。

已经不想吃了。原本想请棹将餐点收走，却又不好意思剩下这么多。

她心想「至少把吐司吃完吧」，便再次看向桌面，才终于发现一件事。

「果酱匙……」

吐司盘旁边放着一支小木匙，但到处都没看到果酱，也没放在桌上。是忘记放了吗？

正当她想询问棹「怎么没有果酱」时，却听见了猫的声音。

「喵～」

循声望去，发现原本睡着的小不点站在摇椅上不知在看什么。随着小猫的视线望过去，就看见了阳葵的包包。

——对喔。

她有带自己做的果酱过来。

我知道这种行为很不合理，但这是回忆美食必不可少的东西——打电话预约的时候，阳葵也事先向棹告知了这件事。

棹明明还记得，阳葵为什么会忘记呢？她是不是疯了，居然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

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开口问棹：

「可以吃我带来的自制果酱吗？」

「当然可以。」

「喵～」

连小不点都回答了。阳葵向他们点头致意后，就从包包拿出瓶子。

里面装着枇杷果酱。

❊

枇杷是千叶县的名产。

在房总栽种的历史相当久远，据说始于宝历元年（一七五一）。从明治四十二年（一九○九）至今，都是献给皇室的梦幻逸品。直接吃也很美味，但「枇杷咖喱」或「枇杷霜淇淋」等使用枇杷的商品，近几年也越来越受欢迎。

但枇杷的产季是初夏，收获期间也很短，只有短短一个月才能在千叶县买到。现在是十二月，自然没有贩售，所以在家自制果酱要用土产店卖的罐装枇杷。

虽说可以套用在所有果酱，但做法真的非常简单。将枇杷切成喜欢的大小，再加入砂糖和柠檬汁加热即可，也可以用微波炉做。这些都是跟丈夫学来的。

今天带来小猫料亭的果酱也是保自制的，一直放在冰箱里，阳葵把整瓶果酱都带来了。

阳葵打开瓶盖准备涂在面包上时，站在桌边的棹忽然问道：

「吐司要不要烤一下？」

说话方式还是很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执事，嗓音举止都相当沉稳没有压迫感，让阳葵自然而然地提出请求。

「麻烦你了。」

「好的。」

棹轻轻一鞠躬就走回厨房，很快就帮她烤好吐司了。四片切的吐司厚片，已经烤成金黄酥脆的模样。

「这样的焦度可以吗？」

「谢谢。」

阳葵向他答谢，面包厚度和焦度都无可挑剔。保很喜欢将厚片吐司烤到香脆再吃。

「请慢用。」

棹又回到厨房，感觉是为了不打扰她用餐，才走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阳葵将视线转回桌面，厚片烤吐司传出了美味的香气，烤得非常酥脆，却完全没有烤焦。不抹果酱直接吃也很美味吧，但这样就不是回忆美食了。

「……我要开动了。」

阳葵又说了一次，就用自制枇杷果酱抹满吐司，枇杷的甜美汁液慢慢渗入金黄色的烤吐司。

虽然有附刀叉，但他们在家里不会用，保更是坚持要用手抓着吃。

就算不太雅观，还是应该照丈夫生前的习惯来做吧。阳葵拿起依旧热腾腾的烤吐司咬了一口，并小心不让果酱滴下来。

「真好吃。」

吐司表面烤得金黄酥脆，内部却十分Q弹，面粉的朴实甜味与枇杷的高雅甜味完美融合。期间阳葵喝了一口汤，枇杷果酱烤吐司跟充满黑胡椒香气的蛤蛎巧达浓汤也很搭。

这时，她忽然发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对面座位也放着一份烤吐司，但不知不觉已经涂上枇杷果酱了。

阳葵并没有涂。原以为是棹帮忙涂的，但棹把吐司拿去烤的时候，也没有涂抹任何东西。难道是在阳葵没注意到的时候涂好果酱了吗？

没有其他可能，但她真的不记得有看到。这让她无法专注用餐，抬起头想问问棹是怎么回事，却忽然愣住了。

窗外的景色变了。

发生了科学无法解释的状况。

海浪居然是静止状态。不是风停了，是像影片被暂停一样完全静止。

阳葵不可置信，定睛一看，发现黑尾鸥也像是被冻在空中般定住了。

『咦……？怎么回事……？』

她的低语声也很奇怪，感觉闷闷的，像是在鱼缸里说话一样。

『不好意思！』

她朝着厨房大喊，想马上看到棹的脸，却无人回应。而且不知为何，阳葵竟有种「棹已经消失了」的感觉。

窗外和厨房都静悄悄的，就像世界末日一样。这个世界总有一天也会来到终点。

阳葵脑海中浮现出曾经在电视上看过的末日之钟影片，绝望与恐惧让她浑身颤抖。

她无计可施地坐在位子上，却忽然想到自己带着手机。打通电话给父母吧，不对，还是要先看新闻？

她心想「总之先拿出手机」便将手伸向包包，这时忽然传来「喀啷喀啷」的声音，是门铃声。

店门敞开后，十二月的冰冷空气窜了进来。过了几秒后，有个白色人影走进小猫料亭。

或许是亮度影响，阳葵看不清人影的脸，却已经知道那是谁了。

『保……』

阳葵喊着他的名字，死去的丈夫真的现身了。

❊

——把愿望写在纸上就会成真。

阳葵高中时读过这种书，朋友之间也很流行，但她当时没有认真看待这件事。

如果真的相信，她应该会在丈夫死后，把「好想见保」这四个字写上几百次、几千次，诚心祈求能见他一面。

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简单到能让所有愿望都实现，但也要发愿才有可能实现。

阳葵带着想见保一面的心愿来到小猫料亭，虽然半信半疑，想念的心情却千真万确，而此刻她即将美梦成真。

白色人影逐渐走近，长相也变得清晰可见。如她所料，确实是保没错。此刻现身的他还是吵完架就去公司上班的那个表情，服装也是同一套。

阳葵想将保拥入怀中，却僵在原地连话都说不出口，因为他脸上带着前所未见的冷漠。

保走到桌边却没有坐下来，抛出跟表情同样冷漠的话语。

『你来做什么？』

『咦？』

『我问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因为……我想见你啊……』

『见了又能怎样？』

『我想跟你道歉。』

阳葵站起身向丈夫低头。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就是想跟保说这句话才来的，想要竭尽所能拼命道歉，也还有好多话想说。

可是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不停重复同一句台词。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对不起。

结果保抛下的一句话，打断了不停道歉的阳葵。

『拜托你闭嘴吧。』

『咦？』

『烦死人了。』

『……咦？』

阳葵又忍不住回问。明明听得一清二楚，却对清楚听见的那些话又提出质疑。

保用不屑的态度继续说道：

『满意了就回去吧。我不想看到你的脸，也不想听到你的声音。』

阳葵哑口无言，根本无力反驳，甚至像人偶一样无法开口。

保用厌烦的口气继续追击。

『听不懂人话吗？我叫你回去啊。』

终于明白自己被丈夫拒绝后，阳葵脑袋中枢彻底当机，双手不停颤抖。她忍住想哭的心情，勉为其难挤出话语。

『为什么？……为什么说这种话？』

『你还不懂吗？因为你叫我去死啊，结果我真的死了，根本就是被你咒死的。』

这是最后一根稻草。保对自己恨之入骨，根本不想原谅她。

见到丈夫就跟他道歉吧。

道歉之后再重修旧好。

阳葵抱着这股心情来到小猫料亭，却万万没想到会像这样被拒于门外。内心某处觉得只要道歉就能被原谅，还能重修旧好。

亡者似乎能读懂生者的心思，保再次咒骂道：

『你以为这是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吗？真是自私的女人。』

『我没有……』

光是回答这句话就让她耗尽心力，完全无法反驳。

『还说没有。早知道就不跟你这种女人结婚了。』

宛如发出最后通牒般抛下这句话后，丈夫就转身背对阳葵，全身上下都散发出拒绝的气息。

阳葵好想哭，却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他说得没错。

如果没跟自己结婚，保就不会死了，阳葵却天真地以为道歉就能被原谅。丈夫当然会心生怨恨，也有咒骂阳葵的权利。

『你不走的话，那我走吧。别再来这里了，我也不想出现在你的回忆里。』

保用飞快的语速说完就往前走。他是认真的，是真的想回到灵界。

阳葵什么话都还没说。

还有好多话想说。

虽然很想挽留，却发不出声音。阳葵心中吹起狂风，像暴风雨一样凶猛，甚至让她难以开口。

保已经走到店门口，无意继续交谈，将手搭上门把准备走出去时，猫忽然叫了一声。

『喵～』

听起来很像可可的声音，阳葵还以为本该在家里的猫出现了。丈夫也回头查看，似乎也有同样的疑惑。

但眼前的猫并不是可可，是小猫料亭的茶色宾士花纹小猫——小不点。

它看着阳葵的脸，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又叫了一次。

『喵～』

阳葵听不懂猫语，却知道小不点想说些什么，因为她看见了保回过头的表情。

丈夫通红的眼中满是泪水，是在强忍心酸的那种表情。父母过世的时候，保也是这个表情。

为了不让阳葵担心自己，保谎称「别担心，我没事」的情景，也重返阳葵的脑海。

心中喧嚣的狂风止息后，就能听见他真正的心情，也能明白他对阳葵冷言冷语的理由。

『故意说那种恶毒的话，是为了让我讨厌你吧？』

被阳葵这么一问，保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没有任何回应。虽然已经不再背对阳葵了，却依然沉默。

阳葵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她知道保想说些什么。

沉默笼罩在两人之间。

只有时间慢慢流逝，回忆美食的热气也逐渐消失。部落格上写到，能见到亡者的时间仅限于餐点冷掉之前。

如果继续沉默，任凭时间流逝，保就要消失了，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如果他真的对阳葵如此不满，应该就会这么做。

可是他没有选择默默消失，而是开口用平静的语气对阳葵说：

『我希望你忘了我，希望你讨厌我。』

阳葵没说话，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紧闭双唇聆听保的话语。

『虽然我死了，但阳葵的人生还在继续。我希望你忘了我，找一个好男人过得幸福快乐。』

保的话语中满是热意，他不但不恨阳葵，还希望阳葵能幸福。受到双亲早逝的影响，他认为拥有家庭就是幸福。

保应该相信，阳葵要找到一个能代替自己好好珍惜她的人才能幸福吧。

阳葵想起保求婚时对她说的话。

就算我死了，也会让阳葵幸福。

阳葵知道保想遵守这份承诺，也知道他真心祝愿自己能幸福。

所以她回嘴了。就因为明白，她才要回嘴。

『少多管闲事。』

不是因为结了婚才幸福，是因为爱上保这个人，与他携手步入婚姻，阳葵才变得幸福。

阳葵紧握双手，努力压抑随时都会颤抖的身体，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他。

『我讨厌你，讨厌说这种话的你，最讨厌了。』

脑海中浮现出与保初遇时的记忆。在高中的现代国文课上，学到某位文豪将「I love you」翻译成「月色真美」的轶事。

也有人主张那位文豪其实没说过这种话，但阳葵觉得这个翻译应该没错。日本人很少将「我爱你」挂在嘴边，阳葵自己对保说「最讨厌你」的次数也比较多。

但那不是真的讨厌，那句话永远都带着「I love you」的心情，「最讨厌你」也意味着「I love you」。喜欢上一个人时，就能明白这一点。

阳葵凝聚了心中的所有思绪，对死去的丈夫做出爱的告白，将真正的心意告诉他。

『我最讨厌你了。』

语言虽然重要，却不能代表一切。有些事不说也能懂，有些事应该心照不宣，有些事说反话也能懂。这种时候，保应该也能明白她想说什么吧。

『阳葵……』

保用无比怜爱的语气喊着她的名字。过去他喊过上百、上千次，但每一次都会让阳葵爱上他。无论在什么时候，阳葵都会在他喊自己之前爱上他，想要对他爱得更深、更深。

保的脸就在身边，仿佛只要伸手就能碰触，但一定碰不到吧。他也无意触碰阳葵，改用温柔的嗓音说道。

『我也最讨厌你了，从第一次见面之后就超讨厌你。不管在人世或灵界，应该都没有比你更讨厌的人了。』

阳葵再也忍不住了。

『保……』

阳葵喊着他的名字，伸手想将他紧拥入怀，甚至想把他带回家。

但还是没办法碰到他。

在阳葵的手碰到保之前，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刚刚明明还在那里，现在却彻底消失。

『保，你在哪里？在哪里啊？』

阳葵边问边寻找他的身影，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受到他的气息。还能闻到保的味道，那里还有温暖的空气。

可是他没回答，明明就在那里，却一句话也没说。

在几秒的沉默后，阳葵听见脚步声。保已经迈开步伐离开阳葵身边。

随后，门铃发出「喀啷喀啷」的声音，原本敞开的店门也关上了。

泪水虽然跌出眼眶，阳葵却依旧沉默。

桌上蛤蛎巧达浓汤的热气已经完全消失，回忆美食已经完全冷掉了。

❊

之后的事，阳葵已经记不清了。

感觉自己像孩子一样哭哭啼啼，还想追着保跑到外面去。明明度过了相当宝贵的时间，记忆却模糊不清，仿佛在浓雾中旁徨游走。

阳葵茫然了一阵，就听见男人的声音。

「为您送上绿茶。」

有人将茶杯放在桌上，原本不见人影的棹替她泡了一杯茶。

阳葵赫然惊醒抬起头，窗外的景象也映入眼帘。天色还是那么暗，世界却开始动起来了。海浪拍岸，黑尾鸥在上空翱翔，也能听见鸣叫声。是吃下回忆美食之前的世界。

桌面已经被收拾干净，只剩枇杷果酱瓶还放在那里。虽然少了一半左右，但应该是阳葵一个人吃的吧，保的痕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好像作了一场梦。

或许真的是梦吧。

没错。

一厢情愿的梦。

保对阳葵没有一丝憎恨，还祈求她幸福快乐。

「谢谢你。」

阳葵向棹道谢后，就喝了一口绿茶，清爽的茶香弥漫了整个口腔。

她发出舒心的叹息，就听见脚边传来猫叫声。

「喵～」

是那只茶色宾士花纹的小猫，它歪着头看向阳葵。

「也谢谢你。」

她也向小不点道谢。如果没有这只小猫，她或许没办法对保表明真正的心意，也没办法走进那个一厢情愿的梦。

「喵～」

店猫用回答的语气叫了一声，就走回摇椅上，将身体缩成一团睡着了，看起来有些疲惫。

阳葵忽然想起可可，它现在应该在空无一人的公寓房间里睡觉吧，单独留在家可能会觉得寂寞。

回过神才发现，她已经开口问棹了。

「我家也有养猫，下次可以带它一起来吗？」

虽然成功见到了保，伤口却没有愈合，往后可能还是会寂寞。因为她必须在冲动想哭的巨大悲伤当中，一个人好好活下去。

可是没关系。

一定没问题的。

她心中还有回忆，有保留下的话语，有被他深爱过的记忆。难受委屈的时候，只要来小猫料亭就好了，可可应该也会喜欢这间店。

阳葵提出把猫带进餐厅的无理要求，棹却没有拒绝，而是用彬彬有礼的口吻回答：

「当然可以，欢迎随时莅临。」

小猫料亭特制料理

枇杷果酱

材料

枇杷

砂糖　依个人喜好

柠檬汁　一大匙

步骤

1剥去枇杷外皮，取出种子。

2将枇杷切成方便食用的大小。

3将2放进锅内，加入砂糖和柠檬汁加热，期间注意不要烧焦。

4将枇杷、砂糖和柠檬汁拌匀即可。

重点

也可以用苹果或草莓等其他水果制作。缩短加热时间，就能享受到水果的口感。此外，也能用寡糖或蜂蜜取代砂糖（但风味会略有差异）。

第三卷 虎斑猫与油菜花全餐 黑猫与吾家盖饭

吾家盖饭

「吾家盖饭」的「吾家」，就是「我家」的意思。在工商聚餐文化研究会的推动下，集结了各个店家的精华，才诞生出每家店独有的原创「吾家盖饭」。

吾家盖饭有几个无论如何都要遵守的规则。

1以鸭川品牌米「长狭米」为首，食材必须以当地新鲜的山珍海味为主。

2必须保有季节感。

3开发商品时不忘注重健康。

4如果没有进货，当天就不能贩售，严禁擅自耍小花招。

取自鸭川市官方网站

御子柴凑现在二十八岁，来东京已经过了十个年头了。

上京的契机是高中时期上过电视，凑他们的乐团在业余乐团竞赛节目中获得优胜。

结果当天就被唱片公司找上了，而且是人尽皆知的超大品牌，能代表日本的那些音乐人都是旗下的艺人。

「你们比那些人更有才能。」

唱片公司的人对他们这么说，说他们的才能胜过那些家喻户晓的音乐人。

「真的假的？」

「是啊，真心不骗。」

跟凑他们搭话的，是自称唱片公司制作人的四十岁男子，有着让人联想到柔道选手的魁梧身形，穿着黑西装。可能因为是业界人士吧，用语比较年轻。

「要不要在东京拼一次？」

他们觉得这是个大挑战，有机会变成大明星，必须放弃高中学业到东京去。

他们没有一丝迷惘，觉得任谁都会做出这个选择，但是父母和老师却持相反意见。

「应该把音乐当成兴趣就好吧？」

不只大人，连班上同学都说出类似的话，全都异口同声地说「绝对会失败」、「怎么可能变成专业音乐人」。仔细想想，这也很正常，因为这间学校的学生几乎都会继续升学。

「他们根本不懂。」

十八岁的凑对那些愚蠢的大人和同学深感同情。终身雇用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他们还在追求稳定的人生。

时代已经变了，进大企业工作的人生也未必安泰。往后跟国外的竞争会越来越激烈，迈向国际化时代，而他们的音乐是世界共通语言。

「明年这个时候，他们就会在电视前面听到我们的歌吧。」

「找他们来看演唱会吧。」

「招待他们来看红白应该更开心吧？」

「老爸老妈也是。」

「那就这么说定了，招待大家来看红白，父母优先，同学其次。」

「我们还真孝顺耶。」

凑跟乐团伙伴互相鼓舞。因为是四个儿时玩伴组成的乐团，感情非常好，无时无刻不在一起，现在也是聚在一起哈哈大笑，闹得不亦乐乎。他们决定忽视观念古板的父母、老师和同学的建议，觉得那些人是错的，自己才是唯一真理。

当时或许是人生巅峰了吧，那也是他们最后一次大声笑闹了。

❊

于是他们辍学来到东京，但也不可能立刻出道。

音乐界很不景气，没没无闻的年轻人想要出道，就得跨越某个门槛才行。

「先让Live House爆满吧。」

唱片公司的人这么说，这是命令。他们没有上当受骗，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所以没有任何意见。先在现场演出博得人气崭露头角也比较好。

「你们都上过电视了，正常发挥就好吧。」

唱片公司的人用听起来不像客套话的语气如此打包票，随后又说：

「凑，让大家看看你的实力。」

被特地指名鼓励是有原因的。凑在乐团中负责作词作曲、吉他和主唱，公司曾问他要不要放弃乐团，以个人名义出道。

「以你的实力，一个人也能闯出名堂。」

「感谢赏识，但我不会单飞，我要跟那群人一起努力玩乐团。」

男人怎么可以抛下伙伴呢？他不想只让自己成功，是为了和大家一起变成明星才上京的。

演唱会当天，凑将唱片公司的人支开，对乐团成员说：

「让他们见证传说吧。」

这句台词虽然老套又做作，但凑是真心的。

「好！来缔造传说吧！」

伙伴们也纷纷响应，组圆阵打气后就登上舞台。喉咙状态很棒，也鼓足了干劲，绝对是最佳状态。

几小时后，他们确实缔造了传说，留下Live House创业以来最惨澹的纪录。不对，原本确实有观众进场，唱片公司有帮忙宣传，所以几乎客满。可是每演奏完一首歌，观众就渐渐离席。

毕竟还是高中生，没有演唱会的经验，但在校庆表演时却获得满堂彩。这份气势在东京似乎并不适用。

免费和付费观看不一样，不能跟高中生校庆相提并论，现在的他明白这个道理，当时的他却难以置信。他觉得一定是哪里搞错了，还在社群媒体上搜寻自己的资料，结果看到了几个感想。

——好像听过类似的曲风。

——感觉是把柚子跟可苦可乐相加除以二，总之没什么深度。

——根本不值得花钱去听。

——用超烂的唱功唱没营养的歌词。

——连我们听了都觉得丢脸。

——浪费我的钱跟时间。

——比外行人的K歌实力还差。

完全没有正面的感想，全是恶毒的批评，还有人直接说他们是乡巴佬乐团。

其实当时在电视节目上，评审给出的评论也很负面，比如「高中生身份是你们最大的价值」、「只靠主唱的脸跟声音撑场的乐团」，也有听过乐团内部实力不均的意见。

凑大受打击，却没有气馁。

「正合我意，给他们好看！」

他用尽全力，想尽办法将碎裂的勇气凝聚起来，几乎每周都举办演唱会。

但状况依旧很糟，毅力和勇气都派不上用场。

演唱会的观众越来越少，场地规模也大幅缩减，最后连社群媒体上的酸民都没有了。

过了一年，唱片公司的人对他们说：

「也该考虑转换跑道了吧？」

「什么跑道？」

凑回问后，那人却只是耸耸肩回答：

「天晓得。」

这是最后一句话，那天以后就联络不上他了。就算打电话，到公司拜访，对方也不肯对接。

他知道他们被抛弃了，但当时他还不肯放弃，用紧抓不放的心情继续做音乐。他边打工边办演唱会，还将歌曲上传到YouTube。

但根本乏人问津，演唱会门票卖不出去，YouTube观看次数也冲不到三位数，比外行人的K歌影片还差。他也开始经营社群媒体，但完全没人追踪。

不该是这样的。

他们应该会变成大明星啊。

几乎每个月都有比他们年轻的人出道，在网络上话题不断，也是社群媒体的新宠儿。虽然有种被追过去的感觉，但是已经成名的那些人，应该不认识凑这个乐团吧。

如今他才意识到，在网络上被批评的那段时期比现在好多了。世上明明有这么多人，却没有人对凑他们的音乐感兴趣，跟不存在没两样。

上京五年后，别说演唱会了，连成员都凑不齐。就算凑提议练习，他们也会用打工为由婉拒。凑只好一个人作曲，但为了不让邻居投诉，只能小声哼唱。

某天，乐团成员一起来到凑的公寓。他们没带乐器，也没进去他家，只在玄关门口说：

「抱歉，我想退出了。」

「我也撑不下去了，以后你自己搞吧，你一个人也能成功。」

「嗯，凑还是单飞比较好，我们只会拖你后腿。」

他们自己私下谈过了吧。这甚至算不上讨论，而是单方面的告知，他们决定放弃了。

嘴上说着道歉，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白白糟蹋人生」、「早知道就不玩音乐了」。

「这样啊，我知道了。」

凑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他无权责备大家，因为这五年来，他们都只能在黑暗中苦苦挣扎。

虽说长夜总会天明，但也可能在破晓前就死去或瘫废了，自然会想到别的世界寻求光芒。凑心中也有去其他世界追寻光芒的念头。

偶尔他会想起高中时代的同学，有些人应该大学毕业开始上班，有些人已经结婚了吧。

他有时会羡慕原本嗤之以鼻的那种平凡生活，也经常想像不玩音乐的人生，现在可能已经结婚生子了吧。明知这种事想了也没用，却还是忍不住去想。

最后的会议一下子就结束了。

「我们也该走了。」

「掰掰。」

「保重啊。」

没有人说出「改天见」这三个字，凑也没说出口，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禁语。

伙伴就这样离开了他，凑变成孤独一人。不但没有出道，连乐团都解散了。

❊

伙伴们选择回乡，但凑还留在东京。他还想继续唱歌，没办法放弃梦想。

这几年时代也改变了很多，网络力量越来越强，只要在网络上得到关注就能赚钱。无关年龄、学历或地位，在YouTube累积人气大赚一笔的业余者比比皆是。

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在网络上闯出名堂，凑也上传了影片，却赚不到半毛钱。或许是因为竞争变得比以前更激烈，但跟乐团时期投稿的影片相比，观看次数更少了。

最近投稿影片的时候，凑的胸口就郁闷起来。

你根本没有才能。

没有人需要你。

就算捂住耳朵，也会一直听见这些话，而且那是自己的声音。为了逃避那个声音，凑上传影片的频率慢慢减少。他不想看到只有二位数的观看次数。

但凑还是不想放弃唱歌，只是他连租借工作室的钱都没有，所以只能在公园或路上弹吉他唱歌。虽然是显而易见的问题，但并不是哪里都能唱歌。

如果不挑地点，就会被附近居民检举，他也曾经被不良少年、小混混和黑道人士找麻烦。

白天也能唱歌的地方并不多，最近凑找到了能去的地方，就是知名升学补习班后方的公园。

离住家有段距离，周遭也没有店家或公司，但附近好像有个剧团，偶尔会有人来练习发声。在这里大声活动应该没关系。

实际上，凑在这里弹吉他唱歌也从来没被骂过，顶多只有把这里当成地盘的黑猫会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这天他也是一大早就去公园了，跟平常一样完全没人。因为是平日白天，也没有剧团人员。

可是黑猫在。它原本缩着身子躺在长椅上，凑一走近，黑猫就抬起头看着他。

「喵～」

它发出像是问候的叫声。不知是家猫，还是只是胆子特别大，黑猫很亲人，就算凑走近也泰然自若。

有个地方放东西比较方便，所以凑准备在黑猫躺卧的长椅旁边唱歌。黑猫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是觉得好奇，只是在看他而已。

凑对黑猫说：

「今天想听什么歌？」

他每次都会问这个问题，对现在的凑来说，这只黑猫是唯一的观众。

「喵～」

黑猫发出有点厌烦的叫声，感觉像是在点歌，但他听不懂猫语，就像平常那样自行翻译。

「〈昨日重现〉啊。」

这是木匠兄妹在一九七三年发行的热门歌曲，以前他对这首歌没什么感触，但二十五岁以后就喜欢上了。不只是缅怀过往，也对歌曲充满热爱。

他会唱自己写的原创曲，但也经常改编名曲来唱。今天就特别想唱这首歌。

「你想听这首吗？」

他再三确认，黑猫却没有回答，再次窝在长椅上发出鼻息，好像睡着了。猫也有猫的辛苦之处，可能是累了吧。

凑在不打扰黑猫睡觉的前提下开始演奏，观察黑猫的模样弹着吉他唱起歌来。他觉得英文歌词比日文歌词更容易衬托出旋律。

他只在开始唱歌的前几秒在乎黑猫的反应，之后马上就抛诸脑后。每次唱这首歌，他都会慢慢忽视周遭的状况，回想起自己并不顺遂的人生。

高中时代和伙伴一起唱歌的记忆重返脑海。那时候一切都好顺利、好开心，天真地相信自己会成功，对将来充满希望。

变成大人之后，命运的齿轮就失序了。他变得越来越不开心，也不敢再妄想成功，不想思考未来。连原本近在眼前的成功都抓不住，十年的岁月就这样溜走了，没有靠音乐赚到半毛钱，还要兼职打工过日子。

如今他二十八岁，梦想却依旧没有实现，变成孤身一人。

思及此，泪水就盈满眼眶，差点流下悲悯自己的眼泪。

但他不能哭。就算没有任何人在看，也不能在这种地方哭泣，他还保有这一点点矜持。

凑紧紧闭上双眼，继续唱着〈昨日重现〉，继续在黑暗中弹奏吉他。

把歌唱完后，他还是闭着眼睛，在歌曲结束后继续弹奏吉他。

过了一会，弹奏吉他的手也停了下来，旋律宛如融入黑暗般渐渐消失。就在此时……

他听到「啪啪啪」的拍手声。

凑慌张地睁开双眼，发现一位长发女性站在眼前，在黑猫旁边鼓掌。看起来跟自己同年的她似乎在欣赏演奏，而且是很早之前就开始听了。

凑完全没发现有人在场。

虽然惊讶，感觉却不算太差。很久没有人为他送上掌声了，这么正式的鼓掌，可能是上京以来第一次遇见。

凑弯下腰，向长发女性鞠躬道谢。

「感谢聆听。」

说完，不知何时醒来的黑猫也用回答的语气叫了一声，好像在跟他道谢。

有时音乐会拉近人与人的距离。凑跟长发女性不约而同地坐在长椅上，开始聊起天来。

长发女性说自己叫绿谷莉子，二十六岁，比凑小两岁。凑明明没细问，莉子却主动报上年龄，随后又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补了一句：

「我是卖不出去的圣诞节蛋糕。」

「咦？蛋糕？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

「嗯。」

「是把女性的适婚年龄比喻成圣诞节蛋糕。」

「适婚年龄？」

凑回问之后，莉子就开始解释。据说这种说法起源于人称泡沫经济时代的一九八○年代后期，意思是女性过二十五岁就没人要了。十二月二十五日过后，圣诞节蛋糕就会被贴上半价贴纸，应该是由此发想而来。

「有够无聊。」

凑忍不住说出这句话。不是对贬低女性的行为感到愤怒，而是觉得自己被以前的人消遣了。

会生气还算好，凑马上就变得沮丧消沉，开始满腹牢骚。

「我是被丢掉的圣诞节蛋糕。」

自己身为歌手的赏味期限早就过了，所以被唱片公司和乐团伙伴抛弃，经营YouTube也乏人问津。他却还是像黏在垃圾桶的蛋糕一样，紧紧抓着歌唱的梦想。

「唱歌也没人要听。」

他语带戏谑，却是血淋淋的事实。

根本没有人需要凑的歌曲。

「没这回事。」

莉子这么说，感觉像在安慰一样，让凑觉得更难堪了。

「我随便说说而已，忘了吧。」

凑想转换话题，她却摇摇头。

「怎么会没人想听你的歌呢？」

她的语气就像在矫正错误一样，凑没料到会听到这种话。

他们才刚认识，莉子也对凑一无所知，怎么能如此断言？但她看起来也不像是随口敷衍。

凑用疑问的眼神看向莉子，莉子依旧神情严肃地回答：

「这里不就有两个粉丝吗？」

他还是能听出其中一位粉丝指的是谁。

但这里只有莉子一个人啊。

「两个？」

「对啊。」

莉子点点头，指着在长椅上折手坐的黑猫说：

「我们是粉丝一号跟二号。」

但她没说谁才是一号。

❊

不知不觉间，凑已经喜欢上莉子了。或许是因为她称赞了自己的歌，或许是被她稳重的性格吸引，也或许是厌倦了孤单寂寞的日子。

「我很喜欢〈昨日重现〉这首歌。」

莉子这么说。凑不禁心想：真难得啊，她还这么年轻耶。

「但听了会觉得有点悲伤，因为是在回顾自己的人生嘛。」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红了。凑也一样，他也是用这种心情听这首歌。

「要不要跟我交往？」

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提出交往要求了。莉子吓了一跳，又露出听不懂凑在说什么的表情回问：

「交往？」

「希望你成为我的恋人。」

为了不让对方误会，凑说得直截了当。知道名字后还不到三十分钟，他也觉得自己太突兀了，但他不知道莉子住在哪里，这一别，可能就再也无法相见了。

「恋人？」

「嗯，希望你成为我的恋人，我也想成为你的恋人。」

凑再三说明，莉子却没有马上回答。她陷入沉思，表情就像解不出困难数学应用题的小孩一样，过了整整三分钟才提出问题。

「你是渣男吗？」

「咦？」

「还是到处搭讪的那种人？」

「不是。」

凑连忙摇头。只要说自己在玩乐团，就经常被联想成玩咖，但不红的音乐人根本没心思做这种事，他也没那个打算。

「我是认真的。」

这台词虽然令人发噱，凑却说得非常认真。他是真心想跟莉子交往，希望莉子陪在自己身边。

「你考虑看看。」

「好，我考虑看看。」

莉子老实地这么说，随后又陷入沉思。可能是身材娇小和娃娃脸的关系，她看起来真的很像为作业苦恼的小孩子。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待她的回复。

公园依旧静谧无声，没有任何人造访，听不见汽机车的声音，也没有飞机经过。感觉世上只剩下自己、莉子和黑猫，而且感觉还不赖。

后来到底过了多久呢？莉子才终于开口。

「我是家里蹲喔。」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让人听不懂她想表达什么。见凑满脸困惑，莉子才修正说法。

「爸妈还在养我。」

「嗯？」

「擅自做决定，很难对爸妈交代吧……」

「……这样啊。」

这句话夹杂着一丝叹息，因为他觉得莉子的意思就是不想跟他交往。应该很多人会用父母这个理由拒绝，总之就是被甩了。

虽然失望，但他无意纠缠，不想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凑收起吉他准备回去时，莉子又说出意想不到的一句话。

「要跟我交往的话，就去见见我的雇主吧。」

「雇主？」

「就是我爸妈。」

「呃，意思是……」

凑在脑海里统整对话内容，再次反问道：

「换句话说，是要让你父母同意我们交往？」

「你不想吗？」

被她这么一问，这次换凑陷入沉思了。又不是要提亲，却要去见对方父母，感觉确实有点小题大作，但神奇的是，他心中并没有排斥的负面情绪。于是凑老实回答：

「我想去。」

❊

三天后，凑前往莉子的家。莉子将住址告诉他了，他准备从自家公寓走过去。

为了在约定时间准时抵达，凑已经走出家门，脚步却相当沉重。

「会不会吃闭门羹啊……」

他边走边呢喃。虽然想当音乐人，却没有靠音乐赚到半毛钱，高中辍学，还要兼职打工过活，一看就是个大地雷。以女儿的交往对象来说，应该是最糟糕的类型吧，如果他是父亲一定也会反对。

「是不是回去比较好？」

他喃喃自语道。但都说好要去了，也不能临阵脱逃。他是真的想跟莉子交往。

「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怀着被痛骂的觉悟来到莉子家附近后，就看到一对年约五十岁的男女在门口等候。凑还来不及怀疑，男性就开口说道：

「是御子柴凑先生吧？我们听女儿说过了，你终于来了。我们是莉子的父母。」

他面带微笑地自我介绍，没有一丝敌意。别说吃闭门羹了，感觉相当欢迎凑的到来。

「初……初次见面。」

凑好不容易才开口问候。莉子的双亲都露出和蔼的笑容，聆听凑吞吞吐吐的说词。

这个家也是一般的建售住宅，完全没有装腔作势的感觉，而是弥漫着自在舒适的气息。

可是没见到莉子的身影。凑还在想她在哪里，父亲就像是读出他的心思一般，说道：

「女儿在里面。我们家不大，但先请进吧。」

「那就打扰了。」

在父亲的催促下，凑走进玄关。这个家打扫得一尘不染，感觉相当舒适，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可能是为了凑的拜访才打扫的吧。

「请跟我来。」

他被带到约有十坪大的客厅，莉子正在将料理端上桌。

「你真的来了呀。」

看到凑的出现，莉子瞪大双眼，原本可能以为凑会爽约吧。

「嗯，我真的来了。」

听到凑的回答，莉子开心地笑了笑，随后用自豪的口气说：

「这些是我做的，厉害吧？」

是指桌上的料理吧，有好多盘。

「都只是些家常料理嘛。」

母亲训了女儿一顿。确实是家常料理居多，有马铃薯炖肉、炸鸡块、可乐饼、薯泥沙拉、醋拌小黄瓜海带芽，此外还有放满海鲜的小碗盖饭。

「我是贤妻良母嘛。」

莉子向母亲回嘴。这种装傻的应答方式，应该是她与生俱来的本性吧，说话语气跟她和凑在公园时一模一样。

「你们在干嘛啊，居然把御子柴先生晾在一旁。」

父亲笑着这么说，并邀请凑入座。

「来，请坐吧。」

「谢谢。」

坐下以后，凑往肚子发力。他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打算在吃饭前先切入正题。

——请同意我跟莉子小姐交往。

他本想这么说，却被莉子抢先一步。

「我想跟凑先生交往。」

凑根本来不及插嘴。父母应该早就听说了吧，连问也没问就爽快答应。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女儿就麻烦你照顾了。」

夫妻同时低下头去。虽然有点难为情，但总比被反对好多了。

凑也起身鞠躬，腰弯得比他们还要低。

「我才要麻烦她照顾。」

至此，莉子噗哧一笑，好像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嗯？有什么好笑的？」

听凑这么问，莉子才收起笑容，神情严肃地回答：

「好像要结婚一样。」

「真的。」

凑也点点头，觉得她说得没错。可能是觉得两人的互动很好笑吧，她的父母也笑出声来。

这时凑没有发现，其实两人的眼眶已经红了。

❊

父母同意交往虽然是件好事，但他们之间没有类似恋人的举动。为了生活，凑必须兼好几份打工，连约会的时间和预算都没有。

虽然觉得很没用，凑却没有打肿脸充胖子，老实向莉子道歉。

「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啊，那就让我听听凑先生的歌当作补偿吧。」

「歌？」

「嗯，我想在那座公园听歌。」

「你是在顾虑我的心情吗？」

「看起来像吗？」

「不像。」

感觉她是真的想听歌。

「我喜欢凑先生的歌，我是你的忠实粉丝。」

「真是谢啰。」

凑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这么说，但其实很开心。凑也想让莉子听听自己的歌，也想为她献唱。

于是两人决定在公园碰面。只要打工之间有空档，他们就会到公园去。

那只黑猫还是在公园里。跟两人初遇那时一样，凑也在黑猫窝着的长椅旁边唱歌。

当然也会有唱不好的时候，但莉子永远会为他送上掌声，无论多少次，都会说喜欢凑的歌。

但也有跟初遇时不一样的地方。在凑唱歌之前，莉子一定会问：

「我可以用手机录音吗？」

「是可以啦……但你要特地录下来？」

「嗯。」

莉子点点头，用自言自语的语气说：

「难过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拿出来听啊。」

「没这么夸张吧。」

凑有些难为情地说，莉子就神情严肃地回答：

「对我来说就是这么重要啊。」

每次上演这种对话时，凑都差点说出心里话。

不用录音也没关系啊。

我会在旁边唱给你听。

或许是单身的寂寞作祟，他们才认识没多久，凑就已经想跟莉子结婚了，恨不得下一秒就向她求婚。

但他没有钱。一个人生活都很辛苦了，两个人当然过不下去。

——还是放弃专业音乐人的梦想吧。

这个念头出现过好几次。把音乐当成兴趣就好，先拼命工作与她共筑家庭，休假时再唱歌就好。

凑开始想像自己边唱歌边老去的模样，身旁有莉子陪伴。她会聆听凑的歌曲，唱完后也会送上掌声。

变老是一件很恐怖的事，他对将来始终充满恐惧。虽然现在也很害怕，但跟莉子在一起就能笑着活下去，一定能过得幸福美满。

人类活着是为了获得幸福，凑当然也不例外。他再也不想孤零零一个人，想跟莉子一起欢笑。

凑瞒着莉子开始找正职员工的工作。他知道没这么好找，但业界也面临人手不足的窘境，所以打工那间公司的上级也问他：「要不要来我们这里当正职员工？」

这位父辈男性似乎一直很关心凑的状况，让凑觉得自己并不孤独。他现在会这么想，都是莉子的功劳。

凑低头表示「拜托您了」，也确定从新年度开始升为正职，对方也开出了待遇条件。基本薪资虽然不高，加班奖金却很丰厚，如果从早拼到晚，应该就能负担两人的生活。

凑前往公园准备报告这个好消息。虽然才认识短短一个月，他却打算跟莉子求婚了。

虽然想早点过去，无奈还要打工，所以只能压线抵达。莉子平常都会比约定时间早到，凑以为莉子在等他，到了公园却没看见她的身影。

「真难得耶。」

凑这么说。说到难得，连黑猫都不在，让他有点寂寞。

总之凑先传了LINE，但莉子连读都没读，可能正在赶来公园的路上。

——我睡过头了，对不起。

脑海中浮现出莉子道歉的画面。她个性并不马虎，有时候却会少根筋。在凑决定求婚当天睡过头，很像莉子会做的事。

「说这种话会惹她生气吧。」

凑被自己的想像逗笑了，决定边唱歌边等她。最近他决定了每次要唱的第一首歌，就是〈昨日重现〉。他想自弹自唱，所以今天也带着吉他。

第一次遇见莉子时也是唱这首歌。当时是想着不顺遂的人生唱的，此刻凑的脑海中却是与莉子携手的幸福未来。他心想总有一天，或许能想着今天的情景唱这首歌。

唱完〈昨日重现〉后，他没休息又唱了好几首。离约定时间已经过了三十分钟，莉子却还没有来，而且音讯全无。

再怎么说也太晚了吧。凑拨了莉子的手机号码，她却关机了。

「她在哪里啊？」

呢喃声中夹杂了几分不安。凑也打到莉子家里，却没人接电话。幸福的心情烟消云散，类似寒意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

凑实在待不住了，便跑出公园，抱着吉他冲向莉子家。跑步十分钟内就能抵达的距离，他却觉得无比漫长。

他终于来到莉子家。因为跑得太拼命，他气喘吁吁痛苦不堪，但他还是不顾一切按下电铃。

可是无人回应。

好安静。

感觉没有人在。

「发生什么事了……」

凑的呢喃声好小，感觉快迷失方向了。他在原地站了一会，整个家却还是静悄悄的。

无奈之下，他只好回到独自居住的公寓，但根本睡不着，只好坐在房间角落，就这样过了好几个小时。

当晚，他收到莉子传来的简讯。

再见了。

我过得很开心。

就只有这两行字。凑急忙回拨给她，但还是关机状态，连她的声音都听不见。

连牙牙学语的孩子，都能看懂莉子想对自己表达什么。他被抛弃了。想像着两人共度的未来，渴望步入婚姻的，原来都只有凑自己一个人。

他并不愤怒，只是接受了现实——自己果然是被扔进垃圾桶的圣诞节蛋糕。

自己好像，得不到幸福。

❊

无论发生什么事，时间都不会停止流逝。

凑不想弹吉他，也不再唱歌，更放弃了升正职的机会，只做最低限度的打工维持生活，其余时间都过得浑浑噩噩。没有梦想，没有希望，像是被生活推着走。

时间就这样来到了十二月。莉子消失后，一晃眼就过了三个月。

这天明明没有安排，凑却起了个大早。他根本不想起床，却也没办法入睡。跟莉子分手后，他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连吃早餐的心情都没有，只是窝在床上耍废时，手机忽然响了。是电话。他放着不管一阵子，电话却还是响个不停。

「吵死了……」

有气无力地抱怨后，凑慢吞吞地看向手机，心跳却瞬间加速。

绿谷莉子

是她的手机打来的。凑还没有把她的号码从通讯录删除。

凑忽然有种缺氧的感觉。

难以呼吸。

凑一直忘不了莉子。明明被一封简讯通知分手，凑却无法忽视她的来电。

「……喂？」

凑接起电话，嗓音有些嘶哑。本想问莉子忽然消失的理由，但忽然接到莉子的电话，他就觉得没什么好在乎了，只觉得好开心。终于可以跟她说话了——凑脑中只有这个念头。

但他听见的却不是莉子的声音。

「喂？」

手机另一头的男声这么说，让凑猝不及防。明明是莉子的电话号码，却发生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凑无力回问对方是谁，对方就主动报上名字。

「我是绿谷，莉子的爸爸。你是御子柴先生吧？」

记忆重返脑海。虽然只见过一次面，但确实是莉子父亲的声音。

可能是因为凑没回答吧，对方又用疑问的语气喊了他的名字。

「御子柴先生？」

「是……是，我在听。」

凑应声后，莉子父亲才如释重负地开口。

「抱歉，忽然打电话给你。」

「别这么说……」

「因为有事想拜托御子柴先生，才会打这通电话。」

「有事拜托我？」

「是的。」

「什么事？」

凑在一头雾水的状况下回问，手机另一头的声音就提出了请求。

「麻烦来见我女儿一面好吗？」

凑更加困惑了，完全无法理解。明明是他被甩，父亲却拜托他跟莉子见面。

「直接到府上就行了吧？」

他决定先推进话题并这么说。虽然还搞不清楚状况，但能见到莉子的话，他现在就想立刻赶过去。

凑已经半抬起腰，莉子父亲的声音却阻止了他。

「我们不在家里。」

「不在家里？」

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反问，他就是这么摸不清头绪。

结果手机另一头的声音忽然中断，沉默了好久好久，什么都没有说。

当他怀疑电话是不是挂断的时候，才终于听到答复。

「在安宁机构。」

父亲的声音微微颤抖。

为了减轻癌症等末期患者的生理痛苦，可以将剩余的时间过得充实美好，同时能平静面对死亡，提供诸多照护服务的设施。

这是《广辞苑》的解释。

凑在电视节目上看过，所以大概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他还是忍不住问：

「莉子小姐生病了吗？」

都已经住进安宁机构，当然是生病了，而且是很严重的病。明知如此，他还是问了。提问的同时，他也希望其中有什么误会，比如是自己想错了。

但他的心愿没能实现，那确实是凑认知中的安宁机构，而且父亲也用过去式回答。

「是啊，生病很久了。」

接着就将那些过往——凑所不知道的莉子告诉他。

世上有些人为不治之症所苦。

尽管医学再进步，还是有治不好的疾病，莉子就是其中一人。她小时候就动过手术，反复进出医院。

「一年前，医生要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父亲的声音很微弱，凑却听得一清二楚。越残酷的话语，就听得越清楚。

是莉子自己决定要住进安宁机构，为的是尽量减缓痛苦，以及在不造成父母负担的前提下走完人生。

第一次在公园遇见凑的时候，是莉子暂时回家的时期。不是因为身体状况好转，是知道人生将尽，才回来整理自己的物品。

安宁机构不是医院，所以只要提出要求就能自由返家，回家准备后事的人也不在少数。

「因为每个人都准备好面对死亡了。」

凑没有应声，让莉子的父亲在电话另一头继续讲述。

❊

从安宁机构返家后，莉子就开始整理自己的房间。拿掉墙上的海报和月历，把书本和衣服扔进垃圾桶，把喜欢的玩偶和饰品丢掉，一直留着没用的书包也处理掉了，似乎想消除自己的痕迹。

父母说不必做到这种地步，莉子却充耳不闻。她没有回头，对站在房门外的父母说：

「一直留在这里的话，你们就会想起我，也忘不了我吧。」

女儿才刚满二十六岁，却已经看透了死亡，担心自己死后的未来。

「我离开之后，你们不要每天都以泪洗面喔，这样我会没办法成佛。」

女儿的嗓音带着颤抖，背对着他们不停颤抖。她当然不想死，当然对死亡充满恐惧。

母亲放声大哭，父亲也诅咒着残酷的命运，但这是他们唯一能为女儿做的事。他们没办法代替女儿生病，也没办法治好她，每一句鼓励都无比空虚。

整理完房间后，莉子说要出去散心。

「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在外面散步了。」

女儿的病情不停恶化，医生说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不能让虚弱的女儿独自外出，父母担心极了，很想跟着一起去，却被莉子拒绝了。

「爸爸妈妈留在家里吧。」

「可是……」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女儿的嗓音打断了。

「你们一直待在我身边，我都快喘不过气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听起来就像要呐喊出声似的，女儿浑身发抖，看都不看父母一眼就迳自走出家门，父母也没能追过去。

过了三十分钟，过了一小时。

莉子都没有回来。

想打电话给她，她的手机却放在房里。

再怎么说也不该让她一个人出门。父母懊悔莫及，想出去寻找生病的女儿时，玄关门忽然打开，莉子回来了。

「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好雀跃。不只是声音，连表情都变得开朗许多，跟出门散步时判若两人。

他们疑惑地心想「到底是怎么回事」，女儿就忸忸怩怩地说：

「有男生说想跟我交往。」

听到这句意想不到的台词，夫妻俩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莉子不顾父母的困惑，继续说道：

「他说想跟我交往。我都快死了耶，真伤脑筋。」

话虽如此，女儿却笑逐颜开，满眼都是笑意，好像真的很开心。

「我本来想拒绝他，就问他要不要见我父母，但他好像当真了，还说下次会来家里。」

看得出她坠入爱河了。因为身体虚弱，没办法正常上学，这或许算是莉子的初恋吧，她看起来容光焕发。

但她只开心到这一刻而已，随后女儿的笑容消失，表情就像降下黑幕般变得阴沉。

「但还是要拒绝，总不能跟快死的人交往吧。我现在就打给他。」

莉子紧咬双唇，仿佛在忍受无端降临的命运。自从听到医生的宣告后，她就常常露出这种表情。

记忆忽然重返脑海。决定住进安宁机构的那一晚，莉子在病床上说了这些话。

爸爸，妈妈。

对不起。

你们好不容易才生下我，我却要先走一步，真的对不起。

他虽然是无能为力的没用父亲，却知道此刻该说什么。

「带他过来吧。」

「咦？可、可是……」

女儿想开口反驳，父亲却不给她机会，不想再让她说出悲伤的台词。父亲板起脸孔，用严肃的语气宣言道：

「爸爸来鉴定那个男人配不配得上你。」

莉子满脸惊愕，随后像是明白父亲的意图般噗哧一笑。

「爸，你想欺负人家吧。」

「要看对方表现啊。」

父亲板着脸回答，这次却换母亲笑出声来。虽然眼角含着泪水，却是久违的笑容。

想说他在胡闹的话，那就去说吧，他也知道这么做很自私。对提出交往要求的那名男性来说，应该也没办法接受吧。

但他想守护女儿的笑容，时间不长也无所谓，他还是希望女儿能幸福快乐，想成全她最初也是最后的恋爱。

自那天起，莉子就变得笑口常开，当天也准备料理招待心仪的男性。他回去以后，莉子也是满脸幸福，准备回去和回到安宁机构之后，都带着温柔无比的笑容。

❊

凑来到位于临海小镇的安宁机构。那天接到她父亲打来的电话后，凑又再次见到莉子。

好想跟她说说话，想像初遇时那样露出笑容，也想看看莉子的微笑。

可是莉子已经说不出话也笑不出来，等待凑的是变得沉默无声的恋人，她已经死了。

「谢谢你。多亏御子柴先生，她才能抱着幸福的心情迎接死亡。」

莉子的父母在安宁机构的房间里低头道谢。这里是她生前居住的房间，窗外能看见冬天的大海。

「真的很感谢你。」

父母再次言谢，凑却无言以对，也说不出哀悼之词，只能默默看着莉子的脸。

父母虽说她抱着幸福的心情迎接死亡，凑却连这句话都无法相信。莉子消瘦到判若两人，还留着跟病魔缠斗的痕迹。

一定很难受吧。

一定很痛吧。

一定很怕死亡吧。

莉子住的是单人房，大部分时间都在独处。听说回到安宁机构的这三个月，她都没有对父母喊苦，孤零零地忍受病痛，撒手人寰了。

凑脑海中浮现出最后收到的那封简讯。

再见了。

我过得很开心。

世界开始歪曲，莉子的脸变得模糊难辨。这个世界太残酷了，将他的一切掠夺殆尽。凑压低音量哭了起来。

之后莉子的遗体会被葬仪社带走，不会回家一趟，而是直接在殡仪馆举行葬礼，在火葬场火化。在变成遗骨之前都不回家，是她的遗愿。

「我已经道别过了啊。」

回去安宁机构前，莉子留下了这句话，决定再也不回家。此外，她也留下这种话。

「道别一次就够了。」

听起来像是说给凑听的，简讯内容再次浮上心头。凑完全止不住泪水，始终以泪洗面，除了哭之外什么都不会了。

不久后，安宁机构的职员前来表示「遗体护理时间到了」。这是为遗体清洁的作业，也被称为出院准备。

因为要脱衣化妆，所以要暂时离场。莉子的父母决定在走廊等待，不想独处的凑则决定到顶楼去。他不搭电梯，而是走楼梯上去。

顶楼空无一人。明明不是乌云密布的阴天，天空和大海看起来却灰蒙蒙的，就像颜色被夺走了。

安宁机构右侧是一栋大型医院，经营者似乎相同。两栋建筑之间有通道连接，可以往来安宁机构。

凑想让脸上残留的泪水风干，故意让十二月的风打在脸上，却没能如愿。眼泪根本来不及干，新的泪水接二连三地狂涌而出。

与莉子共度的那些回忆，让他泪流不止。

他想起莉子跟黑猫一起聆听〈昨日重现〉的模样。明明一起共度时光，还喜欢到想跟她交往的程度，自己却完全没发现，当时她早已准备好面对死亡。

悲伤太过汹涌。

他失去的太多了。

呜咽声从内心深处涌上心头，让凑悲痛难耐，根本忍不住泪水。

凑将额头靠在顶楼栏杆上哭了起来。

想着深爱的恋人泣不成声。

过了五分钟、十分钟。

虽然想继续哭下去，但再不回去可能会让莉子父母担心。他不能老是哭哭啼啼的。

凑抹去未干的泪水，将额头离开顶楼栏杆时，才发现旁边有人。

有名坐着轮椅的女性忧心忡忡地盯着他看，感觉才二十岁左右，应该是在看他哭泣的样子吧。凑顿时有些尴尬，点头致意后就准备离开顶楼，对方却忽然喊了他的名字。

「是御子柴凑先生吧？」

凑停下脚步再次看向女性。长相确实很陌生，但也难保不是自己忘记了。

「呃，我们在哪里见……」

「是第一次见。」

听了女性的回答，凑疑惑地歪着头。

「你怎么认识我？」

「莉子小姐给我看过照片。」

「照片？」

「对，她用手机拍的。你在弹吉他的照片，旁边还有一只黑猫。」

听着她的描述，当时的情景也慢慢浮现脑海。

「啊啊，是那时候的……」

是在公园唱歌的时候拍的吧。凑知道莉子会把歌录下来，却不知道她有拍照。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莉子跟这位女性是什么关系。

「你是莉子的好朋友吗？」

「我住在隔壁那间医院。在这栋顶楼遇见她之后，她就一直对我很好。」

除了坐轮椅之外，她看起来满健康的，但这位女性应该也生病了吧。

或许是这个念头写在脸上了吧，坐轮椅的女性说：

「我被医生告知只剩五年可活。」

她的语气洒脱到令人惊讶的地步，凑才忍不住问道：

「你还好吗？」

一问出口，他就发现大事不妙。都被告知只剩五年寿命，怎么可能还好呢？他说错话了，自己是不是疯了啊？

「对不起。」

凑急忙道歉，她却摇摇头。

「没关系，我还好啊。」

看起来不像在逞强，也不像自暴自弃或绝望，坐着轮椅的女性勾起一抹浅笑。

「虽然接获通知，但我要继续治疗，还没有放弃。我相信自己会痊愈。」

随后，她开始谈论自己的病情。

「我跟妈妈生了同样的病。」

「令堂也是吗？」

「是啊，但她在十五年前就过世了。」

她还说母亲是在隔壁那间医院的安宁病房断气的，这一定让她更加恐惧吧，但坐轮椅的女性却很乐观。

「医学已经比十五年前更发达了，我相信我会痊愈。」

「你好勇敢喔。」

听到凑这么说，她再次摇摇头。

「我一点也不勇敢。」

这句话还有后续。坐轮椅的女性用坦承秘密的语气，说出了不可思议的事。

「我不是从一开始就能平静看待这一切。在见到母亲之前，我一直很沮丧。」

「见到母亲之前？」

不是十五年前就过世了吗？

凑心生疑惑，她却没有任何解释，而是反过来问道：

「你知道小猫料亭吗？」

「不知道……」

凑困惑地回答。不但没听过这个名字，也搞不懂她提问的意图。

「是餐厅吗？」

「对，是提供回忆美食的食堂。」

「回忆美食？」

「吃了回忆美食后，就能见到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

凑更听不懂了，她到底在说什么？凑完全跟不上话题节奏，只能沉默不语，坐轮椅的女性才改口说道：

「吃了小猫料亭的回忆美食之后，就能见到离开人世的人。」

「离开人世的人？那不就是……」

凑欲言又止，觉得不该将这句话说出口。

可是她毫不犹豫，直盯着凑的双眼说：

「是可以见到亡者的食堂。」

❊

转乘电车和公车后，凑来到千叶县君津市。他现在正准备前往能见到亡者的食堂。

虽然是杳无人烟的宁静小镇，但也不是完全无声，比如流入东京湾的小糸川沿岸道路上，就充满了温柔的自然声响。能听见河流的潺潺水声，鱼儿跳出水面的声音，还有十二月的冷风抚过枯草的声音。

不久后就来到河川尽头的出海口，此时风向改变，海浪声也变大了，还夹杂着黑尾鸥的叫声。一切都跟坐轮椅女性的描述相同。

在沙滩上继续前进，就出现了一条白色小路。原以为是神社也能见到的那种碎石路，没想到是贝壳，整条路是由宛如初雪的白色贝壳铺设而成。凑从来没见过这么白的贝壳。

凑踏上那条小路，同时抬起视线。

「是那间店吗？」

他轻声呢喃，前方能看见一栋蓝色的双层建筑，入口旁还立着一块代替招牌的黑板。

上头用白色粉笔写着店名。

小猫料亭

提供回忆美食

此外还写了店里有猫的注意事项，并附上小猫的插图，看起来是由笔触可爱的女性画的。

这跟凑心中的形象截然不同。听到「能见到亡者的食堂」这句话，他原本想像的是寺庙或神社这种建筑，但眼前这栋建筑看起来根本是游艇小屋或海边的时髦咖啡厅。

搞错了吗？

但名字确实是「小猫料亭」，这附近应该不会有好几间名字一样的店家吧。为了保险起见，凑用手机确认地点，果然没弄错。

总之先进去吧。凑打开入口大门，门铃响了几声后，就听见男性的声音。

「欢迎光临。」

店内有一名看起来比凑还要年轻的男性站在门边，戴着细框眼镜，五官像年轻演员一样精致。

「我是小猫料亭的福地棹，您就是御子柴凑先生吧？感谢您本日的预约。」

是打电话预约时听过的声音，应该是这间店的老板吧。好像没有其他员工，但棹脚边有一只猫。

「喵～」

是茶色宾士花纹的小猫，微微歪过头看着凑。虽然体型小到可以捧在手心里，却有一张聪明伶俐的长相。

「这是我们店里的小不点。」

棹介绍之后，小猫又叫了一声。

「喵～」

简直就像在跟凑打招呼一样，这应该是小猫料亭的店猫吧。凑忽然想起写在黑板上的文字。

本店有猫

预约时棹也有事先提醒，应该是担心有人对猫过敏或不喜欢猫吧。

棹没有再继续搭理小猫，并将凑带到窗边的座位。

「请坐这里。」

「谢谢。」

凑开口道谢后就坐了下来。这是四人座的桌席，能将大海与天空一览无遗，也能听见黑尾鸥的叫声和海浪声。

除了凑以外没有其他客人。凑下公车之后，就没有见到棹以外的人了。不只是这间店，连刚才走过的那条路都像被他包场一样。

「马上帮您送上餐点。」

说完，棹就走进厨房，看来不是会跟顾客闲聊的那种老板。

小不点似乎也没有要搭理他，迳自跳上放在墙边的摇椅并缩起身子。

小猫料亭没有电视和杂志，却不会让人闲得发慌。凑眺望窗外景象时，棹就回来了。

托盘上放着餐点，看来是预约的回忆美食做好了。

「让您久等了。」

棹用温柔的嗓音这么说，并将两人份的餐点端上桌。其中一份是阴膳——也就是为莉子准备的吧。

棹为他准备的，是放满虾子、花枝、比目鱼和鰤鱼生鱼片的盖饭。

看起来很像海鲜盖饭，却有些许不同，有另外一种名称。小猫料亭老板将那个名字说了出来。

「这是吾家盖饭。」

这是凑去莉子家提出交往要求时，莉子为他准备的餐点之一。原本是鸭川市的当地美食，最近在千叶县其他市也能看到这道菜。

顺带一提，「吾家」在房州腔就是「我家」的意思。只要是用当地捕获的山珍海味制作，似乎就能统称为「吾家盖饭」。虽然不确定正不正确，但她是这样介绍的。

莉子家在东京，但安宁机构和住院的医院都在临海小镇。医院餐厅也有吾家盖饭，她可能是在那里学到的吧。

——放任何食材都OK。

当时她一脸严肃地说出这种随便的话。如果相信她的说法，那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究极的家常菜了。

「请慢用。」

在棹的催促下，凑再次看向餐点。跟莉子做给他吃的很像，生鱼片有腌渍过，上面还放了好多紫苏、细葱、白芝麻和海苔丝。

「我要开动了。」

他先品尝生鱼片。因为是当地捕获的吗？还是因为腌渍去除了多余的水分？生鱼片十分甘甜，仿佛在口腔里融化，而且也很下饭。

味道跟那个时候一模一样。他知道这是棹做的，却觉得像在吃莉子亲手做的料理。

不只是吾家盖饭，她做的每道菜都好好吃，是目前人生中吃过最美味的食物。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那是喜欢的人做的料理吧。

凑回想起与她共度的时光。虽然都在唱歌，却非常幸福。

他抬头环顾店内，却没看到莉子的身影，查看窗外也遍寻不着。

——能见到亡者的食堂。

坐轮椅的女性应该没有说谎。

只是奇迹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就知道会这样。」

唱歌也不行，深爱的恋人也死了，自己永远不会发生奇迹。

这十年来，他总是重复着伤心哭泣再把眼泪擦干的过程。每当流下眼泪，他就看不见梦想，越来越不相信奇迹。

品尝的心情如泡泡般破裂消散。明明还剩一半以上，凑却放下筷子，准备起身离开小猫料亭。这时棹忽然又走到桌边……

「要不要淋上这个吃吃看？」

棹这么问，手上还拿着一个看起来热腾腾的小土瓶。凑什么也没问，却知道里面装的不是茶。到莉子家拜访的其中一个记忆，再次重返凑的脑海。

——淋上高汤吃也很美味喔。

说完，莉子就将土瓶里的液体淋在吃到一半的吾家盖饭上，昆布与柴鱼的香气也随着热气冉冉而升。土瓶里装的不是茶，而是温热的高汤。

当时莉子做的吾家盖饭用的不是醋饭。虽然也有人用醋饭制作，但要淋上热高汤吃的话，还是普通白饭比较适合。眼前这碗用的也不是醋饭。

「失礼了。」

棹将高汤淋上吾家盖饭，热气冒出后，昆布与柴鱼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生鱼片像汆烫过变成半熟状态后，棹就放下土瓶又加了点佐料，看起来就像昂贵的茶泡饭。

原本应该食欲全无，凑的视线却紧盯着淋上高汤的吾家盖饭，觉得肚子饿了。

「让您久等了。」

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明明不可能有这种事，听起来却像夹着女性的声音。那不是莉子的声音，是更为年长的女性，嗓音慈祥又温暖……

凑重新坐回椅子上，将那句话说了第二次。

「我要开动了。」

说完，他再次拿起筷子。土瓶旁边有个小碟子，里面装着山葵，凑就将山葵放在生鱼片上一起吃。

山葵的香气冲至鼻腔，跟半熟的生鱼片相当绝配，但可能是加太多了，让凑眼眶泛泪。

凑闭上双眼将眼泪咽回去，随后又睁开眼睛准备继续用餐，结果店内变成一片空白。

世界忽然变了个样。

❊

有种名为「海雾」的现象。

指的是潮湿温暖的空气被带往寒冷海面过程中产生的雾气，大多会以平流雾的型态来到陆地上，经常在夏天发生。好发于三陆近海到北海道东南部之间，听说也会造成机场的视线阻碍。

这里是东京湾，现在又是十二月。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海雾，但小猫料亭店内确实起了雾，仿佛被乳白色的墙包围。窗外也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大海与天空。

『……怎么回事？』

凑喃喃自语，结果连声音都不对劲，听起来闷闷的，好像在浴室里说话一样。虽然很难解释，但就像整座空间都发生了变化，跟刚刚的气氛截然不同。

可能发生了很严重的大事。是气象异常，天地异变，或是外国的诡计——遭到恐怖武器攻击了？

这些都不是凑能处理的状况。他决定先跟棹聊一聊，开始寻找棹的身影。

但却找不到。

刚刚明明还在旁边，现在却不见人影。

『不好意思！福地先生！』

凑高声大喊，却只得到一阵沉默，厨房里也没有动静。棹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融入了乳白色的雾气之中。

总之先出去吧。

不对，还是应该先看看手机新闻？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应该会是个大新闻。

凑这么想，并将手伸进口袋，却有个声音让他停下动作。

喀啷喀啷。

是门铃。小猫料亭的入口就像从浓雾中浮现般变得清晰可见，而且门还打了开来。

『不会吧……』

这声呢喃仿佛是个信号，有个白色人影走进店里。明明被浓雾笼罩，却能清楚看见那人的脸。

『莉子？』

凑这么说。走进店里的人，正是本应死去的莉子。

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呢？刚刚来小猫料亭的路上，凑也想着莉子的遗容这么问。

她是抱着什么心情迈向死亡？

凑很想知道莉子的想法。

向亡者提问也只是徒劳，现在却发生了奇迹。莉子出现了，跟第一次在公园遇见的时候一模一样，脸上带着几分为难与歉疚。在凑对面的位置入座后，也依旧是那个表情。

莉子什么也没说，凑也依然沉默。

周遭还是被乳白色的雾气笼罩，整个世界悄然无声，连时钟指针的声响都听不见。这股寂静的气氛持续了一阵子。

最先开口的人是莉子。

『对不起，我没说一声就离开了。』

这句话戳中了凑的痛处。当时莉子默默消失，凑把她当成恋人，她却对自己的病情只字不提。

在安宁机构顶楼遇见的那名坐轮椅的女性，左手无名指戴着戒指，那是婚戒。她说自己得知只剩五年寿命后，才跟恋人结婚，决定两人一起对抗病魔，跟凑他们完全相反。

尽管如此，要是莉子当时提出要求，凑应该也无能为力，就算现在也做不了任何事。

可能因为凑迟迟没回应吧，莉子也闭上嘴巴。

唯独时间继续流逝。就在凑以为这股沉默会持续到永远时，忽然听见了一声猫叫声。

『喵～』

茶色宾士花纹的小猫坐在桌子旁边的地板上。刚刚它应该不在这里，却露出一直都在的表情。

凑想起公园那只黑猫，不知是凑的一号还是二号粉丝，这是莉子决定的。

第一次遇见莉子时虽然有聊过几句，但之后见面都是在唱歌。

两人之间本来就没有共同话题，相处的时间也没有长到可以互诉衷情的程度。他们从一开始就无话可说。

看破这一点后，凑起身离开座位，转身背对莉子往前走。

『凑先生……』

莉子喊着他的名字，凑却没有回答。他没打算跟莉子交谈，想直接结束这个奇迹的时刻。

『凑先生……』

莉子一次又一次喊着凑的名字。

❊

凑对莉子一无所知。

不知道她生病，也不知道她住进安宁机构。相处的时间太短了，也没问过她经历了什么样的人生，只是徒有其名的恋人。

但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位坐轮椅的女性，在安宁机构顶楼对凑这么说：

「莉子小姐把御子柴先生当成内心的支柱。」

听到这句台词时，凑非常沮丧，才以为对方是在安慰自己。

可能是这股心情写在脸上了吧，坐轮椅的女性摇摇头，用「别说那种傻话」的语气说：

「只剩五年可活的人，才不会去安慰健康的人呢。」

哪有这回事。听起来虽然合情合理，但她确实从刚刚就一直在安慰自己啊。

「我又没做什么支持她的事。」

凑回嘴道。自己连莉子受疾病折磨的事都不知道，根本没办法支持她啊。

「我什么都做不到。」

凑带着确信如此断言，坐轮椅的女性却不认同他的说法。她用类似悄悄话的语气，又像在劝谏不听话的小孩那样，说出了这句话。

「你的歌啊。」

「咦？」

「莉子小姐一直在听御子柴先生的歌。」

「听我的歌？」

「没错，就是莉子小姐用手机录下来的歌，她也让我听过好几次。」

然后她唱了起来。此刻凑听到的，就是他在公园唱过无数次的歌曲〈昨日重现〉。

不知是听过好几次所以记起来了，还是原本就知道这首歌，她没有唱错任何一句歌词，声音相当悦耳。

唱了一会后，她就看着凑的双眼说：

「莉子小姐说过这句话。」

幸好我有被生下来，我才可以爱人，也可以听到这么棒的歌。

她说莉子老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说了好多好多次，直到死亡来临的那一刻。

凑在坐轮椅的女性面前再度流下眼泪，想着莉子的脸嚎啕大哭。胸口胀痛欲裂，好像要喷出血来。

脑海中响起了〈昨日重现〉的旋律，那首歌颂着逝去昨日的曲子。

❊

『凑先生……』

莉子又喊了他的名字，凑还是没有回答，头也不回地往浓雾中走去，一步一步离开她。凑脑中有个想法。

之前他哭了好多次，在未来的人生中应该也会继续流泪，感到挫折或后悔吧。

或许他的人生直到最后一刻都不会有回报，或许眼泪会大于笑容。因为人生太严峻，凑手中却没有任何武器。

『喵～』

茶色宾士花纹的小猫叫了一声，打断凑的思绪，让他猛然回神。不知不觉古老大钟已经在眼前了，指针停止运作的盘面从浓雾中浮现而出。他已经走到小猫料亭底端了。

凑停下脚步向后转。眼前还是雾气弥漫，但神奇的是，他能看见莉子的身影，连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莉子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眼泪，可能不知道凑想做什么吧。凑自己也很不安，毕竟是暌违已久的舞台……

凑深吸一口气，唱出悠然的歌声。

原本无缘再相见，我却遇见了你

终于能看见你的脸

心中还有千言万语

嘴笨的我，只能唱给你听

不知如何开口的我，只能用歌声告诉你

月色真的好美啊

这是刚刚想着莉子即兴创作的歌曲。

手边没有吉他，所以他直接唱出脑海中的旋律，不知道唱得好不好，但唱歌是他唯一的选择。

就算被伙伴抛弃，失去最爱的恋人，他还是只能唱歌。被扔进垃圾桶的过期圣诞节蛋糕，也能像这样引吭高歌。

浓雾另一头的莉子笑逐颜开，凑还是继续唱歌。

随后，她的嘴唇动了几下。

虽然没发出声音，凑却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也喜欢你喔。

莉子感受到他的心意了。温热的泪水跌出凑的眼眶。

他现在真想将莉子紧拥入怀，却还是选择继续高歌。凑觉得莉子也希望他这么做，他也想让莉子继续听歌。

第一首唱完后，凑没有开口，维持同样的姿势唱起他们之间的回忆歌曲——〈昨日重现〉，带着对莉子的思念歌唱。

好想就这样唱一辈子，但他知道自己无法如愿。

亡者不能留在人世。

必须回到灵界才行。

能见到重要之人的时间，仅限于回忆美食冷掉之前。

奇迹的时刻不会持续太久，转眼间就会变成过去，现实肯定也是如此吧。世界是由与重要之人共度的奇迹时光积累而成，总有一天会变成过去的时光。

回忆美食的热气渐渐消散，莉子的身影也越来越淡，必须回到灵界了。

他们没能说上话，可是凑并不后悔。就算奇迹时刻再临，他还是会选择唱歌吧。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专心唱歌。

回忆美食的热气完全消失。

也看不见莉子的身影了。

椅子挪动后，就听见从桌边离开的脚步声。

比起开口道别，凑选择为她而唱，选择继续高歌。

莉子也没说什么。

直到最后都没有开口。

不久后，小猫料亭店门开启，又慢慢关上了。

已经听不见脚步声。

她真的离开了。

雾气慢慢消散。

世界变回了原样。

凑则泪流满面地继续高歌。

小猫料亭特制料理

吾家盖饭

材料（一人份）

生鱼片（分量依个人喜好）

煎蛋卷

佐料（细葱、紫苏、白芝麻、茗荷丝、海苔丝等等）

白饭

酱油　三大匙

味醂　三大匙

酒　三大匙

步骤

1 将味醂和酒放入锅中煮滚（让酒精挥发）。

2 等1散热后加入酱油，即完成腌渍酱汁。

3 将生鱼片放进腌渍酱汁揉匀，腌十五分钟入味。

4 将白饭盛入碗公后放上3，加上煎蛋卷及佐料即可。

重点

腌渍酱汁的比例请以1：1：1为基底，再依照个人喜好调整。加入味噌改变风味，也是相当美味的吃法。

第三卷 虎斑猫与油菜花全餐 银虎斑猫与太卷祭典寿司

太卷祭典寿司

太卷寿司自古以来就是婚丧喜庆或集会时用来宴客的餐点，是千叶最有代表性的乡土料理。

关于这道菜的起源，有「将葬礼时提供的炖煮芋梗当成夹心做成握饭」，或「可能是纪州渔夫到房总一带追捕沙丁鱼时，放在便当里带来的目张寿司」等众说纷纭，但目前并无确切的说法。

无论如何，原点就是「把食材当成夹心卷起」的技法，活用那个时代的农产渔获等食材，在婚丧喜庆或地区集会场合制作提供，家族内部也会传承做法。

后来随着日式饮食风格再次受到重视，这道太卷寿司也获得世人关注，透过技术崛起、缤纷多样的卷法创作与传承活动，现今也广为流传。

取自千叶县官方网站

二木琴子是刚满二十岁的大学生，几周前开始在小猫料亭打工。

虽然是现役大学生，但她已经好一阵子没去上课了。正式提出休学申请，但还没决定要休到什么时候。要说明理由的话，就必须从哥哥开始说起。琴子曾经有一位温柔又优秀的哥哥。

今年夏天，哥哥被卷入车祸，为了保护琴子而被汽车辗毙。当时他们在车站旁边偶遇，正准备一起回家。

琴子想忘也忘不了，现在偶尔也会作梦，记忆鲜明到残酷的地步。

那天的夕阳好耀眼。

琴子买了喜欢的作家的书，跟哥哥一起踏上归途。

穿越斑马线时，一辆汽车急速撞了过来，根本没看号志灯。

眼见汽车越来越近，琴子恐惧又惊慌。

哥哥将双腿发软、无法动弹的琴子撞开。

汽车没有停下来，把哥哥撞飞了。

哥哥像断线的人偶翻了好几圈，狠狠撞上柏油路面。

喇叭声响起，有人发出惨叫，琴子应该也在哀号吧。

之后又传来救护车跟警车的警笛声，是琴子不认识的陌生人帮忙报警的。

但已经没救了。

救护员跟警察都没能救回哥哥的性命，为了拯救琴子，哥哥不幸丧生，被琴子害死了。

琴子被哥哥救回一命，却不认为自己得救了。

她变得食不下咽，夜晚也辗转难眠，不停想着「如果是我死了该有多好」。明明什么也没做，眼泪却流个不停。

之所以没有轻生，是因为连寻死的力气都没有，也无法思考，光是呼吸空气就让她耗尽心力。

但她还是会帮哥哥扫墓，几乎天天都去，结果在那里遇见哥哥的朋友，得知了小猫料亭的事。

吃下回忆美食后，就能听见亡者的声音，可能也会出现在眼前。

听起来不切实际，琴子却相信了。她选择相信，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前往小猫料亭。

世上虽然充斥着谎言，但还是有真实存在。回忆美食就是真的。

琴子遇见了奇迹。

她成功见到死去的哥哥。

也认识了棹和小不点，开始在小猫料亭打工，帮忙准备回忆美食。

失去哥哥的伤口还没有愈合，但至少可以慢慢思考往后的人生了。

有时会考虑要不要回大学读书，有了梦想的雏型，也想继续在这里打工。

可是一切都尚未定案。下定决心需要勇气和体力，现在的琴子欠缺的正是这两项能力。

❊

生意繁忙、收益大增的时期被称为「旺季」。琴子一直以为是「旺祭」，但她搞错了。这个词似乎是取自「营业或销售最旺盛的季节」的意思。

十二月正是餐厅的旺季，应该是因为圣诞节或忘年会导致外食机会增加，感觉也跟放寒假有关。

注：日本的寒假是十二月底到一月初。

小猫料亭也有这样的倾向。棹也说过：

「回忆美食的预约也增加了。」

可能是在一年的尾声容易想起重要的人吧，琴子也想起岁末年初跟哥哥一起相处的时光。她记得全家人一起去神社初次参拜，收到压岁钱时开心得不得了。

琴子差点就要陷入悲伤的长河，棹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可能会变得有点忙，但还是麻烦你了。」

「好的。」

琴子回答道。可能因为他们只营业到中午吧，预约塞得满满的。

琴子心想「至少营业到午餐时段吧」，棹却没打算更改营业时间。没有回忆美食预约的日子，小猫料亭就是普通的早餐店，提供鱼料理为主的定食。

这天早上也有人预约回忆美食，于是琴子和棹一起等候预约客人前来。有回忆美食预约的那天，就不会有其他客人上门，因为基本上都是利用店休日接客。

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为了制作回忆美食，就必须询问大致情况，了解客人的人生。

今天的客人是四十五岁的男性，得知这间店的传闻就来电预约，想见见已经离世的母亲。

经常会有丧母的人来到小猫料亭，棹自己也刚经历丧母之痛。琴子知道他正陷入低潮。

「该开始准备了。」

听棹这么说，琴子也走向厨房，但她没有做过料理。虽然会帮忙处理蔬菜削皮这种前置作业，但回忆美食都是棹一个人做出来的。琴子最重要的任务是试吃。

「今天这道菜要花点时间准备。」

「是功夫菜吗？」

「有点麻烦。」

话虽如此，棹的技术依然精湛，琴子偶尔会怀疑他是不是没有不会做的料理。棹会参考母亲留下来的食谱笔记，做出绝大多数的料理。

现在也是在琴子注视下完成了餐点。放在眼前的是精美到让人吃惊的一道菜。

「我从来没见过。」

听琴子这么说，棹也露出笑容。

「是这个地区的乡土料理。虽然次数不多，但妈妈偶尔会做。」

棹的语气比平常还要温柔，可能是想起了离世的母亲吧。虽然是在对琴子说话，目光却有些遥远。人在缅怀过往的时候，就会出现这种眼神。

小不点没有进厨房，而是在食堂的摇椅上睡午觉，难得看它露出疲惫的神情。

时钟的指针来到上午九点，预约的时间快到了。

时间已经到了，客人却还没来。又过了五分钟、十分钟，琴子跟棹就在食堂里继续等待。

小猫料亭离公车站有段距离，又在不好找的位置，所以客人迟到并不稀奇。如果只是迟到还算好，以前曾发生过客人迷路的状况。

客人虽然说不用去接他，但还是去看看状况比较好，也可能是在沙滩那里迷路了，这让琴子越想越心慌。

正想跟棹说「我出去看看」的时候，入口大门方向忽然传来猫叫声。

「喵～」

琴子转头查看，以为是小不点跑出去了。以前它逃跑好几次，被棹训斥也无动于衷，被关进笼子只是迟早的问题。

但偏偏这次不是小不点的声音，它乖乖待在店里，午觉醒来后折手手坐在摇椅上。可能知道自己被怀疑了吧，它发出一阵抗议的短叫。

「喵！」

重新再听一次，才发现跟刚刚的叫声不一样，是别只猫的叫声。这表示小猫料亭外面有其他猫。

真是意外。这附近没有民宅，也没见过流浪猫，琴子以为只有小不点这只猫而已。

「喵～」

小不点的叫声似乎想表达什么，但琴子不懂猫语。

「什么？」

「喵喵喵～」

很少听它这么叫，但还是听不懂。琴子疑惑地歪着头，棹就在一旁插嘴道：

「客人好像来了。」

琴子被这句话吓了一跳。是猫咪客人上门了吗？就算店名是小猫料亭，这也太离奇了吧？但棹不是会开玩笑的那种人。

「看来没有迷路。」

棹如释重负地说，并打开入口大门。

门铃发出「喀啷喀啷」的声响，门后真的出现了一只猫，坐在代替招牌的黑板旁边。

「喵～」

猫看着琴子和棹的脸又叫了一声，是一只身形矮胖的银虎斑猫。个性似乎很亲人，靠近它也不会逃跑。猫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欢迎光临。」

棹低头打招呼，但不是对着那只猫。从他低头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是人类的脚步声。

「抱歉，我迟到了！」

有名中年男性从白色贝壳小路跑了过来。

❊

「对不起，我的猫跑掉了。」

中年男性——古川慎司这么说。银虎斑猫是他养的猫，他带着猫一起来小猫料亭。

「来这里的路上掉下去了。」

他右手提着猫用的外出笼，好像是掉在沙滩上的时候盖子打开了，银虎斑猫就趁机逃出来。

「它平常很乖巧的。」

慎司虽这么说，但忽然被放出来，几乎所有猫都会挣脱吧。银虎斑猫没有到处乱跑，而是乖乖等待饲主，从这一点来看，它或许是只聪明的猫。

棹看着猫提问道：

「这位就是咪咪吧？」

「喵～」

银虎斑猫给出答复，好像答对了。

棹初次见面却知道猫的名字，以及慎司会把他养的猫带来这里，那都是有原因的。

「在电话中也提过了，但我想让咪咪也见见母亲。」

慎司低下头这么说。中年男性和银虎斑猫，是为了见亡者一面才会来到小猫料亭。

❊

时间的流速并非固定。

昨天和今天绝对不是同样都二十四小时。

最近慎司会有这种想法。比如十几岁的时候，时间过得好慢好慢，有大把的青春和时间，也很想赶快变成大人。

这个愿望一下子就成真了。

二十几岁转瞬即逝，而且什么都没做就过完三十几岁。发现迈入四十岁的时候，下一秒就变成四十五岁了。

出现老花眼症状，白发变多了，刮胡子的时候也会夹杂几根白须，是以前被称作「初老」的年纪。慎司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选择，能让他挺起胸膛说出「我的人生我做主」这种话，仿佛是被时间洪流推到了四十五岁。

一旦小孩长大，父母也变得更老了。他连这么基本的道理都忘得一干二净。

不对，不是这样。在父亲病倒之前，他都没把父母放在心上。

慎司是独生子，长照问题本来要落在他的肩上，结果父亲送到医院隔天就去世了。

可能因为事发突然，父亲没有留下遗言。

但父亲留下了些许存款和一栋房子。多亏在景气好的时代做到退休，也领到了相当丰厚的老年年金。

在父亲葬礼上看到母亲时，才发现她的脸衰老了好多。已经满头花白，原本就娇小的身体看起来又缩水了不少。这不是忽然老化，而是这个年纪该有的状态，母亲已经七十五岁了吧。

幸好有父亲留下的存款和遗属年金，生活倒也无虞，但母亲已经来到无法独处的年纪了。

不是只有慎司这么想。

「要不要把妈接过来住？」

父亲葬礼结束后，妻子美穗如此提议道。

「勇人也搬出去自己住了。」

勇人是他儿子，今年春天考上大学后，就在京都展开独居生活。听说毕业后也打算留在京都攻读研究所，可能暂时不会回来了。

不仅如此，虽然本人没有表示，但感觉他不会回来东京，而是打算直接在京都定居了。

「你能接受吗？」

慎司问她真的要把母亲接过来吗？可能没过几年就要进入长照阶段了。

「这就是我结婚的目的啊。」

美穗回答得理所当然，是个观念有点保守的妻子。她有一位哥哥，照顾父母或许也影响了她的性格。她不是嘴上说说而已，平常就对慎司的母亲十分关心。

「爸病倒之后，妈看起来好像累坏了。」

母亲在葬礼上确实没什么精神。有些人活到八十几岁也很硬朗，但母亲不是那种人。

他再也没办法忽视母亲老去的事实，觉得时候到了。于是慎司下定决心对妻子说：

「做完尾七仪式之后，我再跟她讨论看看。」

尾七

佛教用语。据说生者从死亡瞬间到转生来世需时四十九天，每隔七天就要做法事供养，为亡者祈求冥福，做到第四十九天结束。

（大英百科全书）

尾七法会结束几天后，慎司来到父母的家——也就是自己出生的那个家。他不是独自前来，而是把咪咪放进猫笼一起带过来。

母亲很爱猫，咪咪这个名字也是她取的。慎司觉得只要带咪咪一起来，母亲一定会很开心。

美穗原本也想一起前来，但慎司不想大费周章，所以拒绝了。妻子也没有勉强他。

慎司在下午时抵达，在蓝天下看这个家，感觉老旧到让人吃惊的地步。是慎司刚上小学时建造的，差不多四十年了吧，真的很旧了。

「居然没倒啊。」

以前经历过强台和地震，强风让附近受灾惨重，这个家却毫发无伤，连一枚瓦片都没掉。

——因为以前的房子很坚固啊。

父亲一定会这么说吧，他对以前的技术太有自信了。慎司不认同他的想法，觉得只是碰巧没倒而已。

地震固然可怕，但台风也发展得越来越强，房子损坏只是时间问题。不可能一直这么幸运，得在房屋崩塌前把母亲接过来住。

重新下定决心的慎司按下玄关门铃，发出「叮咚」的声音，没过多久就听到母亲的回应了。

「来了。」

慎司根本没说自己是谁，玄关拉门就打开了。母亲从以前就是这样，以前也警告过她不能这么大意，却还是连门都不锁，没确认来者身份就开门。

「哎呀，慎司，怎么啦？」

母亲一脸意外，果然没确认对方是谁就开门了。

「还问我怎么了，不是说了我会来吗？」

明明在尾七法会上约好了，母亲好像忘了。

「有吗？」

母亲露出沉思的表情，但后来好像懒得想了，像是要转移话题般对慎司说：

「总之先进来吧。」

虽然很想骂她玄关门怎么没锁，但没必要在这里说吧。

慎司说了声「好吧」就走进家门。刚办完法会的家空荡荡的，还有线香的气味。整个家安静无声，一家三口有说有笑的往日情景仿佛是一场梦。

慎司先去佛堂在佛坛上香，随后直接转向母亲表明来意。

「要不要来我家？」

「咦？现在吗？有什么事？」

母亲一脸惊讶地反问，好像没搞清楚状况，慎司才直接明讲。

「我是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住。」

母亲的房间也准备好了，只要不会造成负担，慎司想请母亲帮忙做点家事。

「妈，跟我们一起住吧。」

为了保险起见，慎司又说了一遍，母亲却不同意。

「别管我啦。」

「妈，你听我说……」

慎司本想继续说服，母亲却充耳不闻，还用极度排斥的表情推开慎司。

「你老婆才不想跟我这种老人一起住。」

「没、没这回事，妈，你误会了。」

慎司连忙否认。

「是美穗提议想跟妈一起住的，她比我还担心你啊。」

自己也就罢了，慎司不希望母亲说妻子的坏话。他以为母亲应该会懂，这个愿望却以失败告终。

「那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啦。」

母亲的语气充满不屑，说出口的话句句带着尖刺。

「说什么一起住啊，你老婆根本不在家啊。」

美穗确实都不在家，但也不是到处去玩，而是去工作。美穗结婚后也继续上班，这个时代双薪家庭已是常态，没想到母亲看不惯这一点。

慎司还来不及反问，母亲又说出恶毒的言论。

「你跟你老婆，还有勇人，一定都觉得我很麻烦，希望我早点死吧。」

慎司无言以对。四十年前，慎司还是爱黏着母亲的小孩子，最喜欢温柔慈祥的母亲。

就算慎司恶作剧，母亲也会用温暖的笑容原谅他。长大后介绍美穗给母亲认识时，母亲也很开心，还为他们的婚姻献上祝福。

眼前的母亲简直判若两人。

慎司不知该怎么说才能让母亲理解，走投无路的他顿时哑口无言。

这时猫咪叫了一声，像是要替他解围似的。

「喵～」

是从玄关传来的，是咪咪。原本是为了讨母亲欢心才会带猫过来，他却忘得一干二净，把猫笼放在玄关口就进来了，咪咪还关在笼子里。

明明已经看到猫笼了，母亲却用现在才发现的语气问：

「你带猫过来了？」

「对啊。」

慎司点点头，期待能改变尴尬的气氛，结果还是不行。

母亲气得柳眉倒竖，还用歇斯底里的尖锐嗓音怒吼：

「别让脏兮兮的猫进来家里！」

「妈……」

慎司再也说不出话了，完全无法想像疼爱咪咪的母亲会说出这种话，感觉像作了一场恶梦。

然而这是现实，母亲起身把慎司赶出去。

「快把猫带走！快滚出去！别再让我看到你了！」

慎司当下心想：可能是父亲的死对她打击太大，才会这么反常吧。

或是在父亲过世之前，都是强忍着不满跟慎司他们相处。丈夫离世后才说出真心话这种事，确实很有可能发生。

这当然只是慎司的推测。虽然不清楚母亲真正的想法，但他已经无力深究了。

「知道了。」

慎司低声回答后，就带着咪咪回家了。妻子没有多问，可能发现双方没有共识了。

慎司也没心情讲述发生了什么事。一想到母亲对他说的话，他就心灰意冷，回家以后，他才觉得怒火中烧。

他就这样跟母亲疏远了。

可他不打算直接断绝关系，只想给对方一点时间。他觉得总有一天时间会解决一切，虽然没有任何根据。

而且他工作也忙起来了。慎司在小公司工作，工作量增加也不肯雇用打工人员，员工必须想办法处理所有事务，他忙到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没跟母亲见面三个月了，慎司没有打电话给母亲，母亲也没打给他。时间没有解决任何事，只是默默流逝，还告诉他人生有限这个道理。

母亲没有跟慎司和好，就这么死了，在自家玄关口心肌梗塞而亡。

❊

母亲在没有照护者的状况下独自身亡。虽然不想用「孤独死」这种说法，但世人似乎都是这么说的。慎司脑海中也浮现出这三个字，胸口像吞了铅块一样沉重。

在孤独死的案例中，大部分的遗体都是被放置很长一段时间，但也有人是马上就被发现了。

「她没来参加养老院的茶会，我有点担心才过来看看。」

看起来跟母亲同年的老妇人这么说，好像是在附近养老院的日间照护服务认识的。那里每周都会举办茶会，母亲经常参加。慎司完全不知道这件事，甚至不知道有养老院这个设施。

「古川女士跟我会互相寄贺年卡。」

老妇人用自我介绍的方式这么说，又补充一句，「这个家我已经来过好几次了。」

虽然没有明说，但她应该很担心独居的年长者吧。老妇人说她丈夫也是先走一步，现在自己一个人住。

「玄关门开着一道小缝，我才看见她倒在地上。」

可能是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老妇人像是要压抑激动的心跳般捂着胸口，维持这个姿势继续说道：

「我赶紧叫救护车，但好像来不及了……真的很抱歉。」

「您不必道歉。」

慎司摇摇头。医生说母亲是昨天傍晚后停止心跳，老妇人发现时早就为时已晚。母亲可能是想在睡前锁门才昏倒的吧。

「真的很感谢您。」

慎司再次低头道谢。两人现在正在医院，母亲的遗体还在太平间，老妇人担心到特地来医院一趟。

慎司的公司近到可以从家里走过去，但妻子要通勤到隔壁镇。虽然已经联络了，但要再过一阵子才会赶到医院吧。

医生已经离开了，护理师也不在。在存放母亲遗体的医院会客室中，只有慎司和老妇人在交谈。

「别这么说。要是我早点过去就好了。」

老妇人百般歉疚地说，对没能救回母亲性命的事由衷懊悔。她说也通知养老院的那些朋友了。

母亲还有朋友。

母亲不是孤独一人。

慎司试图这么想，却无济于事。不管如何用言语包装，母亲就是死在空无一人的老旧房屋玄关前，孤零零地死去。

泪水涌上眼眶。

早知如此，要是没跟母亲吵架就好了。

慎司后悔极了，对与母亲失和又不联络的自己懊悔莫及，还想为自己让母亲孤独死去的事找借口。

「母亲变了很多。」

慎司不知不觉跟老妇人谈起这件事，说最后一次见面时被母亲怒吼，连妻子和猫咪被骂的事都说了。

老妇人耐心十足地听完慎司解释，闭上嘴思考了一会后，才用很平静的语气回答：

「上年纪以后，人都是会变的。」

「但她居然说得这么难听……」

慎司用反驳的语气这么说道，老妇人又闭上嘴巴思考了一会，耳边顿时静悄悄的。

在医院里，死亡是常有的事，在他们对话期间，也会有陌生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当然也会有新生命诞生。

几乎所有人都是在医院出生，在医院死去。如果不出声，好像就能听见往来于人世与灵界的灵魂脚步声，其中或许也夹杂着母亲的脚步声吧。

仿佛要仔细聆听这股静谧般，他们沉默许久，老妇人才终于开口。

「你去小猫料亭吧。」

虽然听得很清楚，却不知道老妇人在说些什么，所以慎司回问：

「小猫料亭？」

「是一家位于临海小镇的食堂。在那里吃下回忆美食，就能见到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

「就是死去的人。」

他瞬间以为时间静止了，但静止的只有慎司的时间。

老妇人用毫无迷惘的眼神说：

「吃下回忆美食，就能见到亡者喔。」

❊

慎司只把咪咪带来小猫料亭。

他没有对妻子提起只字片语，觉得说了她也不会相信，也觉得跟猫一起来比较好。

将跑出来的咪咪放回猫笼后，慎司走进食堂。

「抱歉介绍晚了，我是小猫料亭的福地棹。」

「我是在这里打工的二木琴子。」

这对眉清目秀的年轻男女做了自我介绍。虽然容貌相当俊美，说是模特儿或演员也会相信，语气却彬彬有礼，态度十分谦虚。

打完招呼后，慎司就被带到窗边的座位。

「帮您安排这个位置好吗？」

「好。」

慎司坐了下来，窗外能将大海和天空一览无遗。此时琴子将茶送到桌前，是温热的煎茶。

十二月的空气很干燥，慎司也觉得口渴，就心怀感激地喝了煎茶。

「马上为您送上预约的餐点。」

棹和琴子走进厨房。两人似乎都是沉默寡言的类型，却没有冷冰冰的感觉。

小猫料亭是间很安静的店。咪咪乖乖待在猫笼里，小猫则在摇椅上缩成一团。

窗外能听见海浪声和黑尾鸥的叫声，以十二月来说还算暖和的太阳也探出头来，感觉时间正以缓慢的速度流逝。

慎司茫然地欣赏着窗外景色，棹和琴子就走出厨房了，两人手上都端着餐点，分别是大餐盘和小汤碗。汤碗冒着热气，散发出海潮的香味，那味道令人怀念。

两位年轻人无声地将餐点放上桌，随后棹才为他介绍餐点。

「这是太卷祭典寿司和海苔味噌汤。」

太卷祭典寿司是房总半岛的知名料理。

将海苔、蛋皮、葫芦干、香菇、红萝卜、粉色鱼松等食材卷起来，让切面呈现出图案或文字，也可以说是金太郎糖的太卷寿司版本。

这是相当受欢迎的乡土料理，上网搜寻就会出现影片或图片，但亲眼见识应该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慎司跟妻子都不会做这道料理，也不想挑战，因为太费工了。

但这是母亲的拿手好菜。每逢节日、开学典礼或毕业典礼等喜事，就会帮他做鸢尾花或山茶花图案的太卷祭典寿司，也经常用蛋皮代替海苔来卷。眼前的太卷祭典寿司也是用蛋皮卷的。

味噌汤也好怀念，他们家的味噌汤一定会加海苔。因为亲戚是生产海苔的渔家，这也是父亲最爱吃的口味，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餐桌上。

当慎司开始忆起往事时，棹对他说：

「请趁热享用。」

「好，我要开动了。」

慎司回答后，就拿起筷子和汤碗，喝了一小口海苔味噌汤。海苔香气立刻弥漫整个口腔，是令人食指大动的味道。

自从母亲死后，他从来没有空腹的感觉，现在却久违地想随便吃点什么。不对，不是随便什么都行。

他想吃的是太卷祭典寿司，想用母亲做的太卷祭典寿司填饱肚子。

慎司放下筷子，用手捏起鸢尾花图案的寿司。他从小到大都是不用筷子直接拿着吃，但父母也没有纠正他，仿佛本来就该这样吃。

太卷祭典寿司很容易碎裂，慎司轻轻放进嘴里咀嚼。好怀念啊，这是疗愈人心的味道。

醋饭甜甜的，代替海苔卷在最外围的蛋皮也蓬松可口。像点心一样口感极佳的粉色鱼松，抚慰了他疲惫的身心。香菇和葫芦干也都熬煮得甘甜美味。

吃完第一个太卷祭典寿司后，慎司看向桌面，发现不知何时放了一杯粉茶，慎司便喝了一口。感觉会放在寿司店的微苦粉茶跟醋饭相当绝配，让口腔变得干净清爽。

『真好吃……』

低喃的同时，慎司皱起眉头。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不知是不是喉咙出问题了，好像隔着玻璃窗在说话一样。

慎司立刻抬起头，就吓得想大喊出声。小猫料亭出现了异状。

『……人到哪里去了？』

首先，棹跟琴子不见踪影。刚刚明明还在视线范围内，现在却感受不到两人的气息。

若只是这样，可能只会觉得是去其他地方了，但异状远不止如此。店里弥漫着浓雾，就像误闯了云雾之中。

眼前的状况虽然让人匪夷所思，但神奇的是，慎司完全不害怕。笼罩在雾气之中，心情就稳定许多，也能安心下来。

慎司坐在椅子上动也不动，结果就听见脚步声，是踏过贝壳的声音。照理来说应该听不见店外的脚步声，他却听得一清二楚。脚步声慢慢靠近，正往这里走来。

慎司没有灵异体质，直觉也不算敏锐，唯独此刻脑中浮现了预感。他知道是谁正要走过来。

原本想上前迎接，但慎司还来不及起身，店门就伴随着「喀啷喀啷」的声响打开了。

雾气浓到连窗外景象都看不见，他却看见脚步声主人的面孔。预感成真了，就是想像中的那个人。

『妈……』

慎司在乳白色的雾气中轻声呢喃。本该死去的母亲，居然在小猫料亭现身了。

❊

人死了之后，就会火化变成白骨。在日本如果没有特殊状况，都是走火葬形式。母亲也是火化后变成白骨。

在火葬场火化当天立刻纳骨，是这个地区的习俗。一般来说都要等到尾七仪式或对年法会才会进行纳骨，但祖父母和父亲都是火葬后马上入墓，所以母亲的身体在这世上已经不存在了。

可是出现在眼前的母亲却拥有肉体。就是最后见面那一天——把慎司赶出老家那天的模样，连服装都相同。

母亲走过来后，在桌子对面的座位入座。好久不见的母亲默不作声，神情有些尴尬，慎司也再度哑口无言。

明明有好多话想说，言语却消失得无影无踪。母亲虽然现身了，却像不知道去哪里似的。

——能见到亡者的时间，仅限于餐点冷掉之前。

老妇人是这么说的。只要回忆美食的热气消失，亡者也会离开。慎司看着桌面，海苔味噌汤的热气正在慢慢消散，奇迹的时刻很快就要结束了。

母亲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却什么也没说，可能在等慎司先开口。

他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时的场景，被母亲痛骂的话语还埋在心中。明知必须从那一刻开始说起，脑袋和舌头却像被冻住一样动弹不得。

慎司实在说不出话。

越是交集，言语就越飘越远。

年过四十之后，人就会习惯放弃，此刻慎司也快放弃跟母亲交谈了，猫叫声却制止了他。

『喵～』

是从脚边传来的。慎司像是被呼唤般低头看去，发现是咪咪，从猫笼跑出来的它正往母亲那里走去。棹跟琴子消失了，但猫还在。

咪咪用矮胖的身躯毫不犹豫地往前走，来到母亲身边又叫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喵～』

虽然含糊不清，却十分天真可爱。它现在也喜欢黏着母亲。

『咪咪……』

开口的同时，泪水也从母亲眼里滑落而下，滴滴答答在桌面形成水珠。母亲没有抹去眼泪，直接向慎司和咪咪低下头。

『对不起，跟你们说了那么残忍的话。』

她在为最后见面的那天道歉，可能死后也觉得耿耿于怀吧。

虽然单方面被痛骂，内心也留下了伤痕，如今慎司却知道母亲并没有错。慎司知道母亲的秘密，事到如今已经无须隐瞒的那个秘密。

慎司像在安慰流泪的母亲般开口说道：

『不用道歉啦，毕竟妈当时生病了啊。』

❊

母亲葬礼那天刮着又冰又冷的风。不知是不是空调坏了，殡仪馆也冷飕飕的，连吐出的气息都变成白色。

葬礼仪式全都结束后，慎司独自回到老家。无人居住的房子就必须处理掉，建筑也该拆除，所以他想回来再看一眼。

母亲倒下后虽然有快速瞥过，但慎司当时只把门锁上就赶去医院，之后就没时间过来了。

庭院前方开着不知名的小白花，这种植物会开出许多小白花，像花束一样浑圆饱满。明明是小时候就种到现在，他却从没想过要问母亲植物名称。

出生的这个家处处都是回忆，感觉按下电铃父母就会来应门。家里当然一个人也没有，养育自己的父母都已经死了。

慎司打开门锁走进玄关，无人居住的房子好冷清，感觉冬天的密度比其他地方还要高。

他走进空无一人的老旧房屋，经过昏暗走廊来到最尾端的房间。这里是母亲的起居室，榻榻米和窗帘都已经褪色了。

但房间打理得一尘不染。明明是忽然猝死，榻榻米上却没有半点垃圾，平常就收拾得相当整洁。

母亲房里有个闹钟，可能是没电了，指针完全停摆。看起来就像没必要再通知母亲已经天亮了，才会停止动作。

房间正中央有个单人小矮桌，上面放着几本书，是母亲自己买的。

跟公司请假来到母亲房间后，日常就变得好遥远，四十五岁的人生就像一场梦，让他不敢相信自己已经老了。

但他只能选择相信，因为放在矮桌上的书名向慎司传达了这个现实。

失智症

每本书上都有这三个字，是写给一般人看的保健类书籍。

胸口感到沉闷窒息，慎司很想逃离现场，却无法移开视线。他觉得自己必须知道这件事。

于是慎司坐在褪色的榻榻米上，开始阅读母亲留下的书籍。

❊

『你得了失智症吧？』

慎司在小猫料亭对母亲这么问。事到如今，他才发现这个事实。虽然是从母亲书中读到的知识，但失智症其中一项初期症状，就是被称为「易怒性」的表现。患者会越来越难控制情绪，对健忘症状的恐慌引发了极大的压力，结果就会变得容易动怒。

当时母亲忘了慎司要来家里，还忽然发脾气，跟书上写的症状完全符合。

『不知道耶，我又没去检查。』

这就是母亲的回答。慎司能明白这种心情，她应该很怕被诊断出失智症吧。身体不舒服也不愿就医的人并不在少数。

但也无法确定是不是真的得了失智症，上年纪以后也很容易疲惫，容易对小事情发脾气。四十五岁的慎司也一样，比以前更容易生气，心胸也变得狭窄。变老并不是一件美好的事，不可能永远善良温柔。

——没有老年人想跟家人吵架的。

与母亲交好的那位老妇人这么说，也是她跟慎司说母亲可能罹患了失智症。

就算没听说，慎司也该发现这件事。明明知道年纪大了就可能会得失智症，却不认为会发生在母亲身上。

在母亲房间找到书籍后，慎司到佛堂向父亲的遗像道歉。他低下头说：爸，对不起，我居然让妈一个人生活。

来到小猫料亭是为了向母亲道歉，因为他心怀歉疚。

『妈，真的很抱歉。对不起，什么也没为你做。对不起，没有陪在你身边。对不起，没能成为你的力量。』

慎司总是用工作忙碌为借口，让母亲孤零零一个人，忽视人会老去的事实。一想到孤独死去的母亲，慎司胸口就疼痛欲裂，觉得自己是不孝子。

他终于忍不住掉下眼泪，沿着脸颊滑落而下。脑海中闪过温柔慈祥母亲的记忆，想起母亲好久以前对他说过的话。

结婚的时候，还有勇人出生的时候，母亲都流下了喜悦的泪水，并对他这么说道：

往后就为了你的家人而活吧。

每天只要想着如何让美穗和勇人幸福。

把爸爸妈妈忘了也无所谓。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慎司像回到小时候那样道歉。小学恶作剧被父亲痛骂的时候，他也是像这样拼命赔罪。

爸爸个性古板，管教十分严厉，所以慎司老是被骂。有一次他在晚上大吵大闹，差点就要被赶出家门。慎司哭着道歉，虽然最后被原谅了，但想到独自待在暗处的情景还是相当害怕，眼泪完全停不下来。

后来过了将近四十年的岁月，慎司却还是哭了，边哭边道歉。母亲也没有变，还是跟当时一样安慰着步入中年的儿子。

『没事，别哭了。』

连台词都一模一样，母亲说话永远都这么温柔。

『你是大人了吧。』

听到这句话，眼泪还是流个不停。他在母亲房间找到的，不只是失智症的书籍而已。

木制矮柜上装饰着慎司一家人的合照，照片中还有勇人跟咪咪，是今年一月拍的。当时不只是母亲，父亲也还在世。

明明也有父母入镜的合影，母亲却只放了慎司一家人的照片，像是要抹去老夫妻的存在似的。

照片上有麦克笔的笔迹，分别是古川慎司、古川美穗、古川勇人和咪咪的名字，下方还加上备注。

最宝贵的家人

那当然是母亲的字，虽然不太好看，却还是写出了端正的笔迹。可能是不想让自己忘记才写下来的吧。慎司脑海中浮现出母亲对失智症充满恐惧，在空无一人的家中用麦克笔写字的身影。

一月见面的时候，母亲对慎司说：

把我们忘了也没关系喔。

你就忙着过生活，忙到没时间想起父母，妈妈会比较高兴。

忘记父母才是最孝顺的事。

因为你已经找到其他更重要的东西了。

找到比爸爸妈妈更重要的东西。

「上年纪之后，光是回忆往事就让人够开心了。这或许就是老年人总爱话当年的原因吧。」

与母亲交好的老妇人这么说。母亲不会去找慎司他们，而是看着照片回忆往日时光。

慎司脑海深处浮现出父亲离开后，母亲在家中对着照片低语的身影，甚至能听见她的声音。

你现在在做什么呀？

拜托别跟美穗吵架喔。

勇人在京都读书吧？

咪咪是不是在睡午觉？

母亲面带微笑，偶尔会变成确认的语气，可能就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吧。

但衰老不但夺走了这股小确幸，也夺走了往日的记忆。

世上应该没有永远心存善念的人类，有时会沮丧，有时也会被毫无逻辑的愤怒驱使。每个人都是藏着弱点在生活，而衰老会悄悄偷走隐藏脆弱的力气。

不，不对，不能把所有事都怪罪给衰老，是他害母亲孤独死去的。

让母亲孤独死的懊悔，不停折磨着慎司的心。他只会用工作太忙、时间会解决一切这些话来逃避。

『对不起。』

慎司再次道歉，他只能这么做。明知事情已经无法挽回，道歉也没有用。

母亲像是在安抚不懂事的孩子一样。

『不用道歉，你没做错任何事啊。』

说实话，慎司很想点头认同。小时候的自己一定会点头吧，但四十五岁的慎司不能依赖这种话。

『我有错啊。』

他当然有错。无论如何，他就是让生下自己的母亲孤独死了。

可是母亲摇摇头，反对慎司的说法。

『独自死去也是父母的义务，而且我到最后都没有忘记你们，所以一点也不孤独。多亏有你、美穗和勇人，我的人生才这么幸福。』

慎司无法反驳，觉得母亲的话说进了心坎里，是因为自己现在也是父母了吧。他想起在京都的儿子，如果他能实现「以学问为业」的梦想，那就算此生永不相见，慎司也觉得幸福。

人活着的意义或许就是被遗忘吧。世上绝大多数的人也终将被遗忘，连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会消失。

『好好珍惜你的生活，珍惜此刻的幸福。』

因为人生太无常，才必须怜惜每一瞬间。母亲教会了他这个道理。

慎司依然在哭泣，但已经不只是悲伤的泪水。这时母亲有些惊讶地说：

『哭得这么惨，咪咪会笑你喔。』

银虎斑猫正好叫了一声。

『喵～』

不只是因为有人喊它名字才叫，而是好像听得懂人话似的，表情变得莫名的严肃。

慎司觉得很好笑，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起来。虽然脸上还带着泪水，却已经有办法笑了。

『好像没事了呢。』

母亲温柔低语道，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只要孩子掉眼泪，父母就无法安歇。不管孩子几岁，和自己距离多遥远，父母都希望宝贝孩子能笑口常开。

母亲起身对慎司说：

『我该走了呢。』

慎司并不惊讶，因为他发现桌上的餐点已经快冷掉了。

『谢谢招待，很好吃喔。』

母亲这么说。餐点虽然没有减少，但有听说过亡者会以线香的烟雾为食。母亲应该是吃了回忆美食的热气吧。

虽然很想挽留，但亡者不能留在人世，强行挽留的话，母亲会没办法成佛。慎司希望她在无病无痛的灵界中闲适度日，所以对母亲说：

『妈，谢谢你。』

虽然只说出一句话，却包含了无尽的心意。

谢谢你生下我。

谢谢你养育我。

谢谢你来见我。

这都是母亲生前没能说出口的话，如果早点说就好了。人生充满了后悔，有太多发现时才无可挽回的遗憾。

虽然跟母亲表达了感谢之意，却没能对父亲开口，于是慎司拜托母亲。

『也帮我跟爸说声谢谢吧。』

可是母亲没有点头。这表示她在灵界没见到父亲吗？

慎司来不及提问，母亲的身影就化为白影，像融入雾霭中消失了。但也不是完全消失，还听得见她的声音。

『此生能成为你的妈妈，我真的很幸福。到那个世界以后，我也不会忘记你们这一家。』

听完这句话，慎司就感受到海风吹拂。循着这股感受望去，发现店门敞开着，不知是一直开着没关，还是被某人打开了。

可是他看不见大海和天空，就像光晕效果一样，外面的世界白茫茫一片。

虽然没有人影，却有种温暖的气息，接着又传来母亲的声音。

『爸爸来接我啰。』

不知何时，母亲已经走到门边。除了母亲以外，他还感受到另外一个人——父亲的气息。

回忆美食的效果只作用在母亲身上，父亲一句话也没说，慎司却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慎司站起身，向不见人影的父母低下头说：『谢谢你们带给我这么幸福的人生』，深深一鞠躬。

父母不是没说话，可能只是慎司听不见而已吧。回忆美食已经冷掉了，奇迹的时刻也划下句点。

父母的气息慢慢远去，慎司却还是低着头，留在脸上的泪水滴落而下。

『喵～』

咪咪叫了一声，好像在道别似的。

❊

好像有听到门铃「喀啷喀啷」的声音。

琴子看向入口，店门却依旧紧闭。她看看窗外，也只有黑尾鸥在沙滩上漫步，杳无人烟。

门铃声听起来闷闷的，应该不是幻听吧。以前提供回忆美食时，有好几次她都在场，过去也听过含糊不清的门铃声。

亡者回去了。

琴子看着冷掉的回忆美食这么想。

这当然只是想像，只有吃下回忆美食的人才能见到亡者，就算站在旁边也看不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能感受到温暖的空气，让她觉得有某个无形之人来到了小猫料亭。

不是只有琴子一个人听见门铃声，棹走向窗边座位对慎司说：

「为您送上餐后的热茶。」

他像平常一样泡了绿茶。小猫料亭用的是佐仓茶——在千叶县佐仓市采收，香气充满深度的茶叶。

慎司抬起头来，与其说是被棹这句话唤醒，更像是对绿茶的香味有反应。脸上的表情相当平和，眼中却泛着泪光。

他们不会询问客人有没有见到亡者。有些客人会讲述刚刚的经历，有些人会默默起身回家，慎司属于后者。

「谢谢招待，非常好吃。」

慎司付完钱后就站起身。「好吃」应该不是场面话，棹做的料理确实带着柔柔的暖意。他是依照母亲遗留的笔记制作的。

「真的很好吃。」

慎司用反复琢磨的语气又说了一次。琴子好像听见慎司说了声「谢谢」，但也可能是她多心了。在小猫料亭，偶尔会听见人们的言外之音。

「真是最棒的回忆美食。」

此时回应慎司赞美的不是棹也不是琴子，而是小猫。

「喵～」

原本在睡觉的小不点，高高竖起尾巴露出骄傲的神情，仿佛是自己被称赞了一样。

小猫料亭特制料理

海苔味噌汤

材料

柴鱼片（也可以用高汤粉）　适量

水　适量

味噌　适量

酱油　一小匙（依个人口味）

海苔

步骤

1将柴鱼片和水放入锅中加热。

2快煮滚之前关火，将味噌放入汤中搅拌溶解。

3边试味道边淋入酱油，最后将撕碎的海苔加入即可。

重点

沸腾的滚水会破坏味噌的风味，所以请关火后再加入味噌。淋入酱油能将鲜味紧紧锁住。

第三卷 虎斑猫与油菜花全餐 虎斑猫与油菜花全餐

母亲牧场的油菜花

位于鹿野山的「母亲牧场」，最知名的特色就是可以在大规模油菜花田中散步。牧场内的「花朵大斜坡·西面」是一整片开满了油菜花的斜坡，仿佛铺上了金黄色绒毯。同时也有梅花盛放，能享受到与油菜花相映成趣的美景。此外也能和羊、水豚、羊驼、牛等各种动物互动，是老少咸宜的春日必访景点。

牧场内的步道几乎都铺整过了，轮椅人士也可以安心利用。

取自千叶县官方网站

预约回忆美食的客人离开后，小猫料亭就打烊了。

这间店原本就只营业到中午，提供回忆美食那天也会包场，所以不必担心有其他客人上门。

这天也一样，早上十一点前就将店里整理完毕，琴子的打工时间也结束了。

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的琴子，正想说出「辛苦了」这句话，棹有些客气地提出邀约。

「要不要去看油菜花？」

没想到棹会说出这种话。之前偶尔会送她到车站，但这是第一次问她要不要去其他地方。

琴子目前是剧团成员，但今天不用练习，也没有其他预定行程，有的是时间。就算没时间，她可能也会想办法答应吧。

「好啊。」

琴子轻轻点头，内心其实也想跟棹在一起，但总不可能说出口。琴子的个性胆小又怕羞，习惯隐瞒自己的心情，现在也像是在隐瞒心情般继续说道：

「那是千叶的县花吧？」

种植油菜花的观光景点也很多，比如母亲牧场就种植了三百五十万株。不用千里迢迢跑一趟，到小猫料亭旁边的小糸川沿岸行人专用道也看得见。

但现在油菜花还没开。花期较早的地方一月就开了，但普遍的最佳观赏期据说是落在二月到四月中旬。还是棹要去看比较早开的油菜花？

琴子提问后，棹回答道：

「没有，还没开，我想去看花蕾状态的油菜花。」

听到棹的发言，琴子脑中就浮现出这句话。

——是最适合品尝的时候呢。

她差点就说出口了，又急忙把话吞回去。现在确实是正好吃的时候，但这样可能会让棹误以为自己满脑子只想着吃，以为自己是个爱吃鬼。

「怎么了？」

「没事。」

琴子满脸羞红地摇摇头，小不点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棹没有带小不点出门，这是有原因的。

「它不喜欢待在猫笼里。」

从它是脱逃惯犯这点来看，确实可以想见，但它好像也不喜欢被关起来。刚刚棹拿出猫笼的时候，小不点也不想进去。

「喵！」

小不点坚决不肯从摇椅下来，还用见到仇敌的眼神狠狠瞪着猫用外出笼。它好像也不喜欢装上背带。

碰到必须去看兽医这种状况就另当别论，但今天只是去看油菜花而已，没必要硬把它带出门，所以棹马上就放弃了。

「那可以麻烦你看家吗？」

「喵～」

回答得好快。小不点「火速」撇开脸不看猫用外出笼，在摇椅上缩成一团，打算一路睡到棹回来为止。

「那就出发吧。」

棹用优雅引领的动作打开入口大门。

小猫料亭店内并不宽敞，感觉快碰到身体了，让琴子再度羞红了脸。这次小不点没有再看她了。

❊

小猫料亭店门外的景象一如往常，依旧是辽阔的大海与天空。

只有黑尾鸥「喵呜～喵呜～」的叫声，放眼望去并没有任何人，只有琴子和棹而已。

「会冷吗？」

「还好。」

两人聊着这些话，走在回荡着黑尾鸥叫声的沙滩上，来到小糸川沿岸的道路。

柏油路面越来越老旧，画在路面上的标线和文字都渐渐斑驳。以前棹曾经说过，现在的街景跟小时候没什么区别。

虽然有几栋民宅，但每一栋都很老旧，像空屋一样静悄悄的。一路上果然没遇见任何人。

他们俩到底走了多久呢？不知不觉眼前已经没有民宅，而是油菜花田了。那是一片广大又壮观的花田，放眼望去全是绿意。

琴子以为这里是县市管理的观赏用花田，但却不然，棹说这是私人土地。

「是母亲那时候就常光顾的客人的田地。」

小猫料亭也有一些琴子不认识的常客。毕竟她才刚开始打工一个月，而且只挑有人预约回忆美食那天才来上班，当然会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琴子的哥哥也是小猫料亭的常客，当时他是来骑车兜风，或许也看过这片景色吧。

明明没亲眼见过，也不知道有没有发生过，琴子脑海中却浮现出哥哥停车眺望油菜花田的模样。

当她差点被卷入悲伤的洪流时，棹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原本想等开花后再来的。」

琴子看向棹，发现他看着油菜花田的表情相当落寞。棹维持那个表情，用呢喃的语气继续说道：

「这片花田快消失了。」

「消失？」

「是啊。」

棹点点头，就开始说明状况。

「这片油菜花田被列入市地重划范围，年初就要进行道路拓宽工程了。」

这一带道路狭窄，消防车和救护车都进不来，因为自治会提出申请，市府才总算开始行动。不只是油菜花田附近，而是从君津市到富津市的大规模工程。

「这也没办法。」

棹的低语声还是带着几分失落，这也难怪。棹是在这座城镇出生长大的，一定有很多回忆，或许曾跟母亲一起来看过油菜花田。

施工后城镇会变得焕然一新，消防车和救护车也能马上赶来，让更多性命得以获救。市地重划是必要之举，但同时也会有所失去。

只要有得，就会有失。

活着就意味着失去。

人生中也会面临许多离别。

虽然才活了二十年，琴子却明白这个道理。她已经经历过许多离别与失去，未来应该会失去更多，悲伤的离别也会不断上演。总有一天，她也必须跟棹分开。

琴子看着明年就会消失的油菜花田。

明明来不及盛开就要被采收，油菜花却没有抗议，只是沐浴在冬日暖阳下随风摇曳。

「远在我出生之前，这里好像就是油菜花田了。」

棹说话的时候，忽然有脚步声往这里靠近。琴子回头看，发现有位戴着圆眼镜的秃头老人缓缓走来。

「佐久间先生……」

琴子喊出他的名字，她认识这个人。佐久间繁，是青堀站旁边那间眼镜行的老板，棹现在戴的眼镜也是在那里买的。当时为了购买送给棹的眼镜，琴子曾去过佐久间眼镜行。

顺带一提，棹的母亲的眼镜也是在这位老人的店里做的。那间眼镜行是富津市的老店，从父母那一代就开到现在，已经超过半世纪了。虽然最近都没出现，但他说以前也去过小猫料亭。

琴子只有去买棹的眼镜时见过他一次，但当时的繁浑身散发着超级专业的眼镜工匠氛围，应答时也干脆俐落，应该比琴子要可靠得多。

可如今出现在眼前的繁却有些茫然。可能跟他现在没有在工作也有关系，但他看起来好苍老，双眼似乎也没有聚焦。

棹当然也认识繁，他用彬彬有礼的语气说：

「午安，您出来散步吗？」

「啊啊……是小猫料亭的……」

繁开口回答，但声音含糊不清，感觉像是现在才发现琴子跟棹也在这里。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棹可能跟琴子想着一样的事，忧心忡忡地问：

「您还好吗？」

「没事，我只是在想事情。」

繁摇摇头，这次是用明确的嗓音回答。看来不是身体有状况。

琴子松了口气，繁却说了出乎意料的一句话。

「我下次可以去食堂吗？」

语气就像是临时才想到似的。棹像是要再次确认般回问道：

「您要来用餐吗？」

「嗯。」

繁点点头，目光却转向油菜花田，看来这位老人也是来看油菜花田的。

看了一会，繁才转头看向棹，用平静的嗓音说：

「我想拜托你做回忆美食。」

❊

佐久间繁已经八十岁了。

虽值伞寿之年，却没有任何人为他庆祝。他没有家人，是个独居老人，大概只有医生和公所职员知道繁的年纪吧。

但他不觉得寂寞，还历、古稀和喜寿也都是一个人过。一个人过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事，他长年过着独居生活。

繁出生的时候，日本正在战争。在不知何时会有炸弹掉下来的日子里，度过了婴儿时期。

说起这件事，就会有人想听他讲述战时的状况，但他已经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无论是东京大空袭，还是玉音放送，之后几乎都是像听故事一样听来的。

这些过往大多是从父母那边听来的，但繁的父亲没有参战，因为他是长男。

可是相对的，他弟弟却战死在塞班岛。虽然不知是真是假，但当时长子可以免除征兵义务。

「弟弟是代替我死的。」

父亲总这么说，黄汤下肚后，总会流着眼泪在佛坛前低头道歉。就算年纪老去，变得满头花白，他还是会道歉。他现在偶尔也会想起父亲道歉的模样。

战争平息后，各地都成了大火肆虐过的荒芜之地，日本却没有灭亡，还迎来了可谓奇迹的复兴时期。昭和二十五年发生了「朝鲜特需」现象，四年后就进入了高度成长期。

注：韩战期间，日本为美国大量提供军事补给品的现象。

佐久间家也出现了变化。原本代代都过着半农半渔的生活，他们却把田地和渔船卖了，拿到钱之后，父亲才终于开口。

「来开眼镜行吧。」

他没跟家人商量就这么定案了。以前的父亲基本上不会找家人商量，母亲和繁也不问原因。父亲的弟弟是近视眼，经常戴着厚重的眼镜，或许跟这有关吧。

在邻镇的眼镜行当了几年学徒后，父亲选在青堀站步行五分钟的地点开店。附近也没有其他像样的眼镜行，所以生意兴隆，也是因为父亲的手艺很好吧。

记忆中的父亲不像生意人，更像职业工匠。赚了钱也不拓展店面，只把钱花在调整眼镜的器具，或采购镜片、镜框。

繁从学校毕业后，也理所当然地成了眼镜工匠，并认定以后要继承这家店。他在打杂的日子里学习工作技巧，三年后就能不靠父亲帮忙独自处理眼镜了。

当时是生意最好的时期。他跟父亲一起做了好多副眼镜，镇上的人都会来佐久间眼镜行。

他们没有雇人，只靠父母和繁三人撑起这间店。记忆中的他永远在做眼镜，过着无比充实的眼镜工匠生活。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

某天，他才忽然意识到父亲已经六十岁了。当时的六十岁是现今无可比拟的高龄数字，那个时代的男性平均寿命还不到七十岁。

那天是年关将近的十二月晚上，父亲用跟开创眼镜行时一样的语气，对繁这么说：

「我想引退了，以后你一个人做吧。」

不只是因为来到还历之年，几个月前，母亲因为脑中风而卧病在床。

「过去实在太辛苦了，往后的人生，就让我跟你妈好好过吧。可以吗？」

「当然可以。」

繁如此答道。母亲似乎也希望跟父亲一起过日子，虽然因为脑中风没办法说话，但只要父亲陪在身边，她就会露出安心的表情。

但清闲的时间并不长，父亲离开店面的下个月，母亲就在某个晚上像睡着般断了气，事发相当突然。

「她从以前就是急性子，何必连这种时候都赶着先走一步呢？」

父亲在葬礼上自言自语地说。他眼中虽然没有泪水，却一直坐在棺材前面，跟他说话动也不动。始终挺拔的那个背影，现在却佝偻弯驼。

三个月后，父亲就因为心肌梗塞往生了，叫救护车的时候已经断了气。这种死法仿佛是在追随急性子的母亲。

繁虽然还有个妹妹，却嫁到其他县市，而且也去世了。她死得比父母还要早，是在分娩途中丧命。

所以繁变成孤零零一个人，终生未婚，一辈子都在卖眼镜。一个人打扫店面，下雨、下雪也照常营业。佐久间眼镜行的历史，就等于繁的人生。

但这间店也要结束了，他决定做完今年就歇业。繁回想起父亲对他说过的话。

「这间店就拜托你了。」

父亲是在过世前几天说的，他很珍惜这间店。

这句话相当于父亲的遗言，但繁不打算继续营业了。他不认为这么做是亏欠父亲，反而觉得是自己太执着了。

佐久间眼镜行的销售额年年下滑。可能因为量贩店增加，也因为繁年纪大了导致手艺退步。

不能做细工的话，就没办法开眼镜行了，最近常常遇到一整天都没有客人上门的状况，开店也只会越开越赔钱。如果没有老人年金和存款撑着，一定没办法糊口吧。

这时，他收到市公所的通知，上头写着眼镜行的建造地被列为市地重划区。政府会提供补偿金，所以也能搬到其他地方，可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力气另起炉灶了，也不觉得能顺利发展。时代变得太快，他已经追不上了。

所以他决定歇业住进养老院，想趁身体还能动的时候替自己善终，不想孤独死造成别人的麻烦。

他用补偿金找好了养老院，虽然离这座城镇有段距离，却是无可挑剔的最终栖所。

他也去了人见神社——向镇守君津市和富津市海岸地区的氏神「人见妙见菩萨」道别。

人见神社镇守于能遥望东京湾的狮子山山顶，站在神社高台上就能将出生长大的城镇一览无遗，也能看见小糸川与大海。

决定最终栖所，也向氏神大人打过招呼了。真是精采的人生，没有任何遗憾。

虽然很想这么说，却说不出口。繁心中还有牵挂。

赶快找到幸福吧。

父母总将这句话挂在嘴边，这也是他们的另一个遗言。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过得并不幸福。

❊

故事要回溯到距今超过六十五年前。虽然还是世人眼中的孩童年纪，繁却已经有未婚妻了。

这么说可能有些夸张了，但这个婚约是双方父母擅自决定的。那个时代的相亲风气比现在还要盛行，由父母亲戚决定结婚对象是常有的事。

但他们的婚约不像名门望族那么严格，也有可能说散就散。比如妹妹也有未婚夫，最后却嫁给了别人。

花村佳子。

这是繁未婚妻的名字，小他两岁，住在走路就能到的地方。双方父亲是儿时玩伴，因为各生了儿子和女儿，就决定让他们结婚。

虽然是父母擅自决定的未婚妻，繁却很喜欢佳子，从懂事以来就深爱着她。有人说这样太不像小孩子了，但他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对佳子的心意。

他觉得自己不是单相思。明明可以拒绝跟繁结婚，可是佳子不但没这么做，还几乎天天到繁家里露脸，有时还会帮忙眼镜行的生意。

繁很想赶快跟佳子结婚，但也不可能说结就结。父亲也对他说：

「等你可以独当一面之后，再举行婚礼吧。」

繁自己也是这么打算的。他必须养活佳子，在尚未独立之前当然不能结婚。

虽然明白这一点，但他实在等不及，就在十九岁那年买了戒指。虽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独当一面了，总之他已经有信心经营眼镜行，准备在二十岁那年正式向佳子求婚。

买下戒指几天后的傍晚，佳子来到刚打烊的眼镜行。

佳子平常都是白天出现，很少打烊后才过来。而且明明是她主动上门，却一直不敢跟繁四目相接，态度明显有异，好像下一秒就要掉泪了。

家里的庭院有一棵繁出生前就有的巨大榉树，听说在关东大地震时就已经根深柢固。跟父母知会一声后，繁来到榉树下听佳子说明来意。

随意打声招呼后，佳子就开口道：

「我们取消婚约吧。」

她眼中泛起了泪水。听到这句出乎意料的话，繁吓傻在原地，佳子又深深低下头。

「真的很抱歉。」

听到这声道歉，繁第一个想法是「她变心了」。佳子貌美如花，爱慕她的男人多得是，还听说某个市议员的儿子也迷上了佳子。

相较之下，繁只是个不起眼的男人。虽然大家都说他长相清秀，却只是微不足道的眼镜行儿子，不学无术，也没有能拿出来说嘴的财产。他也知道自己配不上佳子。

她爱上别的男人了吗？

还是对繁没兴趣了？

繁没办法问出这些问题，只能忍着胸口的痛楚杵在原地。佳子又带着哭腔继续说道。

「我们家的女人都不长命。」

「搞什么，你是要说这件事啊。」

繁终于松了口气，他早就听过这件事了。佳子家代代都只有女性容易早逝。

繁的父亲当时一笑置之地说「只是迷信罢了」。家族中确实有女人早逝，但真要说的话，佳子的母亲也还健在，应该只是早逝的状况碰巧发生了好几次吧。

「怎么可能有这种家族呢？」

听繁这么说，佳子也轻轻点头。

「我也这么想。」

不愧是昭和十年后出生，受过战后教育的女性。依照佳子的个性，应该不会听信明治或大正时代才会流传的那种古老迷信。

可是情况不同了，发生了让她不再认为是迷信的状况——和佳子同年的女性亲戚前天晚上过世了。明明活泼又阳光，也从来没生过病，却忽然倒下猝死。

佳子真的害怕极了，打从心底感到恐惧，肯定辗转难眠吧。看到佳子满脸铁青地流着泪，繁还来不及思考，嘴巴就动起来了。

「别担心，我来保护你，真的不用害怕。我会保护你，佳子，我会保护你一辈子。」

他求婚了。脸颊虽然又热又烫，说出的话却收不回来。他相信保护心爱的女人——保护佳子是自己的职责。

可能发现繁跟她求婚了吧，佳子忽然停止哭泣，变得满脸通红。因为佳子低着头，繁以为她会继续沉默，结果佳子立刻抬起头，还用坚定的语气回答：

「好啊。」

她接受了求婚。不只是脸颊，繁觉得内心深处都暖了起来，刚刚经历的痛苦就像一场梦。

「待会要不要去看油菜花？」

繁向佳子提出邀约。他不是真的想赏花，只是想跟佳子相处久一点，哪怕只多一分一秒也好。虽然没说出口，但佳子似乎感受到他的用意。

「好……好啊……」

佳子的脸变得更红了，繁的脸应该也红通通的吧，脸颊上的红晕久久都没有散去。

撇除小时候不谈，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外出，当然也没牵过手。

六十年前的入夜时间比现在还要早，人工光源不多，只要太阳下山路上就会黑压压一片。每户人家的汽车拥有量，大概是现在的三十分之一。

但也不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还是有自然光源。冬天的空气清冷，寒冷夜空中的星光十分明亮，也有圆滚滚的满月。就算不带手电筒，也能毫不费力地走在路上。

在昭和三十年之前，青堀站周边都被称为「君津郡青堀町」，或许是因为许多人都以渔业或农业为生，太阳下山后路上就没什么人了，因为两者都是得早起开工的职业。

两名年轻人走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几乎没有交谈，繁却记得当时佳子说过「月色真美啊」。

万籁俱寂的城镇静悄悄的，处处都能见到采收完毕的落花生田。时值秋季尾声，那一晚连虫鸣都听不见。

繁带佳子来到离眼镜行徒步十分钟的油菜花田。他认识地主，对方还说他可以自由采摘油菜花。

如果没有特殊状况，这附近不会有人在夜晚务农。此刻油菜花田周遭没有任何人。

可是有其他生物，是一只猫。虎斑花纹的小猫乖巧地坐在油菜花的田埂路上。

可能是农家养的猫吧，虽然没见过，但它的毛皮滑顺亮丽，也很亲人。繁跟佳子靠近后也没有逃走，还用毫无戒心的声音叫了一声。

「喵～」

「晚安呀。」

佳子也与它回礼，脸上绽放出笑容。她很喜欢猫，家里也养过猫，只是前年过世了。现在回想起来，好像跟眼前这只猫一样是虎斑猫。

「你是哪户人家的猫呀？」

佳子将油菜花搁在一旁，开始与小猫互动。见状，繁不禁心想「不如成家后来养只猫吧」，一定会是笑声不绝于耳的幸福家庭吧。

繁一边想像，一边看着跟小猫玩耍的佳子。虽然很想继续待下去，但太晚回去会害佳子被骂，于是繁看准适当的时机开口道：

「该回去了。」

「好。」

佳子乖乖点头，对虎斑花纹的小猫说了声「再见」，小猫就像听得懂人话般回答道：

「喵～」

繁也忍不住笑了。两人对小猫挥挥手便踏上归途，繁也将佳子护送到家门口。

与佳子道别后，月亮也升上了夜空，那轮明月确实美极了。

隔天傍晚，佳子又来到眼镜行，但不像昨天是来说取消婚约的事。

「我想来做菜。」

她带了满满一大袋油菜花。

「我们家收到好多。」

时期虽然有点早，但有些农田好像已经开始采收了。虽然统称为油菜花，但其实有很多种类。

「佳子要做菜给我们吃吗？好开心啊。」

繁的父母也很高兴。小他一岁的妹妹最近才嫁出去，他们可能很寂寞吧。

「我不会做什么大菜啦。」

话虽如此，佳子的料理却相当美味。不只味道绝佳，连卖相都很棒，没花多少时间就做出了好几种油菜花料理。

母亲十分感佩，接着又开始说服佳子。

「赶快嫁来我们家嘛。」

「好……」

虽然越说越小声，佳子的语气却很坚决。繁顿时面红耳赤，父亲也发出调侃的笑声。在场所有人都相信繁与佳子会结为夫妻，认为他们会步入婚姻。

可是佳子没有嫁过来，两人没能结为夫妻，繁也没有送出戒指。

这门婚事就这么无疾而终。做完油菜花料理的下个月，佳子就去世了，丢下繁撒手人寰。

❊

八十岁的繁几乎天天都去扫墓。

决定收掉眼镜行后，他就不营业了。虽然还有几位常客，但繁已经向他们告知歇业的消息。所以他再也不用思考工作的事，往后只要想着佳子过日子。

其实他没有留下任何能思念佳子的东西，以前也没有一起拍过照。可是繁仍清楚记得她的长相与当时的心情。

不可能有只有女性会早逝的家族。

十九岁的自己认定那只是古老的迷信。明明对世事一无所知，却装出透彻的态度，对佳子的担忧一笑置之。

这是繁的误判，佳子真的死了。这不是迷信，佳子的担忧才是对的。

她的死因是脑瘤。虽然之后才知道这件事，但他们家族中早逝的女性几乎都是因为恶性肿瘤丧命。他不懂医学方面的常识，但似乎真的有只有女性容易罹癌的家族。

当时他完全没想过这件事。以前的人命比现在还要轻贱，有些人生病了也不肯看医生，去医院也不会做现在这种精密的检查。

可是繁得知了佳子的不安，明明答应要保护她，却让她丧生了。

繁只是碰巧终生未婚，却不能说完全没有受佳子影响。繁身边总是伴随着懊悔，对无能为力的自己充满无力感。

佳子的坟墓在眼镜行徒步二十分钟左右的地方。年轻时十分钟就能走到，时间却不知不觉拉长到双倍，最近有几次还走了将近三十分钟。

繁父母的坟墓也在这里。虽然有一棵樱花树，每到春天就会绽放出淡红色的花，可是现在十二月叶子都掉光了，看起来像睡着了。纤细的枝枒尖端有花芽和叶芽，虽然还在沉睡，却已经做好迎接春天的准备了。

冬天总会过去，春天必会来临，会开出粉红色花朵，不久后枝叶就会茂密。这是从远古时期就周而复始的自然法则。

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迎接春天，或许熬不过冬天就死了，人老了就是会这样。

墓地空无一人，不是因为现在是平日上午，他每次来都没有人。几年前还经常遇到一位体型娇小的老太太，却也好一阵子没看见她，搞不好已经死了。

繁轻轻叹了口气，发现已经没有人在了。花村家和佐久间家都没有留下子孙，会来扫墓的只有繁一个人。住进养老院后他也想继续来扫墓，但身体总有一天会无法动弹。

花村家的墓覆满了青苔。佳子死后，这块墓碑已经承载了六十年的岁月。每次来扫墓，繁都会供上鲜花，借此向佳子表达季节更迭。

可是这些日子也即将划下句点，繁自己的人生也快走到终点了，或许该趁现在把必要的手续办一办，将墓地移除比较好。如果变成无主墓，佳子和父母就太可怜了。

最后，繁开始思考自己死后的事。人虽然会死，但城镇会留下，眼镜行被拆除变成道路后，人们就会在路上来来往往。

他开始想像情侣牵着手散步的画面，也会有家长带着孩子走过这条路吧，每个人似乎都很幸福。

思及此，就觉得房子没了也挺好的。

❊

预约回忆美食的日子到了。

今年是第二次造访小猫料亭，第一次是棹的母亲七美过世，他过来上香。

这里原本是七美开的店，母亲的离世让棹陷入低潮。原以为他会把店收起来不做，结果却出乎意料。

没想到跟以前一样还在营业，可能是因为有琴子在吧。虽然不清楚两位年轻人是什么关系，但看起来很像登对的情侣。

繁从青堀站搭乘公车前往食堂。

小猫料亭的地理位置不太方便，下公车后还得再走一段路，店面又不邻近道路，所以必须走过沙滩。

繁在海岸边行走，并看着脚边以防跌倒，走不到十分钟就看见铺设贝壳的小路了。每次看都是亮白色，有种让人联想到神社白色碎石路的清净感。

接着他抬起头看向蓝色建筑，入口旁放着一块黑板，上头用白色粉笔写着几行字。

小猫料亭

提供回忆美食

还是老样子，连菜单和营业时间都不写，却加上了小猫图案和注意事项。

本店有猫

这些字跟之前来的时候一样，笔迹却变了，应该是棹或琴子写的吧。以前是七美写的。

就算看起来一如往常，世界依然在转动，此刻当下也不停在改变。活着就是变化无穷。

相较之下，繁已经不会再变了。他是即将离开人世的人，只想默默消失不留痕迹。眼镜行也快消失了，不会在任何人的记忆中留下痕迹吧。

他不要哀悯自己。

不觉得自己的人生充满不幸。

可是脑海中依旧有佳子的身影，觉得没能与她结为夫妻的人生太过空虚。

所以他才要来小猫料亭。

只要吃下回忆美食，就能见到亡者。

能跟亡者说上话。

他听过这个传闻，也听七美亲口转述过。棹的母亲会在繁的店里配眼镜，是十几年的老客户了。

当时七美来店里调整眼镜。虽然忘了细节原因，但两人聊到回忆美食的话题。

是会引发奇迹的食堂喔。

说完，七美还轻笑出声。原以为她在开玩笑，却没有这种感觉。那天七美是来告知自己住院的消息，还说「我好像得了治不好的病」。

结果那竟然是永别。繁才想着要去探病，七美就死了。

可是小猫料亭还在，建筑外观跟她在世时一模一样。

感觉推开店门后还能看见七美，她却已经先走一步，去到没有痛苦的极乐世界了。

「我来见重要的人了。」

繁对回忆中的七美这么说，并推开小猫料亭的门，门铃发出「喀啷喀啷」的声音。

❊

「欢迎光临，佐久间先生，已经恭候多时了。」

棹上前迎接。繁从他小时候就认识他了，但他的语气还是这么温文儒雅。站在他身旁的琴子也向繁鞠躬致意，两人都显得拘谨且彬彬有礼。

跟爱聊天的七美经营时的感觉很不一样。以前那种热闹的感觉虽然让人怀念，但现在这种气氛也挺好的，宁静的感觉让人心平气和。

「请坐这边。」

繁被带到窗边的座位，是能将大海和沙滩一览无遗的位置。杳无人烟的冬日大海宛如一幅精美画作，房总的海确实很漂亮。

「马上为您送上预约的餐点。」

棹和琴子走进厨房。现场没有其他客人，繁一个人被留在食堂里。

两人离开后，室内就更安静了。店猫小不点虽然也在，但繁进来的时候就睡着了，现在也躺在摇椅上呼呼大睡。

店里没有电视，也没人可以聊天，繁却不觉得无聊。他已经习惯安静，也习惯独处了，而且两人也没有让他等到觉得无聊的地步。

棹和琴子将料理装满整个托盘后走回来。没想到这么快，大概是因为有事先备料吧。

「让您久等了。」

两人像歌舞伎的黑衣工作人员一样，静静地将餐点端上桌。餐盘很多，他们也准备了佳子的份。

回忆美食原本是阴膳——就是七美为失踪的丈夫祈求平安制作的料理。结果丈夫没有回来，亡者却现身了，似乎有很多人在这间店见到了重要的人。

将餐点全端上桌后，棹用介绍的语气说：

「这是油菜花全餐。」

桌上摆的全都是用油菜花制作的餐点。

油菜花饭。

黄芥末拌油菜花。

油菜花天妇罗。

甚至还有油菜花味噌汤。

这些是看完油菜花田后，佳子做给他吃的料理，棹竟然完美重现了。明明不可能有这种事，看起来却跟六十年前的料理一模一样。

繁看得出神，甚至忘了要回答，棹才有些客气地催促他用餐。

「请趁热享用。」

——能见到亡者的时间，仅限于餐点冷掉之前。

虽然不记得是谁告诉他的，但繁知道这件事，也可能是从七美那里听来的，只是他忘了而已。总之只能在餐点散发热气时才能见到亡者。

「我要开动了。」

他像在家里吃饭那样双手合十。虽然是每餐饭前的习惯，但他实在不该这么做，因为会近距离看见自己的手背。

平常根本不在乎这种小事，现在却在意得不得了。

那双年迈的手满是皱纹。不仅如此，繁转头往旁边一看，发现玻璃窗映出了一位秃头老人。

肌肤布满斑点，像干巴巴的橘皮一样失去弹性，跟年轻时判若两人。事到如今他才发现自己又老又丑，骨瘦如柴。

佳子十八岁就死了，像烛火熄灭那样离开了人世，永远都是十八岁的模样，两人的年龄差距几乎是祖孙等级了。繁没办法用恋人的心情见她，对衰老的自己感到羞耻。

「抱歉，还是算了。」

繁将筷子放回去，觉得自己好像不该跟佳子见面。他不想受伤，也不想让佳子失望。

「都一把年纪了，还说这种丢脸的话。」

解释完之后，繁起身离开座位。还是赶快回家准备搬进养老院的行李，把想见佳子的心情忘了吧。

繁准备付钱离开小猫料亭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一点也不丢脸啊。」

那是佳子的声音。本应死去的未婚妻继续说道：

「怎么会失望呢？」

繁惊讶地转过头，以为是佳子现身了。

结果他搞错了，开口的人不是佳子，是小猫料亭的琴子。她跟佳子真的很像，五官长相虽然不同，但身上散发的气息一模一样。

可能是自己一直盯着她看吧，琴子有些害羞地脸红了。像是要替说不出话的她解围似的，这次换棹开口说：

「如果立场相反，您会失望吗？」

「相反？」

繁回问后，小猫料亭的年轻老板就点点头。

「是啊，如果繁先生和佳子小姐的立场相反的话。」

他知道棹想说的是假想世界。在那个世界里，繁英年早逝，佳子相当长寿，而年老的佳子来见死去的繁。

仿佛真的在现实世界上演般，繁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画面，就不自觉脱口而出。

「怎么可能会失望。」

繁深爱佳子，现在也思念着她。就算在假想世界，繁的心意也不会改变。就算佳子老了，繁当然还是想见她。

「佳子小姐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琴子如此断言。这丫头又没见过佳子——繁没有这么想，反而觉得是佳子借由琴子的嘴巴在说话。

「是啊。」

繁轻声低喃，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说得对。」

他看着琴子的脸这么说，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太在意自己的衰老，居然对佳子的心意产生怀疑，差点就铸下无法挽回的大错，白白浪费能见到她的机会。

不能对第一次爱上的女性起疑。毕竟是懂事后就喜欢上的人，就相信她到最后一刻吧。虽说人生不是相信就必然有回报，但有些事必须相信他人才能获得。

「我要开动了。」

再次双手合十后，他伸手拿起油菜花味噌汤。可能是想营造出黄色花朵的感觉吧，汤里还放了炒蛋。繁喝了一口汤，又吃下配料，炒蛋的温和甜味跟油菜花的微苦味相得益彰。

上年纪之后，食欲就降低不少，连准备三餐都觉得麻烦，早上提不起劲的状况更是增加不少。

他却忽然感到饥饿。

情不自禁地想品尝眼前的料理。

繁大口吃着油菜花饭，又将黄芥末拌油菜花送进嘴里。能感受到春天的香气，黄芥末的呛辣直窜鼻腔，真的好好吃。繁把饭跟小菜全部吃光，一点也不剩。

令人惊讶的是，已经吃了这么多，食欲却丝毫不减。繁又将筷子伸向油菜花天妇罗。

然后他才忽然想到，自己已经好久没吃油菜花天妇罗了。母亲没炸过，他自己也没做过，更没有在外面吃过。

「最后一次就是佳子做给我吃的吗……」

在这个瞬间之前，他都没发现这件事。如果没来小猫料亭的话，可能到死前都吃不到吧。

光是这样，就让繁觉得来这一趟值得了。因为自己能在人生将尽的这一刻再次吃到油菜花天妇罗。

「人生真是难测啊。」

他自言自语地说，再用筷子夹起油菜花天妇罗。虽然附了天妇罗酱汁，但繁只沾了些许盐巴享用。麻油香气十足，虽然不是刚起锅，天妇罗却还是热腾腾的，一咬下去，面衣就发出「喀哩喀哩」的酥脆声响。油炸的做法中和了微苦的味道，凸显出油菜花的甜味。

『这个真好吃。』

他再次喃喃自语，这次却皱起了眉。声音好奇怪，像嘴巴被盖住一样听起来闷闷的。

可是他一点也不紧张，只觉得是喉咙出了问题。年纪大了以后，就算什么也没做，身体也会不舒服。可能是黄芥末拌油菜花的刺激，也可能是吃太多了。

结果不是只有喉咙状况有异。

店里不知何时变得白茫茫一片，就像误闯云雾当中。正常来说会觉得是雾气，但不可能临时出现这种浓雾，更何况这里是室内。

难道是白内障又发作了吗？虽然视线的感觉不太一样，医生也说不会再复发，脑中却只有这个可能性。

繁闭上双眼，用手指按压眉心，过了一会才睁开眼，视线却还是一片空白。但他能清楚看到桌上的餐点，看来不是白内障发作。

而且虽然说是雾，这种浓度却非比寻常。总之他决定先跟棹和琴子商量，开始寻找两人的身影，但找了整间店都找不到。刚刚明明还站在旁边，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去厨房了吗——繁挪动视线时，正好瞥到墙边的立钟。指针居然停摆了。

『坏掉了吗？』

问出口的话消失在半空中，但也不是毫无回应，此时窗外传来一个声响。

『喵～』

是猫，是猫的叫声没错。繁下意识往外看，眼前却出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大海消失，东京湾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整片油菜花田。

繁还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作梦，那个女孩的身影就映入眼帘。

『……佳子？』

本应死去的未婚妻，居然站在油菜花田一隅，脚边还有那只虎斑花纹的小猫。

经过六十年的岁月，城镇也变得截然不同，可是佳子昔日的模样，仍深深烙印在繁的心中。

她就站在那里。繁没看错，也不可能看错。

『佳子……』

繁再次呼唤她的名字，并将脸凑近窗户。这一瞬间，他发现还有另一个奇迹。

玻璃窗上的倒影，是个似曾相识的年轻男子。那不是别人，是自己二十岁的脸庞。

『真不敢相信。』

说话的时候，玻璃窗里的自己嘴巴也动了。皱纹和斑点全部消失，也变回了黑发，还整齐地梳成三七分发型。虽然戴着俗气的眼镜，却不是老花眼镜，他年轻时戴的就是那种眼镜。

繁变年轻了，变回佳子在世时的自己。就算是在作梦，这也太离谱了吧。

这里可能是灵界。

或者是佳子来接他了？

他又听见了猫叫声。

『喵～』

窗户外头的虎斑猫和佳子往这里看，好像发现繁的存在了，只见她轻启朱唇。

『繁先生。』

虽然含糊不清，但确实是佳子的声音，让他想念不已的声音。

繁站起身，决定前往她身边。就算这里是死后的世界也无妨，要被接走也无所谓。

繁打开小猫料亭的店门往外走。

喀啷喀啷。

门铃发出声响。繁本想关上店门，回过头才发现整间店都消失了。他走向六十年前的油菜花田，虽然很不可思议，但现在思考也得不出答案吧。

繁走到佳子和虎斑猫身边后，佳子就向他一鞠躬。

『谢谢你来见我。』

结果是她主动搭话，得好好回答才行。想说的明明有千言万语，眼泪却早一步跌出眼眶。在那之后，他对佳子的爱意满溢而出。

你是我在这世上最深爱的女人。

虽然你死了，我还是喜欢你。

我爱你的心情，至今从未改变。

好多话在脑海浮现又消失，最后只剩下一直很想说出口的那句话。繁拿出浑身的勇气，对她说出了那句话。

『结婚吧。』

这是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求婚。无论在人世还是灵界，他都只想对一个人这么说。

『跟我结婚吧。』

繁又说了一次。无论时光如河流逝，繁的心意至死不渝。

『……好啊。』

这是佳子的回答。虽然脸颊染上害羞的红晕，却没有低下头，而是继续凝视繁的双眼。

『让我幸福吧，永远陪在我身边。』

『那当然……我会让你幸福，也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回答的同时，眼泪又再次跌出眼眶。

就这样，两人结为夫妻。繁不再是孤独一人，终于有家人了。

❊

他们在繁家里展开了结婚生活，佳子嫁进来了。

眼镜行似乎还没被列入市地重划的范围，建筑物也很新，走进家里还能闻到新木材的味道。

虽然回到六十年前，却没看到父母和妹妹，佳子的父母和手足也不在。他没有在镇上巡视，但这里或许是只为了自己和佳子而存在的世界。

还有另一个地方跟繁认知中的世界不同。

『喵～』

家里居然有一只虎斑猫。他以为是油菜花田的那只小猫，但他不记得猫有跟着一起回来。

但总而言之，这是他们家的猫，顶着高傲的表情住在这里。

佳子也对这个家很熟悉，会穿上可爱花纹的围裙替他做饭，还会来店里帮忙。

但他不知道眼镜行的生意好不好，虽然有制作眼镜的记忆，却记不住客人的长相，感觉像在跟朦胧的人影做生意。他们的生活无虞，可见满赚钱的吧。

夫妻相当恩爱，从来没吵过架，生活中总会为彼此着想。

时光飞逝，他们在结婚两年后有了孩子，是个小女孩。

由菜花。

应佳子的要求，繁取了这个名字。由菜花有一张跟妻子神似的可爱脸蛋。

光是看着孩子的脸，眼泪就瞬间盈眶，是连自己都不可置信的温暖泪水。繁觉得此生就是为了妻子和女儿而活。

为某人奉献的人生，实在太幸福了。

有心爱之人的陪伴，每一天都好幸福。

繁每天都将家人放在心上，在眼镜行工作，继续为朦胧人影制作眼镜。

孩子长得很快，在这个世界更是快得惊人。由菜花读完小学、国中、高中，不久后就嫁人了。

虽然不知道她嫁给谁，又在哪里生活，但只知道她过得很幸福。脑海中浮现出女儿的笑容，这样就够了，只要宝贝女儿能幸福，他就没有怨言。

『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佳子这么说。孩子长大成人后，夫妻俩也老了，繁跟妻子不知不觉就来到四十几岁。

『对啊。』

繁点点头，却听见抗议的声音。

『喵～』

虎斑猫看着他们，可能在说「还有我」吧。神奇的是猫没有变老，一直是小猫的模样。可能有被替换过，但繁觉得还是同一只猫，无论如何都是家里的一份子。

『我们「三个人」相亲相爱地过日子吧。』

『喵～』

小猫用回答的语气叫了一声，佳子也笑了。他们继续过着平静的生活。

由菜花偶尔会写信回来，在繁不知道的城镇过着幸福的日子。夫妻俩也会回报自己过得很幸福，而且每次都会用油菜花图案的信纸。

女儿离家后，虽然偶尔会寂寞，但只要佳子在他身边就是幸福。希望这段时光能持续到永远，希望两人能相守到死亡那一刻。繁对着佛坛双手合十，祈祷永远不会尝到孤独的滋味。

可是这个愿望并未实现，贪婪的愿望永远不会成真。某天，佳子对他说：

『带我去小猫料亭吧。』

这时繁已经八十岁了，佳子也已经垂垂老矣。两人脸上都布满皱纹与斑点，佳子却依旧美丽，繁一直深爱着佳子。

『我们两个一起去吧？』

他用疑问句的形式说道，但这句话并非疑问。他内心某处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也没忘记自己在过第二轮人生。

眼泪涌上眼眶，但也无可奈何。能跟佳子一起生活就该感谢了吧。

繁勉强装出开朗的嗓音，向没有老去的猫咪问道：

『不对，不是两个人，你也要去吧？』

『喵～』

虎斑猫用认同的语气叫了一声。离别之日终于来临了。

❊

十二月的早晨，繁他们准备前往小猫料亭。

天空灰蒙蒙的，好像快下雪了，呼出的气息也化为白雾。繁向妻子问道：

『会不会冷？』

『不会，因为有你在啊。』

给出回答后，佳子露出温柔的笑靥。仔细想想，自从认识佳子以来，她始终如此温柔，照亮了繁的人生。

『你还好吗？』

『嗯嗯，还可以。』

繁回答后，就看向走在脚边的小猫，还来不及问出口，小猫就抢先答道：

『喵～』

虎斑猫好像也不会冷，表情跟在家里没什么两样。

老夫妻和小猫一边互相打气，一边走在小糸川沿岸的散步道路上。涂料斑驳的柏油路面降下了冰冷的霜，变成雪白一片，像铺了一层白沙。

繁走在无人踩踏的寒霜上，每走一步就会发出沙沙声，但他听不见佳子和小猫的脚步声。

不久后，河川与大海汇流，流入了东京湾。他想起小时候曾在这里钓鱼玩耍。

繁遥望远方。可能是阴天的关系吧，大海和天空都是铅灰色，完全看不到人和船只的影子。

他们走过河川与大海之间的桥，走了一会就看见沙滩了。此时有雪白的细点轻轻飘落，就像在等待老夫妻和猫一样。那应该是雪吧，铅灰色的天空降下了雪花。

虽然没带伞，但他不在意继续往前走，雪没有下到会弄湿身子的程度。佳子不发一语，繁也始终沉默，只有虎斑猫露出不解的表情。

在空中飞舞的不只是雪花，还有一群黑尾鸥「喵呜～喵呜～」地飞过。

繁他们越往前走，越靠近小猫料亭，叫声就变得越明显。

『喵～』

虎斑猫朝着黑尾鸥叫了一声，听起来不像在威吓，可能是在跟那群海鸟打招呼吧。

别说背带了，虎斑猫连项圈都没戴，但繁知道它紧跟在佳子身旁，可能永远都不会分开。

『喵～』

虎斑猫又叫了，但这次不是朝着天空，而是看着前方。可能是在提醒已经走到沙滩尽头，来到铺设贝壳的小路了吧。这天的贝壳跟白骨一样白。

繁抬起头，就看见蓝色的建筑，以及代表营业中的黑板。他走到那块黑板旁边，读着白色粉笔写的文字。

小猫料亭

提供回忆美食

『到了呢。』

『是啊。』

佳子点点头，也看着黑板上的文字。她的身影变得比离开家门时还要淡，近乎透明，繁知道她快消失了。

——能见到亡者的时间，仅限于餐点冷掉之前。

这句话忽然浮上心头。阴膳应该快冷掉了吧。

眼泪好像快掉下来了，但他不能哭。当繁正在强忍泪水时，茶色宾士花纹的小猫就从黑板后方现身。是小猫料亭的店猫。

『喵啊～』

茶色宾士花纹小猫叫了一声，他们家的猫也回应道：

『喵～』

听起来像是在对话，也像无意义的单纯叫声。佳子不发一语，默默看着两只小猫。

雪花变大了些，但称不上大雪，轻盈飞舞的模样就像蒲公英的棉絮。

落在地面的雪没有积累，仿佛一开始就不存在那样消失无踪，简直就像在人世短暂停留的过客。

繁依然沉默，觉得只要不开口，这段时间就能延续到永远。他真的不想醒来。

神明平常很坏心眼，唯独此刻让繁短暂如愿，又多给他几分钟的时间，让他能将爱妻的身影烙印在眼底。

但连这段时间也结束了，佳子说出了道别之词。

『你一个人回店里吧。』

『我知道。』

繁回答道。他真的知道，也猜到佳子会说这种话。

一切都始于小猫料亭，自然也要在这个地方结束。无论重过多少次人生，终究会迎来结局，死亡也会找上门。人生势必得跟爱人分离。

六十年的岁月并不遥远，感觉在油菜花田求婚还只是昨天的事。

自己太贪心了。因为都已经跟原本无法相见的对象结婚，一起走过六十年的岁月，他还是没办法接受离别，还是难过到无法自拔。

繁忍住悲伤的情绪向佳子问道：

『你要回去灵界了吗？』

『嗯。』

妻子点点头，繁又问了一句：

『不能跟你一起走吗？』

他本想用正常的语气提问，却变成像在苦苦哀求。这一次，佳子没有点头。

『不行，你还不能跟我一起走，你应该也知道吧？』

她说得没错，繁也明白这个道理。明明没人告诉他，但他就是知道。

佳子虽然年纪轻轻就丧命，却已经享尽天年，不是自我了结性命。就算繁现在死去，也不能跟她去同样的地方吧。

为了在来世继续做夫妻，他只能努力活到最后一刻，不能中途放弃生命。繁已经做好觉悟，决定要孤独生活，孤独死去。

『你会等我吗？』

『当然呀，我会跟这孩子一起等。』

佳子说完，虎斑猫就摇摇尾巴表示认同。

『喵～』

两人的身影又淡了一些，感觉下一秒就会消失。

繁悲痛欲绝，强忍的泪水还是滑落脸颊。好想哭着求佳子不要走，但这么做会让佳子为难吧。八十岁的老头子还是有所坚持，不想让心爱的女人伤透脑筋。

繁强颜欢笑，准备笑着道别时，佳子却用这句话打断了他。

『这次换我送你一程吧。』

繁马上就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了，并想起她去世时的情景。

佳子的遗体在镇外的老旧火葬场火化，纯白色的烟从烟囱缓缓升上天际。繁一边流泪，一边捡着心爱女人的遗骨。那是第一次的送别。

这次换佳子送他离开了。

反正人生如寄，生或死或许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要悲伤。

不要哭泣。

繁对自己这么说，并准备跟佳子道别，却没能说出那句话，因为被虎斑猫的叫声打断了。

『喵～』

繁看向小猫，发现小猫盯着他身上的大衣口袋看。怎么了？虽然有些疑惑，他还是像被牵引般摸摸口袋，结果口袋里有个小盒子。

『啊啊，原来如此……』

他马上就恍然大悟，放在大衣里的，就是第一轮人生中没能送到佳子手上的婚戒，甚至忘了它的存在。明明对佳子求婚，还一起生活这么久，却还是没送出去。

繁将手伸进口袋取出盒子，并将盒子打开。虽然忘得一干二净，还放在盒子里六十年之久，戒指却还是散发着银色的光芒，跟第一轮人生十九岁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不记得自己将戒指放进大衣口袋，却明白出现在此的理由。繁把戒指拿到佳子面前说：

『虽然有点晚了，但这是婚戒，你愿意收下吗？』

『要送我吗？』

被佳子这么一问，繁就回想起订作戒指的那一天。当时他已经在父亲店里工作，却只是实习学徒，只能拿到零用钱等级的薪资。

只要跟父母开口就能得到金援，但这样就失去意义了。他想用自己赚来的钱买戒指送给佳子，所以只能买便宜货，只是十九岁小毛头买得起的玩具戒指。

『是啊，是希望你能收下才订作的。』

繁回答后，妻子就泪流满面，她没有抹去泪水，直接将左手伸向前。她马上就要消失了，只能看见轮廓。

要抓紧时间才行。繁牵起佳子的左手，为她戴上十九岁时订作的戒指。

『谢谢你。』

虽然能听见声音，但已经看不见人影，刚戴上的戒指和虎斑猫也消失了，只有佳子的声音依旧。

『快回店里去吧。』

『也对。』

繁回答后，雪花又变大了些。此时佳子道出了离别，仿佛要融入这场雪当中。

『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幸福的人生。』

繁也很幸福。第一轮和第二轮人生都能遇见她，真的太幸福了。

而这份幸福会延续到来世，可以跟佳子共度人生。繁心怀这股信念，所以只是默默地挥手，像回家一样打开店门。

门铃发出「喀啷喀啷」的声响。

❊

在餐厅里，等待也是工作的一部分。特别是回忆美食那一天，通常只能在一旁久站。

这天也一样，送上油菜花全餐后，琴子就站在不会打扰繁用餐的地方。

吃下回忆美食，就能见到重要的故人。但能见到的只有当事人，琴子就算站在旁边也看不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棹说他也看不见。

这事虽然很玄，但也不是毫无根据，还是有类似假说的说法。

「可能只是在作梦吧。」

棹曾经这么说过。他认为是回忆美食刺激了记忆，才会让人陷入梦境。

确实可以理解，因为出现在小猫料亭的亡者只会说生者想听的话，琴子也是受到哥哥的鼓励，也还记得他说的话。

——谢谢你过来见我。我会一直守护着琴子，永远陪在你身边。

哥哥对她这么说，在小猫料亭的窗边座位对她如此承诺。因为有这句话，琴子才总算能继续活下去。

琴子看着繁的脸，眼睛虽然睁着，看起来却像睡着了，感觉跟他搭话也不会有反应。

小不点在食堂一隅安睡，在它最爱的摇椅上缩成一团。可能在作梦吧，偶尔会发出梦呓般的叫声。

吃下回忆美食见到哥哥时，小不点好像也在。当时的记忆有些模糊。

时间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往前走，古老大钟的指针发出声响动了一下。

琴子忽然感受到一阵风，以为是入口大门打开了，结果关得紧紧的。

她不认为是自己多心。琴子看了看桌面，发现回忆美食的热气已经消失了。

告知奇迹时刻结束的工作，还是交给棹吧。

「为您送上热茶。」

他泡了杯绿茶端上桌。繁抬起头，仿佛从漫长的梦境中醒来，那一瞬间仿佛有落泪，老人的脸颊却是干的。

「谢谢。」

繁啜饮一口冒着热气的绿茶，叹了口气并对棹说：

「你让我作了个好梦。」

看来是见到重要的人了。现实与梦境的差异很难定义，人的一生犹如邯郸一梦那般无常。现在走过的这些时刻，或许也只是浅眠间的一场梦，因为人无法区分现实与梦境的界线。

喝完绿茶后，老人站起身。

「谢谢招待。」

可能要回家了吧，繁付完钱就走出食堂。棹看着他的背影说：

「让我送您吧。」

「好。」

小不点也跟过来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可能是想一起送繁离开吧。棹虽然没有骂小猫，却再三叮咛道：

「不准离开店内喔。」

「喵～」

小不点回答后，棹就打开通往外面的大门。

十二月的空气略有寒意，眼前却是万里无云的冬日晴空。老人的背影还近在眼前，他边走边看天空，琴子也跟着往天空瞧。

或许是因为冬天的空气比夏天澄净，所以白天却能看到月亮。美丽的白月悬在空中，而老人望着月亮。

棹朝着他的背影说：

「欢迎再度光临。」

繁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挥挥手。因为要住进养老院，他可能是想说自己不会再来了吧。

可是老人的步伐已经不再寂寞，看起来就像要回到有家人等待的家。

活着就意味着失去。

可是思念某人的心情却能永久留存。人不会丧失爱人的心情，也不会消失。

黑尾鸥发出「喵呜～喵呜～」的叫声。

也能听见海浪声。

海风吹拂而来。

冬日的阳光留下了影子。

踏上归途的老人背影越变越小，仿佛要融入沙滩当中。

像是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进。

两人一直目送那道背影离去。

小不点在代替招牌的黑板旁边缩成一团。

小猫料亭特制料理

油菜花饭

材料（四人份）

油菜花　半束

米　两杯

蛋　两个

酒、盐、酱油　适量

麻油　适量

步骤

1将米、酒、盐和水放入电锅炊煮，也可以依个人口味添加酱油。

2将油菜花稍微汆烫，等色泽变鲜艳后，就从锅中取出浸泡冷水。

3把2切成容易入口的大小（约三公分）。

4在平底锅倒入麻油制作炒蛋。

5将3和4放在煮好的饭上，迅速翻拌即可。

重点

如果不用麻油，改用沙拉油炒蛋，就能让味道不那么重。此外，如果用奶油来炒做成西式风味，也是相当美味的吃法。

参考文献（部分书名为暂译）

《身为失智症专科医师，我罹患了失智症：日本失智症权威长谷川和夫医师，第一人称自述失智症患者内心的想法、感悟》长谷川和夫·猪熊律子着（朱雀文化）

《当你渐渐忘了我：关于失智症患者正确的知识，以及体贴的陪伴方式》内门大丈监修（书泉出版社）

《透视失智症患者的内心》佐藤真一着（光文社新书）

《失智症九大法则　五十种症状的对应方法》杉山孝博着（法研）

《他是忧郁，不是失智了：老年忧郁症，难以察觉的心病》和田秀树着（仲间出版）

第三卷 虎斑猫与油菜花全餐 插图